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野》持枝

3、晚霞

　　雨后清晨独有的凉气透过窗子溢进来，可却还是难以抵消身后那抹滚烫的热意。

　　许江是被热醒的。
　　他睁眼适应了会儿光线，转头去看旁边的情况。

　　林野以一种极具包裹性的姿势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许江尝试挣脱他的怀抱，小心翼翼弄了半天，反倒惊动了睡梦中的人，长臂一捞将他抱得更紧。

　　灼热又坚硬的触感抵上后腰。
　　同为男人，许江自然知道那是什么。

　　许江这次不再动了，他捞起手机看了眼，才四点半，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

　　粗重沉缓的呼吸打在脖颈，许江定好闹铃，闭上眼强迫自己继续入睡。
　　可身后的人似乎并没打算放过他。

　　许江听着呼吸声与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雀啾鸣，好不容易适应了，迷迷糊糊刚要睡着，林野却像是搂着大型玩偶一样抱住他，头埋在他颈间蹭了蹭。

　　唇瓣剐蹭过皮肤。
　　许江整个人都毛了，挣扎着坐了起来。

　　林野被他大幅度的动作弄醒，他皱眉，抬手挡住略显刺眼的光线，余光瞄到许江因为挣扎，衣服掀上去露出的一截腰身和嶙峋的锁骨，秉持着对美好事物向往的精神，下意识夸了句：“身材不错，许老师。”

　　"……"

　　“嘶……”林野坐在沙发上，捂着脖子直吸气。

　　许江拿来碘伏和棉签，看了眼他脖子后面的伤口，指甲盖大小的皮被桌角的铁架划开个口子，血顺着背脊的弧度蜿蜒，衣服也没能幸免，左一块右一块的血迹斑驳在上头。
　　他紧皱着眉，“去诊所看看吧。”

　　诊所的何大夫和村长认识，他过去包扎，保准人还没离开村长的骂声就进来了，况且这点小伤也不值当去一趟让老人家担心。

　　林野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没事儿，这点伤不算什么。”

　　伤口在脖颈后面，他自己够不到，林野脱了T恤，抽出几根棉签蘸好碘伏递给许江，“还得麻烦许老师帮我涂一下，我自己看不到。”

　　许江捏着棉签，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清洁伤口好还是先止住一直在向下流的血珠好。终于在血珠快要没入裤腰时，他抽出两张纸对折，手掌挨了上去。

　　不同于林野人形暖炉般的体温，许江手是温凉的，像是水龙头下汩汩流淌的清流。
　　贴上去时，只感觉到舒适和柔软。

　　轻微的摩擦力沿着脊骨一寸寸上移。
　　林野绷紧身体，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疼吗？”许江小心翼翼拿着棉签在伤口周围擦拭了一圈，擦完，他盯着那一片棕褐色痕迹，习惯性吹了吹。

　　林野猛地抖了一下。

　　许江立刻去看他的表情，“弄疼你了吗？”

　　“没。”林野别过脸，揉了两下眉心，随口胡诌，“我那儿有痒痒肉，不是疼的。”

　　消完毒，许江在药箱里翻翻找找，最终找出来一块大小正合适的创可贴，就了点云南白药的粉末贴上去。

　　“谢了。”林野活动了下肩膀，把衣服扔进盆里泡上，转身进了厨房。

　　许江平日里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穿好衣服后拎着包急匆匆要走，林野听到动静后从厨房出来把人摁在餐桌上，他抬头看了眼时间，在心里粗略估算下从这到教室的距离，“还早，吃了饭再走吧许老师，不吃早饭容易得胃病。”

　　“而且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不填饱肚子，怎么有力气做别的事，你要是讲着讲着课低血糖晕倒了得把那群小家伙吓一跳。”林野边倒牛奶边絮叨，嘴就没停下来过。

　　“我只有半小时时间。”许江被他念得头疼，最终还是答应了。

　　林野转身进了厨房：“得嘞，五分钟就好。”

　　许江端坐在桌前，盯着林野忙活的背影出神。
　　记忆中，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过早饭了。

　　高中上学那会儿有许落婷给他做早餐，偶尔起晚要迟到了，许落婷还会追在他身后骂他不让自己省心，随后再十分顺手地将装好的包子挂在他书包上，叮嘱他在路上吃。

　　后来许落婷去世，也有人给他做了一段时间早饭，许江皱了下眉，不愿再细想。

　　“来了。”林野端着两碗粥，放到许江面前一碗，“来不及做太好的，凑活吃点垫垫肚子，总比空着胃好。”

　　许江捏着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
　　林野做的是菜粥，小米粥熬得粘稠，里面放了切碎的菜叶和火腿肠丁，没多放盐，清淡暖和，刚好适合雨后的早晨。

　　饶是习惯了不吃早饭的许江，也喝了满满一大碗。

　　“谢谢，很好吃。”
　　许江礼貌道谢，拎着包出门了。

　　他今天换掉了昨天那套素色长袍，穿了件最简单不过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明明是比较青春的搭配，林野愣是从他扎进裤腰的衬衣和金色细框眼镜中品出几分老学究的味道。

　　林野拾起碗，兀自笑了声。
　　看来昨天他那顿胡言乱语把许老师吓得不轻。

　　.

　　枫叶村地处大山内部，交通和通讯都十分落后，来这里支教的老师算上许江只有三位。

　　三个人各自包揽了语数外三大主科，剩余时间会给孩子们扩展一些课外知识。

　　许江上完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在由库房改装而成的办公室中批改作业。

　　“许老师，还不回去呢？”英语老师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叫罗婧，她放下自己带来的小蜜蜂，伸了个懒腰，“那帮孩子太可爱了，今天和他们讲了讲我的大学生活，结果你猜班长说什么。”

　　“什么？”许江完成最后一份作业的批阅，写好评语，摞起来放在桌角。

　　罗婧双臂张开比划了个大圆：“她说等她考上大学后要带我去吃这么多的好吃的。”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许江笑了笑，“那我们可要努力了，争取让他们走出大山，都有学上。”

　　“一定！”罗婧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一起走吗许老师？”

　　村长家的大黄狗南瓜生了窝小崽。
　　许江喜欢小狗，就找村长讨了一只，怕打扰到他休息备课，村长让他等小狗稍微长大好养点了再来拿，算算时间，已经有五个月了。

　　许江摇摇头：“得去村长那里一趟。”

　　“ok，”罗婧背上包，“那我先走啦，许老师你记得锁门。”

　　“好。”
　　许江带好东西，锁了门，不紧不慢向村长家走去。

　　日头西沉，但仍显几分闷热，许江解开两颗领口的扣子，风灌进来，吹散不少热意。

　　两个人约定好时间，村长早早就抱着小狗崽等在门口。
　　南瓜拢共生了六只小狗，自己家留下两只，剩余三只送给街坊邻居，村长挑出其中最漂亮最健康的那只，等着许江领走。

　　“汪！”
　　期间许江来看过几次，小狗不怕人，见到他就蹭，小尾巴摇得欢实，似乎是闻到许江的气味，小狗哼唧着想要下来。

　　村长才把小狗放下，栅栏外就看到了许江的身影。

　　“这段时间辛苦了许老师，小狗崽还没起名，你抱回去自己取一个吧，我们都没啥文化，只会起点俗名。”村长拎起一旁打包好的咸菜，“我家老婆子自己做的，你别嫌弃。”

　　许江抱着小狗，将咸菜放进自己的斜挎包里，“正愁早饭嘴里没滋味儿呢。”

　　“对了许老师，小野搬过去和你一起住，没打扰到你吧？”村长向他解释，“小野那孩子不常住，这回是队里放假，待一个月就走了，他之前的房子被用来当仓库了，这才让他过去住的。”

　　“小野人不坏，就是性格大咧咧了点，要是哪让你不舒服了，你和我说，我去骂他。”

　　许江笑笑：“不打扰。”
　　他想了个措辞，“我们还挺融洽的。”

　　“那就好那就好。”
　　村长松了口气，知道许江喜静的性子，就没留他吃饭。

　　告别了村长，许江走两步就要逗逗怀里的小狗，走到门口，看到屋子里亮起的灯，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他一个人住，还多了个室友。

　　也不知道林野喜不喜欢、怕不怕狗。

　　“回来了。”林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脑袋电视机前看熊出没，身子挺得笔直，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不时跟着剧情乐两声。

　　许江嗯了声算作回应。

　　“哟，哪来的小狗。”林野起身，凑过去嘬嘬两声，“还挺可爱。”

　　“村长家的，之前就说好要领养了，忘记问你意见了。”许江看他似乎不是很抗拒，但还是礼貌性问了句，“你介意吗？”

　　林野摆手，“当然没问题，它叫什么名字啊？”

　　许江回来路上就想好了名字，“叫蛋黄。”

　　“因为它爱吃蛋黄？”
　　“对。”

　　“蛋黄——”林野伸手到它鼻子下方，让它熟悉自己的气味，“几个月了？”
　　许江如实答：“五个月多一点。”

　　“五到六个月属于生长期，这个时候食欲会比之前大，明天我去买点鸡胸肉和鱼肉，给它补补。”林野伸出手，用眼神示意，“能抱抱吗？”

　　“可以。”

　　林野把通体土黄色的小狗抱在怀里，小狗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林野被可爱的不行，“哎哟”了一声。

　　许江自己没养过狗，还打算在网上搜罗些攻略记下来。
　　没想到自己的室友倒是懂很多。

　　“你好像很懂小狗，之前养过？”面对感兴趣的内容，许江打开点话匣子。

　　林野：“养过。”

　　“在军队？”
　　“不是，小时候养的。”
　　“那它现在……”
　　“去享福了。”林野指指天上。

　　“抱歉。”许江抿唇，有些懊恼提起这个话题。

　　“没事儿。”林野对死亡向来看得开，他一直觉得不管是人还是动物，死去等于结束痛苦去享福，“她叫云朵，我养了它13年，换算一下，就和人类七老八十差不多，老了病也就多了，在14岁生日前一天，没挺住，走了。”

　　“第二年小老太太还给我托梦，说它在那边过得特别好，就是别让我给它烧骨头了，她啃不动。”

　　林野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许江那边却十分安静。
　　他抬头，发现许江正握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格外专注。

　　好半晌，许江才从手机中抽离出来。
　　橘红色余晖照进来，将屋子映得亮堂，那道偏清冷的音色响起，十分板正的，宛若在教学生一般：“你知道三分熟牛排和七分熟牛排见面为什么不说话吗？”

　　林野愣了下，脑海中闪过曾经看的一百多页脑筋急转弯：“因为他俩不熟。”

　　许江摇头：“因为牛排本来就不会说话。”

　　“……”
　　林野少见的哽住了。
　　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无语还是该笑。

　　上一个还没消化完，许江又紧接着抛出下一个：“打麻将三缺一，喊小明，小明不想去，但又不好意思拒绝，思来想去。”

　　林野还没开始分析，许江就道出：“最后思来去了。”

　　“……”
　　几乎是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林野嘴角扯了扯，舌尖顶起腮肉，气笑了：“嚯，思来还是个行动派。”

　　许江讲完，很认真地问他：“你感觉好点了吗？”
　　“什么好点？”林野楞住。

　　“抱歉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林野：“所以你刚刚是在？”
　　“哄你开心。”
　　许江垂眸，“但貌似搞砸了。”

　　“你哄人高兴的方法就是讲冷笑话？”

　　“嗯。”许江神色严谨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和他讨论学术问题，以及文章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我觉得还挺好笑的。”

　　见惯了脾气爆的，性子软的，蛮不讲理的和老实内敛的，许江这种一本正经和你搞笑的，林野还是头回见。

　　暮色沉沉，艳红的色彩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泼洒在二人身上，风掀起许江领口的布料，猎猎作响，那股闷热的气息也随之吹散，林野盯着他镜片下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忽地放声笑起来。

　　不是冷笑话好笑。
　　是许江这个人，太好玩，太可爱了。

作者有话说

　　冷笑话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