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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少年尝了口特调咖啡,苦得脸都皱起来了。
      他嗜甜,对人类做的各种甜点、尤其是教堂口味的情有独钟,至于咖啡这种苦了吧唧的东西,始终无法理解。

      他不高兴地把咖啡连杯子一起扔了,又弯腰在展示柜里挑甜品,选来选去拿出一叠桂花柚子慕斯,舔了口,有点儿酸,不过总比苦的好多了。

      他在柜台里翻来找去给自己接了杯牛奶,带着慕斯一起回到靠窗的位置。

      窗外也没什么景色,不过是满大街躺得横七竖八的人。
      好看谈不上,挺好笑的。

      有人保持着原地冲刺动作站着睡着,一只脚抬到半空,好似游戏画面卡顿;
      有人正要翻越路障,干脆抱着栏杆睡着了;
      一对情侣不知怎么的动上手,互相拉扯着,双双歪靠在墙边;
      带着宠物的人蜷在角落里,他的小狗忙着仰头舔他的脸,小脑袋靠在人类的颈窝里;
      上了年纪的阿婆双手举着铁锅蒙住自己的头;
      ……

      少年摇摇头,人类真是有意思的种族。

      不过更有意思的,还是处刑者这份能强制整个城市进入沉睡的能力。
      要是能为自己所用……

      算了,祂肯定不同意的。

      他坐在玻璃被打碎的窗台边,丝毫不畏惧它们尖锐的威胁,晃着腿一口牛奶一口蛋糕,悠闲自得。

      今夜的街道是静默的,连风和雪都没有了。

      但有一个小小的偷窥者。

      撒迦利亚瞥了眼身后卖零食的货柜,那儿有个小小的身影,食指戳着下巴,非常认真地挑选上面不同口味的棉花糖。

      很快,她选中了青提气泡口味的。遗憾的是它被放在最顶上的那层,以她丁点儿大的个头,再怎么努力踮脚、伸长手臂都够不着。

      眼见着小家伙开始发光,准备换个形态,撒迦利亚无奈地放下杯子盘子,从窗台跳下来,替她拿下心仪的那一袋。

      ……这都什么怪口味。

      撒迦利亚婉拒了小姑娘一同尝尝的热情邀请,屈起手指在她头顶敲了敲:“你跟了我一路了,小不点,说吧,想干什么?”

      苔丝拿出一块半绿半白的棉花糖,仔细品味了之后才回答:“啵!”

      撒迦利亚一眨不眨盯着她的反应:“祂在等我,是不是?”

      苔丝眨巴眨巴眼睛:“啵。”

      “肯定是这样的。”少年嘟囔,“这么久没见,祂想我了。”

      苔丝不解歪头:“啵?”

      撒迦利亚转开眼睛:“你还小,你不懂。等你长大……哦,你长不大了。那还是不要懂了。”

      苔丝抗议:“啵!啵!”

      “反对无效。”撒迦利亚也拈了块棉花糖堵住她的嘴,洋洋得意,“反正祂更爱我——不对,祂只爱我。你撒娇耍赖也没效,这些招式我早就用过了,祂也只吃我这一套,别人来都不行的。”

      小幼崽一边嚼一边口齿不清地咕哝:“啵……”

      “不要拿我跟那个无赖比。”少年脸色瞬间沉下来:“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也不会是同一个人。祂注定只会为一个人所拥有,而我绝不会是输家。”

      吧啦吧啦吧啦。都什么呀。
      小苔丝还想反驳,倏然察觉到异动,警惕地消散成一团荧蓝流光,然后……

      以水母的形态趴在撒迦利亚头顶上。

      蜚蜚现身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面色复杂地打量他,挤出一句:“帽子不错。”

      撒迦利亚:“?”

      小恶魔把水母帽子抓下来随手塞进口袋里,他和蜚蜚一贯看对方不顺眼,懒得多费口舌:“找我什么事?”

      如果不是为了神主,蜚蜚也不想跟这个烦人的小崽子见面,在“能少讲一句是一句”的原则上达成了惊人的默契:“陛下不见了,你知道祂在哪里吧?”

      那根本不是个问句。

      少年一想到祂被谁带走了就心情不好,刚被小水母半是责怪半是挑衅了“还是魔主比较适合当daddy”(到底谁要当一只水母的爸爸啊?还有她是打算喊谁mommy?),现在再被蜚蜚这样质问,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不会指望我带你去吧?”

      蜚蜚颇为诧异,这小子今天吃火药了?虽说他俩一直不对付,也不至于上来就被呛吧?

      他毕竟是成熟的大人,没必要跟小孩子打嘴仗,冷声道:“祂失踪对谁都没好处。希望你知道轻重。”

      少年却挑起嘴角笑了,尽管那笑容毫无温度:“祂不会有事。但也不会是我与你们共享的情报。”

      蜚蜚:“……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平日里臣服于祂,跪拜于祂,匍匐在祂脚边。祂总是被那么多人簇拥、围绕、追捧。”
      小恶魔的眼中浮现出志在必得的神情。
      “但一定有某种时刻,祂只有我。”

      撒迦利亚说完,不等蜚蜚的回应,转头就走。

      蜚蜚皱眉看着他的背影,恍惚间发觉当初那个被神主带回来的、小小的、总是黏着祂的孩子,已经这么高了,快要长成大人了。

      他的侵略性昭然若揭,再也不是温顺的小羊羔。
      而是一头年轻又勇猛的小狼,正向头狼亮出獠牙,跃跃欲试挑战狼王的地位。

      蜚蜚可以在任何事上质疑撒迦利亚,除了他对神明的日月可鉴的真心。

      身周热浪骤起,蜚蜚隐去身形。

      小恶魔走出咖啡馆,心中仍充满愤懑——不是对蜚蜚。

      而是因为这间咖啡馆,正是不久前神主与魔主的约会地点之一。

      他坐在窗边,几乎能幻视那两个人面对面闲谈着共度静谧时光的模样。

      那是他无法加入、无法夺取、无法抹除的,神明属于另一个魔鬼的时刻。

      祂会对他露出笑意吗?
      祂会允许他的靠近,允许他得寸进尺的牵手、拥抱甚至——

      光是想一想,翻涌的嫉妒催生出占有欲强烈发作,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撒迦利亚没有回头,扬起手,烈焰随之冲天而起,店铺哀鸣着化作灰烬。
      他漫不经心掸了掸肩头,拂去一粒尘埃。

      *

      世界的角落。

      楚情被藤蔓刺穿的伤口非常深,然而他的恢复能力同样强大,无需姜宵额外做什么治疗,在昏迷期间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这里的时间不再流动,楚情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不见城许久未见的阳光。
      他虽然看不清,仍有光感,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感知到不远处还有别人在。

      楚情用能力勾勒出那人的身影。

      不再是于不见城伪装的普通黑发,而是矜贵的亚麻色长卷发,神袍雪白圣洁,身周浅浅金光流转,美丽不可方物。

      楚情在感知境界内“看见”那双淡蓝色的眼眸,无波无澜地望向自己。

      他颤栗起来,不管尚未消散的晕眩,起身跪好,额头深深贴在地面:“神明大人,请您救救我……”

      对于楚情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姜宵并不意外。他所知晓的,远比那纯白表面看起来多得多。

      祂垂眸看着伏在脚边的少年:“你已经请求过一次了。”

      逃到榆盛苑的那一天,楚情已经向祂寻求过庇护,理由是为了摆脱以大主教为首的渎神会的控制、监禁与折磨。

      在那之后他跟在神明身边很长一段时间,渎神会从未派任何人找过他;就算有,他呆在榆盛苑也非常安全,区区人类还不至于对左右使这种级别的神官构成威胁。

      却又被魔鬼带到了这里。

      他是主动离开榆盛苑的,这并不难看出来。
      在那之后又去了哪里,只要神明想,调取出记忆同样很简单。

      但祂现在需要他主动说出来。

      祂的双目可探查世间一切。
      除了人心永远叵测。

      少年直起身,仍然跪坐着,孱弱、艳丽,如同菟丝子,空蒙的淡绿眼睛湿润起来,落下的泪珠无声无息消逝在半空;他连哭泣的姿态都是极美的:“神明大人,对不起,我之前骗了您……我并不是什么渎神会的成员。”

      姜宵没有打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我其实是他们选定的,献给新神的祭品。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被他们抓去了。他们说我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新神会很喜欢我的。它到来之后的世界没有悲伤,没有分离……”

      姜宵眨了下眼。
      这句话当初楚情也说过,或许身世是假,但他对所谓“没有悲伤和分离的新世界”的期待是真。

      祂也同样说过,那样的世界不可能存在。

      楚情继续说下去:“过去我以为,只要拥戴它,我也能得到新生和解脱。然而现在距离它的孵化之日越来越近,渎神会的成员,包括大主教在内,却都被它吞噬了。

      “吸食普通人的情绪远远跟不上它成长的速度,它更需要高阶信徒的愿力……即便如此,它还是不知饱,越是临近孵化,它越需要更多的、更强大的能量来支撑。

      “所以,它想起了我。”

      那些呼唤、寻找的声音化作恐惧如影随形,哪怕有神力屏障的榆盛苑也不再是安全屋。
      只要他还在不见城,它随时能够找到他。

      所以他逃出榆盛苑,也想要逃出不见城。
      可都没来得及,就被它发现了。

      破土而出的藤蔓如同小孩不知轻重的手臂,死死攥出长腿的玩具,就算弄坏也要留在身边。

      它是足月的胎儿,本能地蚕食母体以夺取任何吸收得了的营养。
      母体会如何,它不在乎。

      他越说越惊惧,血迹斑斑的白色长发散乱,精神随时要崩溃。

      只是神明的慈悲并未降临在他身上。

      姜宵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你始终没有对我说实话。”

      楚情一怔,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无助地滑下:“我、我没有……我对您说的都是真的。我不想再做它的祭品了,我不想死……”

      神明自然不会被凡人的泪水打动:“等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但祂想了想,还是在这之后又加了一句:“这里很安全,它进不来。”

      那几乎是个恩赐般的安慰了。

      “谢谢您……”楚情小声地啜泣,“我不想再为他们做坏的事情,那个不能实现的世界,我也不再渴望了。请让我追随您。”

      他小的时候经过教堂,看见牧师用手抚过教徒的头顶,以示神对罪行的宽宥。

      真正的神明就在他面前,不会碰触他,甚至在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再施舍过目光。

      为什么呢。
      楚情想。

      为什么,您不能多看我一眼呢?

      如果您能看见我,如果当年您也能够看一看我。
      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因为是神明吗?
      因为高高在上,眼里容不下任何人——

      可是,为什么又看得到他?
      为什么会把温柔留给他。
      为什么唯独对那个人偏爱得明目张胆?

      少年秀美的面庞渐渐攀爬上一缕的疯狂,菟丝子般缠绕,柔弱缓慢,却有令猎物窒息的致命性。

      他所在的地方并非真正的房间,没有门窗,却有阳光照进来。
      然而仍有一个光明无法企及的角落。

      那里悄然覆上阴翳。

      当他痴望神明时。
      深渊也在凝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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