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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化煞 两人关系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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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来时,陆杳未及细看,这回他先在庙里逛了一圈。
祭司华服,内外三层。
里层青衣白裳,上衣以金线刺绣太阳纹,白裙以金线刺绣树纹。
中层黑衣朱裳,刺绣龙、凤、麟、龟等瑞兽图案,朱红的百褶长罗裙贴黑色下摆边,四角位置刺绣蝴蝶图案。
最外层罩一条红色长袍,左袒,前襟用金线刺绣凤鸟纹,每一次摆动都流溢金光。颈饰是一堆璎珞项链。
头饰最为奇特,是一张固定在头上的傩面具,有类似龙的犄角、獠牙,以及许多只眼睛。
乔清朗提了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变小?”
陆杳:“我刚才问过小秦,他说……”
小秦刚刚摇出来的仙书云篆还浮在半空,没有消失,一个大写的荧光符文,表达的意思十分简单——
“可爱。”
陆杳:“他可能是乱说的。我发现,他并不是什么都知道,有些问题,他会直接告诉我无法回答;有些问题,他好像受到了限制,就是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清楚;还有一些问题,他会胡言乱语。”
虽然外表“脱俗”,但小秦身上有一种天真、戏谑的气质,仿佛无忧无虑,又像是满不在乎。
即便陆杳在神庙中随意地踱步,东瞧西看,与外界的“同盟”交流,他也完全不介意,反而表现得十分开心。
陆杳继续往前走。
供桌左边的地上,竟然放着一个……功德箱?
谁会来这里捐钱?但箱子表面镂刻的云篆,明明白白写着“广种福田、功德无量”。
箱体以某种透明水晶材料打造而成,顶部有一个长条形投币槽,能看见里面装着一堆大约是货币的东西,百来枚,金灿灿的,造型像战国时期楚国的“鬼脸钱”,背面刻有八卦图形,正面刻有代表卦象的八种单字。
更奇怪的是,这个功德箱前后左右都没有取物门,不知道里面的钱要怎么取出来。
算了,先看看别的。
供桌上,摆放着傩公傩母神像。
两个木雕头像,高约一尺,置于盛满稻米的海碗中。
海碗表面是用三色彩釉绘制的奇异花纹,一棵巨树,树下是海,海中有一轮太阳。这花纹像活的一样,发出飘忽的微光,是庙里唯一的光源。
“看见这个花纹,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杳觉得小秦有些孤独,为了拉近彼此的心理距离,就多说了几句,“在我出生前一天的晚上,我妈妈梦见海上日暮的情景,太阳栖息在一棵巨树下,很奇特,却让她感到安心,所以,她给我起名‘杳’,也是希望我能远离俗世的喧嚣。”
小秦望着海碗,怔怔发呆。
陆杳很自然地发散这个话题,问:“傩神庙的上一任祭司,叫什么名字?”
小秦挥出了一枚带有强烈复杂情绪的云篆仙书,但表达的意思非常简单——
“耀灵,我很思念他。”
陆杳:“很好听的名字,他姓耀?”
这个姓氏有些罕见,也许可以查到具体的人,从而追溯仙灵的历史。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小秦却“卡”了一下,片刻后,才摇了摇竹杖,甩出几枚小小的荧光符文,断断续续的,就像在不情愿地碎碎念,道:“非要说的话,姓……杜吧。”
“吧”是什么意思?
杜姓倒是常见的大姓,可要单凭名字去查一个历史上的人,范围就太广了。
“他离开多久了?”陆杳踮起脚尖,打开供桌上的木匣子。
这是用来储藏祭祀用香的胜妙匣,一个彩绘木雕凤鸟漆匣,整体呈“含日之鸟”的造型。
鸟腹两侧用红色颜料绘制了两幅图。一幅是身披羽衣的巫师在跳舞,神鸟在其周围飞舞萦绕。另一幅是巫师吹奏某种管乐器,神鸟用号角为其伴奏。
揭开鸟背上的椭圆形盖子,上次敬香后明明只剩下最后一支,现在却又多出了一小截香体,不到半寸长。
这香单看外形,跟寺庙里最常见的直条香别无二致,但它实际上并非物品,而是一种象征,由凡世祭品所蕴含的纯净能量凝结而成,需要祭司通过祭祀收集。
“一千七百三十二年又五十一天三小时十九分。”小秦的回答精确到了分钟。
他见陆杳拿东西费力,便伸出长手一捞,将祭祀用的天元鼎取来,任由陆杳赏玩,举手投足间,似乎没有多少敬畏。
天元鼎是一只金光灿灿的青铜小鼎,正面浮雕兽面纹,大耳、大嘴、大眼睛。点燃胜妙香后,必须使用它来敬献,当香火燃尽,神明被取悦,就会给予祭司赐福。
赐福是至关重要的,祭司的所有神通,都需要消耗赐福才能施展。
陆杳:“先前的四支香,是耀灵留下的?”
小秦:“是。你有危险,大傩神垂怜,便把赐福全给了你。”
“谢谢。”陆杳朝神像鞠了一躬。
小秦抖抖手:“无须客气。”
陆杳迷惑地望向他。
小秦挠头:“大傩神也很喜欢你。”
陆杳:“我能见到祂们吗?”
小秦:“会有那么一天。”
接下来,是“抽卡道具”灵蛇壶,陆杳已经见识过了。
这是一只彩绘木雕漆壶,黑底,壶身浮雕两条盘踞的大蛇,以五彩颜料绘制鳞片,两蛇虬曲,相互缠绕。
正圆形的壶盖位于顶部正中间,表面用红色颜料绘制太阳纹,造型颇有双蛇戏珠的寓意。
揭开壶盖,壶里漆黑冰凉,仿佛无底深渊,安放着信仰大傩神的天外英灵,等待被祭司调遣。
玄龟坛则是与灵蛇壶配套的装备,但不是一件法宝,而是许许多多个封口坛子,黑陶材质、表面光滑,被不同的悬塑雕像抱在怀里。
坛子数量太多,雕像令人眼花缭乱,陆杳一番扫视,只发现一个坛子上带有“瑞凡·雷克”的名字。
此外,之前没注意,其实并不是所有悬塑雕像都抱着玄龟坛,正殿左右两侧,各有十数个神像手里是空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最后还剩下一把号角,名为麟角号。
这东西看似普通,就像是雌水牛的牛角,角身较短,厚度不大。
但它的功能相当强大,据说,吹响号角,就能开启、关闭通往“笙鼓乡”的道路——仙灵一族死后魂魄栖居的乐园。
陆杳自来并不相信存在天堂,问小秦:“笙鼓乡里,有古代仙灵的灵魂吗?他们待在那里做什么?”
小秦缓慢地摇了摇头,道:“从前,仙灵在笙鼓乡中等待转生,生生世世,灵魂流转不灭。后来,没有了,自然衰落、大灾变,你是最后一个。”
“你应该知道克隆技术。”陆杳突发奇想,“我是最后一个,如果克隆我,能不能延续族群?只是单纯探讨。”
小秦并不讳言,告诉他:“太古之时,灵山十巫奉古神之命创造生灵。众生之中,使用神巫之血,调和纯粹八风,孕育而成的仙灵一族,是他们最完美的造物。以地球人类当前的技术,克隆绝无可能。如果你的盟友想要研究,你应当警告他们,这很危险。”
迄今为止被发现的唯一一个掌握了强大力量的非人类不让你克隆他,你克隆不克隆?你死都得克!陆杳在心里调侃,他理解这是现实的逻辑。
虽然已公开的技术似乎还做不到,但如果有人因为研究自己而受到伤害,他肯定会过意不去,因此,他如实转述了小秦的话,即便这可能被研究所解读成别的意思。
乔清朗倒是没有妄加评判,最后,只提了一个问题:“这些东西能带回现实世界吗?”
陆杳:“我问过了,答案是基本不可能。就像你不可能进入漫画中的二维时空,这些东西属于更高的维度。即使有降维的方法,也需要巨量的能量,撕裂时空、打开通道,然后,东西的能量层级越高,穿过通道所需要消耗的能量也就越多。我的神目可以携带仙蛊,以及一些特殊物品,但需要傩神庙的许可。”
乔清朗:“基础任务完成,接下来,可以准备进行化煞仪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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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秦,请你教教我。”陆杳放下麟角号,结束游览,进入正题,问:“化煞仪式,该怎么做?”
小秦抖了两下,高举竹杖,指向供桌上方写着“笑看天地戏里乾坤”的横联。
仙书云篆浮动:“请祭司敬香。”
陆杳用意念“打火”,点燃最后一支完整的胜妙香。
香火燃尽,海碗表面的花纹光芒闪烁。
他随即感觉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汇聚于掌心,知道自己获得了赐福。
然后,小秦让他把瑞凡的阴蛊从玄龟坛里取出,吸纳至左手掌心神目,继而,拉着他的手,前往圆环平台中心的水潭。
这片水潭非常幽深,内部充满纤长、柔软的白色丝线,它们仿佛有意识一般,浮动、闪烁着。
随着小秦用力一晃竹杖,一枚巨大的云篆仙书于上空轰然显现。
大量信息蕴藏于一枚符文之中,陆杳观察了片刻,明白大概的意思,但一时间不确定该怎么翻译,对外界说:“我看到的信息很复杂,我想召唤江峰青……小秦说,仪式必须由他自己完成,我可以让他进来,直接对话。”
片刻后,乔清朗回复:“准备就绪。”
小秦对与陆杳无关的事情缺乏兴趣,而且明显不喜欢江峰青,给完指引便退回神庙里了。
陆杳孤身独立,凝神静气,望着浮在上空的巨大荧光符文,不觉间有所领悟。
他用右手掐诀,从左掌神目中引出一股源自阴蛊的白色雾气,凌空描画敕令。
白雾飘入水潭,霎时间水波翻涌。
下一瞬,无数水珠骤然浮空,形成一个水泡。
那水泡包裹着一缕银白光芒,从潭中迸射而出。
随着陆杳用心念操控水泡飘至身前,再用左掌神目收回白雾。
漫天水珠散落,江峰青身影显现。
跟上次来时一样,江峰青像一个灵体,体内充盈白光,轮廓流泻银芒,体内浮动着淡淡的灰色脉络。
只不过,他的装束发生了改变,穿着破旧的披风、锈蚀的铠甲,拎着覆满尘土的长柄战锤,背上还背着一副被铁链缠绕的棺材,这些装备倒是跟实物无异。
陆杳侧着头,聆听外界传来的声音,转述道:“乔清朗说,你被召唤的瞬间,躯体就在隔离舱里陷入了深睡状态,灵能数值小幅升高,稳定指数不变。你感觉怎么样?”
“意识清醒,只是失去了对身体和对外界的感知。那不重要,先说三件事。”江峰青摘掉头盔,单手撑着战锤,与陆杳保持平视,“研究所的副所长李渝,就是‘橄榄花’的盲文志愿者余渝。你外公从前可能在研究所工作过,李渝自称是他的同事与挚友。郁真是这个机构的情报联络员,有人派他盯着你。李渝让我别提前告诉你。”
“那你就不要说。”陆杳原本想问的是“你怎么知道‘橄榄花’”,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心里有些烦躁,便拿起头盔,扣在他头上,自觉动作有些粗鲁,就顺手帮他正了正。
这是一个覆面板甲头盔,护面固定,开了十数个气孔,面甲可以活动。
江峰青向上掀开面甲,露出眼睛,看着陆杳,问:“你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你来过这里,还记得多少?”陆杳双眼蒙着布条,依然能“看见”江峰青的眼睛,玩儿似的,又把他的面甲拉了下来。
江峰青:“全都记得,但感觉像在做梦。”
“做梦吗……”陆杳喃喃道。
覆面之下,江峰青的眼中闪过一抹古怪的神色。
陆杳:“总之,我获得了一种特殊知觉,能观察单向玻璃背后的房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种能力现在还很难把握,昨天多谢你,帮我镇定下来,还打了掩护。然后,我要向你道歉。”
江峰青原本想把覆面再揭开,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住了。
陆杳为什么要向他道歉?他不明白,想问为什么,又怕听到答案,即便那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心情,就好比昨晚美股崩盘了,今天谁都不希望看到跟跌不跟涨的A股开盘,忍着不打开交易软件,同时又忍不住想象一种预料之中的坠跌感。
然而,陆杳所说的原因,与坠跌恰恰相反。
陆杳坦言:“在掌握了这些信息之后,我还是选择了一个不那么聪明的应对方式,为了了解我的族群、外公和我自己的一些事情,也存在感情用事的成分。你现在算是跟我‘绑定’了,我没和你商量,就擅自做了决定,这很自私。”
不是他心软,可无论如何,昨天晚上,江峰青为了走到他的房间,撞得头破血流,给他提示,帮他谈判、质疑、探寻信息,最终却对他独自所做的关乎两个人切身利益的决断,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江峰青揭开覆面,道:“别跟我说对不起。”
“一码归一码。”陆杳有自己的坚持,“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是异类,会被当成威胁,因为道德是脆弱的,大家都担心力量失控,危及社会。换作是我,我也会对超能力者保持非常审慎的态度。但现在我们是异类,过分的坦白,轻易的信任,很可能会危及自身。”
江峰青:“没关系,陆杳,我没想过跟组织对抗,我们目标一致,必须确保大多数人的安全。我只是想,在这个基础上,尽可能多地保护你……我们的合法权益,观察、验证,取得主动权。”
陆杳:“这是把事情做成的方法,你是对的。只不过,虽然这么说,但我并不后悔。研究所的守护和牺牲,我很敬佩,对我的照顾,我很感激,对抗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不喜欢。然而,组织很复杂,人会变,我会保持怀疑。如果事实证明我选错了,我会承认错误,尽力降低损失,并吸取教训。”
他总是想把事情说清楚,不让别人误解,这既是性格直率的缘故,也有些天真,是典型的小孩思维。但他的成长经历造就了这种心性,希望被关注、被认可,被所有人喜欢。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别想太多,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江峰青半开玩笑,“你还可以挟持我,不,还是让我来挟持你比较好。”
陆杳被逗笑了,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
人类是感官动物,视觉是所有感官里最重要的一项。就算江峰青只露出一双眼睛,陆杳仍然认为,这是自己见过的最帅的眼睛——明亮、温暖,在异调局经历了数年磨炼之后,多了一分深沉、坚毅,让人很容易相信他,甚至产生一种“他无所不能”的错觉,以至于寄托了他本不应当承担的莫大期望。
可他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他的眼里同样有疲惫。
到底还是没办法做到嘴上说“过去”,心里就真能过得去。陆杳又侧过头,望着上空的荧光符文,道:“别总是这样。”
“什么样?”江峰青也望向那枚巨大耀眼的符文,“真美。”
陆杳委婉地说:“在现实世界里,完美的选择、理想的结果并不多。大部分人的人生都是不怎么如意的,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虽然口不应心,但他希望并且努力地想要做到。
还是别太纠结了,得冠冕堂皇一些。陆杳补充道:“往前看,我们以后要共事的时间可能会很长。又或者,如果能顺利摆脱这样的处境,我保证不会利用祭司和眷者的关系干涉你,你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我会留下。”
“不,我其实……我是说,我明白。”江峰青看向前方,天昏地暗,黑沉沉的一片。
两人关系微妙,气氛总是不对。
好尴尬啊,真尴尬。陆杳低头,观察掌心的神目。
陆杳:“你想说什么?”
江峰青:“你解读完了?”
两人异口同声。
陆杳:“这个水潭……”
江峰青:“我……”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江峰青沉默,想让陆杳先说。
陆杳又不想说了,换了个问题,道:“你是怎么摆脱看守,独自走到我的隔离室的?”
“我会告诉你的,改天。”江峰青站起身来,仰头看向那枚浮在半空的荧光符文,“现在先帮忙保住我的狗命?来对答案。”
他穿上盔甲,身高超过两米。
陆杳发现,自己竟然跟他手里的战锤差不多高。
谁家祭司只有可爱,没有威严?这不行。陆杳想着,默默踱步到江峰青的左侧,至少不能比一把锤子还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