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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渐离(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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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处理完潘濬后事没多久,甚至于陆逊还未能从好友离世的悲伤中缓和过来,就收到了陆瑁在建业去世的消息。他的手里攥着家书,坐在案前,一语不发,他很想哭,很想大声地呐喊,可是却流不下眼泪,也无法发出想象中的声音。亲友接连离开的悲伤压在他的心头,就像那生着刺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他的心满是创伤,却又不知如何排解。孙戎一直守在他的身边,不敢离开。
收到家书之时,陆瑁的灵柩已经被陆家的族人们迎回了吴县安葬。可荆襄和西陵地区的军务,荆州的政务让陆逊根本无暇分身赶回吴县为陆瑁送葬,这些事务都只能交由几个族侄来操办。
对于这个弟弟,陆逊一直觉得亏欠。
也许是因为叔祖和阿儁的嘱托,也许是因为陆瑁实在是太过懂事内敛,陆逊从来也没有为这个弟弟操心过什么。从小他就很乖巧,读书习武十分认真,待人接物也谦和得体,像极了兄弟两的母亲。陆绩还在的时候,陆瑁总是跟在他身边提点,他与陆绩一刚一柔,配合得也很默契。陆绩去了交州后,陆家的大事小事全都是陆瑁代为打理,家中长辈也靠他来孝敬,在吴郡那里,陆瑁的名声也是远近皆知得好。偏他这人又很是温良,还照顾了很多同郡的穷苦孩子和寒士遗属。
陆逊石亭大胜后,孙权封赏诸臣工,便要提拔陆瑁出来为官,陆瑁拒绝了孙权,专心在家中著书,不问政事。直到嘉禾年间,架不住州郡和孙权的多次催促,才终于答应出来做了一个中枢文职,就跟在孙权身边,不掌兵,也不握实权,仅仅帮孙权处理一些例行文书。身为自己的弟弟,陆瑁知道他要顾虑的事情实在是太多。所以他从未说过什么,他很懂陆逊的心思,只是默默地把兄长交代的事情全都办得妥帖。回头想想,自己身为大哥,却似乎什么也没有为弟弟做过,甚至于连最后这一程,也无缘相送。
陆逊放下书信,走到院子里。他恍然又觉得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想起了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这些年,他得到了名望、权力,他曾经觉得自己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法保护身边人的陆议了。
“伯言,子璋的后事我交给敬风他们办了,他们兄弟一向处事得体。子璋的奠仪我也已经派人送去吴郡了,一切都安排好了。你不要担心。”孙戎跟在他身边,轻轻地扶住他的手臂,“你……还好吗?”
“这么多年了,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陆逊把身子转了过去,背对着孙戎,“有时候,我真希望,子璋他可以怪我这个大哥。”
“可是他什么都不说。每次我写信问起,他总是说,他一切都好,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专心国务。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直都觉得是理所当然,从来没问过他哪怕一句,阿瑁,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想要做什么……连他病了,甚至安排后事,都不愿意先告诉我,反而写信给你同敬风。”
“我连自己的弟弟都照顾不了,真是天下最差劲的大哥。”陆逊说着,背影也跟着颤抖了起来。
孙戎把手放在陆逊的背上,说道:“伯言,你该知道,子璋他是最了解你处境的人,所以他做一切都是以你为先,以陆家为先。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样自责,会不安的。”
“是啊,他哪怕在病中,都还在想着我这个大哥,想着家里。我却……”陆逊的心里居然生出了怒气,对自己的怒气。便如他当年不顾一切地在山中豁出性命,都只是自以为是的发泄和补偿。逝者不可追。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过只是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一点罢了。
孙戎和陆逊都沉默了下来,走廊里寂静得有些可怕,连风声都听不到了。
过了好久,陆逊终于转过身来,望着孙戎,“你放心,我不会辜负子璋的心意。”
孙戎的心里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很多事情,有时候一旦开始,就仿佛再也无法停下。日子在不经意之间慢慢地滑向深渊,人连察觉都做不到,更遑论阻止。
赤乌四年,吴国多地遭遇天灾,国内哀鸿遍野。
五月,建业整整下了一个月的雨。孙登在建业南宫去世。
如果不是传旨的官员全都身着国丧礼制的素服,陆逊几乎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他跪在地上听着建业的讣告,全身的血仿佛都凝固住。渐渐地,他甚至是听不清传旨官员的声音,只能呆滞地看到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
在陆逊的脑海里,太子依旧是那个二十出头的样子,温文有礼,睿智勤奋。陆议每天去武昌皇宫议事的时候,都能看到他努力地练习武艺,与师傅们研习经史。郊外的猎场里,太子也经常能收获满满,他还曾经用猎物给陆议做了一件裘袄。而最让陆议觉得安慰的是,太子对于用兵之道也颇有见解,能和自己侃侃而谈。受命辅佐太子的三年多时间里,陆议可谓毫无保留,将自己在军事和政务方面的经验与理解倾囊相授。太子悟性颇高,不但能融会贯通,更能学以致用。武昌在他的看顾下,规模比夷陵之战前扩大了不少,周围郡县百姓的日子也安稳了起来。更让人欣慰的是,太子此时只有二十出头,未来大有可期。在陆逊眼里,孙登将会是吴国的希望,有他在,陛下将无后顾之忧。
然而现在,所有的希望,都随着孙登的早逝而破灭了。
他只有三十三岁啊。前几个月,陆逊还收到过太子寄来的信,说自己有些小恙,但无大碍,甚至还在期待下次相见可以再向自己请教兵法。转眼之间,已经天人永隔。
陆逊还记得夷陵之战前,第一次在武昌,在孙权身边见到孙登的样子。那时候的孙登刚过十二岁,同自己接掌陆家之时同龄。他的个头在同龄的孩子里,已经算高挑。身材不似孙权那般强壮,反而有些清瘦。五官标致端正,脸上虽还带着些青涩的稚气,气度却十分成熟与稳重。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孙权身边,跟着他会见大臣,参与国事。对于孙权的提问,他都能十分得体地回答。是一个见一面便能让人喜欢的孩子。
“登儿,这就是陆将军。他将会统领江东三军,迎战刘备。”一日讨论完军情,孙权向孙登介绍着陆议,“你以后也要多向陆将军学习用兵之道。”
孙登上前一步,恭敬地向陆议行礼:“登见过陆将军。”
陆议也恭敬地回礼:“不敢。属下见过公子。”
孙登扶起陆议,认真地说道:“父亲说过,江东诸将皆为栋梁。登自当以礼待之。陆将军不必介怀。”
“伯言,以后这孩子免不了要你多提点。”孙权望着陆议,笑着拍了拍孙登的背。
“主上放心,属下自当竭力。”陆议望了一眼年轻的孙登说道。
孙权称帝后,便将孙登和其他已经开始读书的皇子和宗室公子都留在了武昌,交由陆议教养。陆议放了很多心思去教养这群孩子。孙登已经成年,陆议便悉心培养他独立处理军政的能力,将兵法要领和地方治理的经验手把手地教给他;而对于那些尚未成年的皇子和宗室公子,陆议则更像一位严师,亲自过问他们的课业、武艺以及行为操守,包括他们的属官和伴读子弟,陆议也都亲自辅导,严格管教。在陆议看来,这些孩子就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支柱,他一刻也不敢放松对他们的教导。这些皇子和公子们对陆议都是又敬又怕。
嘉禾元年的时候,孙权很喜欢的二儿子孙虑在治所半州过世了。孙虑归葬建业之时,孙权非常难过,几天都茶饭不思。他几次写信给孙登和陆议,信中言辞哀伤,难以自持。
孙登找到陆议,想同他商量返回建业的事情。
“老师,二弟深受父皇厚爱,未及冠便故去。学生很担心父皇。学生想同老师商量,回到建业去侍奉父皇,以尽孝心。”
陆议点点头,他深知丧子之痛,孙权此刻想必也希望子女能承欢膝下,“太子所虑甚是。不如就由太子亲书,请求还都吧。”稍微想了想,“太子殿下,一国储君还都,事关重大,信中必要谦辞谨慎,知道吗?”
太子顿首,“学生明白。”
出乎意料地,孙权竟很快就答应了太子还都的请求。还让他把留居于武昌王城里的皇子们也一同带回建业。还交代太子返都后,武昌所有公事悉数交由陆议代管。
“太子得偿所愿,这次回建业,定要尽心孝敬陛下,好好照顾其他皇子啊。”陆议在太子出发的前一天,特意去了武昌城里太子的宫殿。
“老师,学生都明白。有些事情,老师不便说,但老师常教导学生,要兄友弟恭,父皇才会宽心。学生不会忘记。”孙登一向颇为聪明,对于陆议不便说出口的意思,他都能明白。
“臣能有幸辅佐太子殿下数年,承蒙不弃,夫复何求?太子就要远行了,臣仅具非礼,为太子践行。”陆议叫人抬上了一口木箱,“这里是臣这些年收集的名家作注的治国之书和兵法论集,臣希望太子回到建业,也要兼修文武,这样才能担好储君之责,为陛下分忧。”
“学生谢过老师了。”孙登恭谦地向陆议行了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