《玫瑰指[民国]》钦年

6、邀请函

　　傅豫章打开浴室门，又是一个极尽奢华的场所。四面都是铺装好的绿色瓷砖，中央则是放置着一个四方形的浴池，有些仿日式风格。

　　最不着边际的事情还不算完，拐角处入口竟然还放着一个留声机，看起来傅豫章这人颇具雅兴，或者说是癖好独特，每回沐浴时还得伴着些曲目。

　　戚枝好奇地张望几眼，看起来至少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法子理解。

　　她对傅豫章的目前的身份并不十分了解，但是这每一样摆件的细枝末梢里边儿，都能看出他殷实的家底。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人物，绝非是自己看上去那么简单。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事情很快发生，傅豫章坐在浴池的一沿，将自己上身的衣裳脱在一旁，露出男士结实的胸膛。

　　他并不算白，皮肤倒是有些偏向小麦色，身上的肌肉线条凌厉而分明。周遭有他自己的一身气魄在，不是那种奶油小生般看着文气的模样，也不油头粉面，做些无端花哨的藻饰。

　　“愣着干嘛，过来。”

　　戚枝不明所以，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好些时候，全然没有女子该有的避嫌一说。

　　方才毕竟是受了他的恩惠，无功不受禄，人也该知恩图报。于是虽有一丝不愿，但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去了。

　　这会的傅豫章身上有一股浓厚的硝烟味，许是刚刚开枪时的残留。更可怕的，那便是一种奇异的腥混杂着浴室蒸腾的雾气，不免有些让人作呕。

　　戚枝这才反应过来，那应当是孟冠杰的血。

　　她顿时感觉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傅豫章并不回避她，他接着将全身都浸泡在浴池里，躯体可以说是一览无余，后背靠着那一方边缘，整个人似乎才稍稍冷静了下来，发出释然的呼吸。

　　“替我擦擦身子。”

　　他指了指一旁放着的方巾，看起来并不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妥。

　　戚枝只觉得面目羞怯，不知道此时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但一定面颊绯红得透彻。

　　“过来！”他忽然发了狠，和先前那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早已判若两人，扯过戚枝的手，几乎是将她生拉硬拽。

　　浴室本就地滑，戚枝因为这动静而不小心跌倒。

　　傅豫章冷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你刚刚可不是这样待人的。”

　　“我已经金盆洗手很多年了，今儿个倒真是稀奇，竟然想也没想就为你破了戒，”傅豫章捏着她的下巴，“你说，你该怎么报答我好呢？”

　　戚枝被他眼中的那丝病态的占有感给深深吓着了，眼角边不自觉噬出泪花。紧接着，她便在慌忙中拿起方巾，打算为他擦拭。

　　“你怕我，”傅豫章背对着自己，看不到他的表情，听上去确是真真切切的威胁，“还是，觉得我恶心？”

　　戚枝不知如何回答，她继续低着头，默默拿起一边的香皂，涂抹在方巾上，以此掩盖那凶残到可怖的味道。

　　“你果然那么觉得。”

　　傅豫章忽然就像一头失去了理智的猛兽，他再顾不得任何体面，便把戚枝连人带衣裳一块扔进了浴池。水花疏忽间成为巨大的回响，四溅的甘露却成为利刃，碰到人身上还有几分疼痛。

　　浴池足够大，两人既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傅豫章敲打在水面的力道都变成了硕大的波澜：“可我不是为了你们才这样做的吗，你们以为我愿意这样吗！”

　　“到最后，一个个都用这种眼神看着我，难道就都是我的错吗！”

　　如此剧烈的反应一下子使戚枝呆愣住了，碎发已经完全湿透，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但是傅豫章的每个表情，她都能清晰感知。

　　有一个念头也愈发清晰。

　　她得想办法逃离这个地儿。

　　“我知道你不爱我。”

　　这句话忽然让一切平静下来，傅豫章一愣，双目微微睁大，眼中倒是透着些许震惊。

　　但是他却并不急着否认，只是纯粹地有点意外罢了。

　　他确实不爱她，一个被自己亲爹当做棋子的没用女人，自己对她能有几分真感情呢。

　　这几天来他对戚枝好，或者说，给予她几分平日里不曾有的关怀，也仅仅是为了能够分散段锦丽的火力，搞垮段家想在傅公馆里立足的春秋大梦。如若是能够看她们两败俱伤，那便是他最求之不得的事情。

　　戚枝的话还在往下继续：“实话实说，我也不爱你。”

　　傅豫章依旧不语，不为什么，只是这件事儿，他也看得出来。

　　“你说得不错。”

　　“那既然我们彼此没有感情，你何苦要把我拴在你的身边呢？”

　　他哂笑：“戚枝小姐这是在质问我？”

　　戚枝接着说：“现在不是都倡导一夫一妻制了吗，你作为一个有身份地位的人物，怎么还这样迂腐？”

　　“你都说我有身份地位了，那么，”傅豫章丝毫不被她的话所动摇，“我做什么事情，别人又哪里管得着呢？”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戚枝见一条路行不通，便换了另一种说辞。

　　“哦？”

　　“我虽然尚且不懂你们之间的交集，但是我看得出来，你也不爱段锦丽，甚至把她看做眼中钉肉中刺。”

　　“你想除掉她吧？”

　　一声大笑忽然间回荡在本就寂寥的四面，傅豫章的声音也变得骇人起来。

　　“你的眼光倒是毒辣。”

　　“那我们不妨做个交易，我愿意帮你逼走她，但你也得答应我，”此时的戚枝尚且被困囿于他的折磨，活像一只落水小狗，“事成之后，必须放我离开。”

　　“真是荒唐，你不过一条是寄人篱下的可怜虫罢了，哪里来的资格和我谈条件？”

　　“我暂时确实没有什么条件能够让你信服，但，”戚枝正对上他的眼，“这条命，可以拿来抵押。”

　　话一出口便是后悔，戚枝恨不得拍自己几个脑门，面前人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她却吃了熊心豹子胆，着急把自己的人头呈上去了。

　　可就在这时，傅豫章忽然缓缓开口，语气又变回了平日那副云淡风轻的样。

　　“一言为定。”

　　他伸手拿过一边的浴巾，毫无风度地扔在戚枝的脸上。

　　“你出去罢。”

　　戚枝这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神情恍惚不已，仿佛劫后余生。

　　小翠在楼梯口看到浑身湿漉漉的戚枝，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年纪小，可她也算在这傅公馆待了好些日子。

　　眼前的情形她小时也见过几回。

　　三爷这是，老毛病又犯了。

　　戚枝很快回房，在小翠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随后在床上昏昏欲睡。

　　醒了也不说话，只是吩咐小翠去准备剪刀木尺，再去购些花样罕见的布料，随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闷声不响地裁着衣裳。

　　三日后，她总算是交出了自己满意的答卷。

　　那是一件满是禅意的改良旗袍，和那些美艳妖冶的款式不同，这件衣裳由内而外透着国风的味道。上边有着荷花泼墨的印花大肆渲染，漂移洒脱的美感极为醒目，版型宽松而大方，不管是什么体型的人，穿上去也自然十分体面。

　　小翠拿着那旗袍站在公馆门口候着，只等来了一辆轿车。

　　“夫人，未曾见什么老太，倒是有个小伙，开着车，一溜烟就把衣裳取走了。”

　　小翠见戚枝半天没有回答，便凑近看她。

　　“夫人，夫……”

　　原是又乏得睡着了，这些天来她没日没夜地为了这件旗袍操劳，都把自己给累倒了。

　　小翠替她盖上毯子，便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日子一晃眼便过得飞快，就连戚枝也没想到，那一回见到了傅豫章的另一面后，她仿佛中了邪一般。毫无征兆地病了大半个月，整个人都虚弱了不少，就连梦中，她都不止一次梦到那可怕的场景。

　　这天好不容易病情有了起色，她打算起身去花园里逛逛，却收到了一封邀请函。

　　姚总理的祖母过七十大寿，特邀各界名门前去恭贺新禧。

　　这些天来她隐隐知道了好些眉目，傅豫章是商业部稳坐第一把交椅的人，这样的场合自然是要盛装出席。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傅豫章这回没开敞篷车，仿佛知道了自己风寒一般，特地换了一辆轿车，还嘱咐不得开车窗。

　　到了姚家的大宅，又是好一派风光之景象。

　　傅豫章和段锦丽都有自己的圈子，从跨入门槛的那一刻起，便是一直在不断敬酒与寒暄。

　　戚枝跟在他们身边显得十分多余，找了借口便偷溜出了大厅，打算到外边好好喘口气。

　　“戚枝，这么巧！”

　　这声音意外熟悉，沈书含轻点她的肩膀，倒是一种别样收敛的思念。

　　“前几日国中的毕业典礼，你为何不来？”

　　“我病了。”

　　这倒还真不是说谎。

　　“你病了？病在哪里，可好些了？”

　　“我……”

　　相比傅豫章的残暴不仁，面前少年的温柔关怀倒还真像是一阵春风。

　　正当戚枝打算和他好好叙叙旧的时候，里面的大厅一阵轰动，原是姚总理的老祖母登场亮相了。

　　“都说姚总理的祖母出身乡下，体态臃肿，今日一见，倒还有些母仪天下的慈悲模样。”

　　“可不是么，还得是人靠衣装马靠鞍，这精气神都上去了。”

　　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戚枝抬眼一瞧。

　　却看到了那日偶遇的老太，正穿着自己亲手做的旗袍，在众人的簇拥里笑得开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