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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流言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北苑的铜雀殿里灯火通明。

      陆太后正气定神闲地坐在里间的榉木雕瑞鹤纹几案后练着字。

      她虽已年过四十,但因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多年,保养得宜,一头鬓发乌黑如墨,风韵犹存的脸上不见一丝纹路,看着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

      但那双眼珠有些浑浊泛黄,隐隐透着几分精明算计和阴狠毒辣的丹凤眼里,还是能瞧出岁月匆匆,容颜已老的痕迹。

      她听闻身边的心腹宫婢素纨来报,谢芷猖狂专横,在宫中大打出手,鞭打辱骂姊妹,又对上前劝阻的贵妃出言不逊,甚至还出手伤了贵妃。

      如今已被帝王废去了公主的身份,贬为庶人,押送去了南郊云台山上的青龙寺里清修,替先帝祈福,至死不能离开。

      她闻言,气得将宣纸上的大字写得一歪,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道:“真是愚蠢至极!”

      “平日老身就多次劝诫这孽障,如今已不是老身掌管这后宫和前朝的时候了,要她收敛些,改改那目中无人,蛮横无礼的性子,她就是听不进去!”

      陆太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啪’的一声,扔掉了手中那支刚沾了浓墨的狼毫,浓浓的墨汁溅到纸张上,将上面因生气而写歪的‘等’字,晕染得难以分辨。

      素纨在一旁忙出言轻声劝道:“还请太后息怒,千万不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如今还是先想办法,将三公主救下要紧!”

      “青龙寺,是本朝位份低,又无子嗣的太妃们在帝王驾崩之后去清修的地方,里面日日清汤寡水,粗茶淡饭,每日天还未亮,便要起来诵经祈福,平日里还要挑水捡柴劳作,生活十分艰苦,活得比在大牢里的囚犯还不如。”

      “三公主金尊玉贵,如何能受得了这苦?”

      她拿起手边的青花瓷茶壶给陆太后倒了一杯清茶,眼神示意一旁伺候的小宫婢去将书案上的纸张清理了。

      看陆太后气得不喝,她又继续劝道:“无论如何,三公主都是先帝唯一的嫡出血脉。”

      “太后若立即联合朝中忠于先帝,忠于太后的那些老臣上表,替三公主求情,帝王必定得看在那群老臣的面上,从轻发落!”

      陆太后抬手撑着头摇了摇,一脸无奈。

      “谁人不知,明家那小娘子是辅国公的心头肉,谢重渊想来也是为了替明家那小娘子出头,不失辅国公府的心,才这般下令严惩那孽障的。”

      “他怎会为了我们那几个老臣,而去得罪位高权重的辅国公府?谢重渊不借此机会,抓住老身的把柄都算好的了。”

      “况且那孽障屡教不改,次次都丝毫不知遮掩,猖狂蛮横,她众目睽睽之下,当着宫里这么多人的面,都敢明目张胆地动起手来,老身如何还能替她遮掩?”

      “若老身还去放下身段,联合老臣上表,替她辩驳求情,那老身在那群老臣面前苦心经营大半辈子的仁义贤德之名,怕是就要被这孽障毁于一旦了!”

      她是靠着这仁德的名声才能留在宫里隐忍蛰伏的。

      如今她不仅不能去求情,明日朝会还得去向谢重渊负荆请罪,才能撇清关系,保住她在外人眼里的贤德之名。

      陆太后满脸恨铁不成钢,气恨地闭上双眼,随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长叹一声,忍着心中的痛和无奈,摆了摆手。

      “横竖也都是无用的东西,不必救了,去了青龙寺也好......”

      “这些年,老身忙于前朝之事对她疏于管教,她的性子被他那好父皇纵得嚣张跋扈,脑子又蠢笨如猪,如今就当是让她去青龙寺磨磨性子,改改脾性罢。”

      “若日后老身得势,她不怕没有回来的时候,若不然,就以她这样的性子,日后若没了老身的庇佑,她也迟早是这样的下场......”

      这些年她一直忙于争权夺势,谢芷又是不能继承皇位的无用女儿,她便一直无暇费心思去管教。

      谢芷的性子被先帝骄纵得无法无天,从小到大惹了不少事端出来。

      如今年岁虽大了,却不见一点懂事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惹出的祸事越来越多,一件比一件大,若是现在继续留在她身边,对她来说也始终是个祸害,指不定哪一日就被牵连。

      如今她被谢重渊送去青龙寺清修,磨磨性子也好,日后若她得势,她也还有回来的时候。

      素纨还在成国公府的时候就跟在陆太后身边伺候,她是最知晓陆太后的心狠和谋算,还有最看重什么的。

      谢芷这个女儿在陆太后心中的分量,是远远比不上权势利益的,便是谢芷是男儿,那也只是陆太后手中为争权夺势,比女儿有用一些的棋子。

      闻言,她也不再多言,只将茶盏再次送到了陆太后面前,轻声地宽慰道:“那奴婢稍后便派人去青龙寺打点好,起码让三公主日后在那里少受些折磨。”

      陆太后接过素纨递到手边的清茶后,饮尽消去心中的怒火,脸上已经恢复了素日的沉着冷静,转而声音淡淡地问道:“前几日,让你去传的消息可传出去了?谢重深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素纨淡然的脸上浮现一丝得意之色,躬身回禀道:“如今帝王的暗卫盯北苑虽盯得紧,但奴婢到底比他们在这宫里多呆了十多年,消息在前几日便传出去了。”

      “东阳王今日也给了太后答复,他十分乐意与太后合作,里应外合。”

      陆太后仿佛早有意料般,她拿起宫婢新换上来的狼毫,沾墨提笔,继续练着字,神色淡淡地吩咐着。

      “谢重深这些年,一直是靠着私吞赋税和抢占民田盐池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来筹集军马的,如今谢重渊下令严查税目,他现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你去知会我们在户部的人,让他们对东阳王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是老身与他合作的一点诚意。”

      “但是也要记得,让下面的人多盯着些谢重深的一举一动,随时来报。”

      当初九王大乱时,东阳王谢重深是唯一能与谢重渊势均力敌之人,且也是在后来在谢重渊夺取帝位之后,还能全身而退的唯一一位宗室。

      可见谢重深的实力不容小觑,与这样的人联手,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他的棋子。

      “是,”素纨轻声应下,后面露担忧和不解,又忍不住问道:“东阳王此人的手腕和城府都不输帝王,甚至还有帝王没有的阴毒和心狠。”

      “日后他若是登上帝位,怕是绝不会任由太后来掌控,如今除东阳王外,与先帝一脉所出的几位宗室也都向您投诚,想与您联手。”

      “他们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太后何不在其中挑一位日后好掌控的宗室联手?”

      陆太后闻言,冷哼一声,垂眸又继续提笔,写着写了一半的字,冷声解释道:“老身如何不知东阳王的狼子野心?”

      “先帝还在时,他便野心勃勃,觊觎储位已久,老身过继的那几位皇子如今细细想来,怕是无一不是死于他之手。”

      说罢,她又长叹一声,颇为无奈道:“但谢重渊如今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又拉拢了以辅国公府和永安侯府为首的一干老臣。”

      “日后他若再纳多几个世家贵女,那我们在朝堂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近日他下令彻查各州府的税目一事虽将世家贵族们都得罪了个遍,但也因此更加深得民心,出身寒门的官员和街头巷尾的百姓个个说他忧国恤民,是位不可多得的千古明君。”

      她写罢,放下手中的狼毫,目光坚定,“我们现在唯有与谢重渊也要忌惮三分的谢重深联手,才有将谢重渊从龙椅上拉下的可能。”

      说到最后,陆太后又意味深长道:“但是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谁又说得准呢?”

      素纨立即领会过来,笑道:“太后英明!”

      翌日一早,陆太后脱簪素服,在太极殿外长跪不起,言辞切切地请罪。

      她哭诉痛斥自己教女无方,愧对帝王的厚待,自请随谢芷一同去青龙寺清修,青灯古佛伴余生。

      陆太后此举,果真引得群臣为之动容,纷纷都站出来,替她开脱求情,夸赞她的贤德与大公无私,无一人想起指责她教女无方。

      有一二大臣的言辞间,反而还隐隐有指责谢重渊如此严惩三公主得以看出,从前种种皆是沽名钓誉,并非是真心实意善待先帝后妃之意。

      谢重渊如今忙于税目之事,实是无暇理会陆氏的惺惺作态,且如今留着陆氏还有用,他虚与委蛇地安抚了陆氏几句,便将人打发下去了。

      但朝会散后,背后忠于陆太后的老臣立即散播出谢重渊为了维护拉拢家世显赫的贵妃,重罚先帝唯一的嫡出血脉,并非是真心实意善待先帝后妃,沽名钓誉的流言。

      这些流言很快就传到了漪兰殿里。

      明婳的脚伤这几日都需要静养,少下地走动,醒来也只能在榻上坐着躺着,今日便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

      她盥洗过后,由暖雪搀扶着,在食案边落座,准备用早膳时,听闻去司膳司传早膳回来的晴云和她说起外面这些流言,气得都没心思用早膳了。

      晴云让布好早膳的宫人下去之后,接着一脸忿忿道:“朝会之事是奴婢在司膳司里遇到给陛下取茶食的小李内侍同奴婢说的。”

      “从司膳司回漪兰殿的路上,奴婢就听闻有宫人在嚼舌根了,奴婢气得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

      明婳冷哼一声,小脸气鼓鼓道:“入宫前,阿耶和阿娘便特意嘱咐了我,要我多提防着点陆太后,如今我算是知道她有多厉害了。”

      “三言两语便能让旁人忽略了谢芷的恶行,最后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同时,还能让人对她赞不绝口,可真是能颠倒黑白。”

      暖雪给明婳扇着扇子,嘲讽道:“前朝那群老臣的眼睛难道都是瞎的不成?竟看不出陆太后这是在惺惺作态?”

      明婳无奈道:“也未必无人看出她这是在惺惺作态,但陆太后在素有贤名在外,是得朝野上下称赞一代贤后,信服者众多。”

      “况且,那些老臣追随陆太后多年,如今与陆太后已是一丘之貉,当然是一条战线上的蚂蚱,见着机会就寻陛下的错处。”

      说着,明婳想到了什么,突然一脸恍然大悟。

      她蹙着黛眉,气愤道:“从前我们听到陛下是如何的喜怒无常,粗鄙不堪的种种传言,怕也是陆太后为毁陛下声誉,所散播的不实流言呢!”

      “众口铄金,若是天下百姓都信了陛下是这样的人,那长此以往,陛下定会大失民心,这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好手段!”

      如今想到入宫前,自己误会谢重渊的种种,明婳就心生愧疚。

      晴云将晾得有些凉的红枣桂圆粥送到了明婳面前,宽慰道:“陛下英明神武,必定早已有了应对之策。”

      “贵妃还受着伤,还是别太过忧心了,先用早膳罢,一会儿还要用药呢。”

      暖雪在一旁附和道:“是呀,自古奸恶之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陛下迟早会揭穿陆太后的真面目,届时这些流言自会立即不攻自破,贵妃不必太过担心了。”

      明婳接过粥随意吃了几口,有些食不知味,她想到从前江若薇和她说过的种种宫廷秘闻,心不在焉的。

      “陆太后的真面目也并非无人知晓,只是那些人人微言轻,又无凭无据,无人敢站出来,当这个出头鸟,揭破她的伪善面目罢了......”

      随后,她似是突然想到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白瓷勺,吩咐道:“伺候我更衣梳妆,再命人备轿辇,我们去北苑,看看九公主的伤势如何了。”

      晴云一脸纳闷又着急,忙出言阻拦:“李太医昨日说了,贵妃的脚伤虽无大碍,但这两日还是要静养才能更好地恢复。”

      “陛下昨日已吩咐了太医,去北苑里给九公主医治了,您无需担心她的。”

      暖雪也着急地在一旁劝道:“您因救九公主受了伤,她受了您这样大的恩情,本该是她来看您才对,一会儿陛下若是知晓您不好好养伤,该着急心疼了!”

      明婳一脸正色,固执道:“我去北苑看九公主是有要事要问。”

      “你们别担心,昨日擦了陛下的伤药,我现在已经没有昨日那般疼啦,只要不走太远是不会疼的,快些去给我备轿辇!”

      两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奈何明婳不得,最后只好备了轿辇,陪明婳往北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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