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鹿鹤年

99、第 99 章

　　宋兴琛感觉自己的血直接冲进脑子里，耳膜里嗡嗡作响，又很快凉下去。他心脏抽得快要跳出来，但此刻指挥能力战胜了本能。他狠狠按住痉挛的胃部，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亲自驾驶，准备捕捞！”

　　救生舱被狂暴的粒子流挟住，在舰体碎片之间翻滚，对面灰界舰群的炮口已经对准了自己。他飞速地计算了一下时间，加上跃迁，自己大概只有三分钟。

　　母舰庞大的身躯在他的驾驭下展现出不可思议的灵巧，险之又险地避开一块呼啸而过的巨大残骸，舰体甚至能感受到碎片擦过的震颤。

　　宋兴琛高度集中注意力，连谢宇在旁边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抓住。

　　就在救生舱即将撞向另一块障碍物之际，母舰底部骤然张开一张由能量光束交织成的巨网，精准地将罗金鳞裹了回来。

　　好在救生舱的生命体征监测屏上还有数值，虽然全部濒临临界值，但好在罗老师还活着。

　　救生舱打开，宋兴琛刚下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

　　“罗老师，你怎么样？”宋兴琛扶住罗金鳞，触手是温热的粘腻，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别人流血流成这副模样。

　　他下意识看向罗金鳞伤得最重的大腿，上面有一道贯穿伤，在加上胳膊、腹部和其他地方的伤口……他粗略地数了一下，加起来大大小小得有二十多个。好在大动脉他自己处理及时，但已经有失血过多的先兆了。

　　“死不了……”罗金鳞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身体的重量却全部压在宋兴琛的身上。

　　“快！调整治疗舱参数，把政委抬进去。”

　　“兴琛……”罗金鳞抓住他的手，“小心混沌……”

　　“混沌怎么了？”宋兴琛对这个名字当然不陌生，这种特殊的强酸性物质最初被投放在月球上，联盟科学院潜心研究了大半年，才研发出相对有效的抑制剂。

　　“他们做成了武器，杀伤力……非常强……”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交给我吧。”宋兴琛见他出的气比进的气少，心揪得更紧，“治疗舱！优先稳定生命体征！”

　　“数据……我有数据。”罗金鳞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撑着把胸口口袋里的数据盘递给宋兴琛。

　　原来他就是为了这个才离得这么近的。

　　罗金鳞被迅速安置进治疗舱的座椅。三台蓝绿色涂装的医疗仪器滑过来，它们的外形刻意设计成仪器的模样，源于人类对“人形机器人”的古老恐惧，却意外地比人形更高效，如今已是军队和顶级医疗机构的标配。

　　仪器将手指探进罗金鳞大腿处的伤口，那里的皮肉与焦糊的衣物被血痂粘成一团，整个人就是大写的血刺拉忽，简直是医疗舱看了都皱眉的程度。

　　宋兴琛站在门外，看着医疗舱喷出麻醉气体，又手脚麻利地给躺在床上的罗金鳞绑了个结结实实，外面的电子屏幕上罗列着手术的行进阶段，以及使用的医疗器械。这场手术大概要持续三个小时，光是伤口处清洗和全身的无菌处理就要花上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宋兴琛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涩：“老师，这么做值得吗？”

　　罗金鳞闭着眼睛，气息平稳了一点：“总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男人的头轻轻垂下来，唇边却挂着笑，太空舱是完全密闭的，不会有风刮进来，平常能感受到的风是舱内的空气循环系统，可宋兴琛这时候却觉得心上没由来地刮过一阵风，他不由自主地拢起胳膊，但随即又放开了。

　　“指挥长！”

　　宋兴琛一激灵，转过头发现是谢宇，“怎么了？”

　　谢宇一脑门子汗：“参谋长在质询，问您为什么还没有突袭成功。”

　　宋兴琛脸色一沉，把数据盘递给高础润，“别理他，让技术组立刻解读数据。”

　　“保佑我吧，罗老师。”他从抽屉里面翻出一盒蓝莓糖，往嘴里塞了两颗，打开跟高础润的内部通讯：“申请启用V式量子高能炮，坐标已同步。”

　　“驳回，现在给你的命令是绕击！”高础润总算是抓到一点这位小学弟的把柄，还没等对方质问，他立刻补上反驳原因，“量子炮的性能还不稳定，不适合用在这种战场上。”

　　宋兴琛尝试跟他讲理：“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武器是能确保百分百，我已经计算过参数，V型量子波的干涉面完全避开警戒阈值，稳定性足够。”

　　面对这种毫无说服力的据理力争，高础润丝毫没往心里去，他似乎只关心怎样给宋兴琛添堵。“那也不行啊，现在有《公约》限制着，一切等级在五级以上的大面积杀伤性武器在使用前都需要经过上层监理，不是我不想批，是实在没办法批给你使用啊……”

　　宋兴琛直接跟他剖析利害：“据前线消息，对方将‘混沌’强酸加入了武器，束手束脚会死很多人的。”

　　“我看你是昏头了，我们有专门的抑制剂。”

　　宋兴琛静默两秒，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听见通讯器里传来对话中止的滴滴声，高础润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窗外茫茫的黑暗，“跟我斗，还嫩地很呢。”

　　谢宇看着宋兴琛满脸戾气，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毕竟地外星人的战舰高速逼近。指挥台上的红点和警报响成一片，他只好小声试探道：“长官？”

　　“小谢，你看过《地球往事三部曲》吗？”

　　“啊，看过。”谢宇一愣，他当然看过《地球往事三部曲》，这部纪录片拍摄了当年地球跟地外星之间第一次大战，是所有军校生开学前必看的一部，里面记录了各大战役，和在战火燃烧起来之前人类如火如荼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但他不知道这会提到这部纪录片做什么。

　　宋兴琛将头顶上的曲面屏幕拉下来，上面标注着各种布控点，像一盘复杂的棋局：“你记不记得阿尔曼将军的‘宇宙树战役’，不仅以少胜多，更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低维量子技术。”

　　“记得！”谢宇精神一振，连地外星战舰都暂时抛到了脑后，“就是因为这场战役，地球才扭转了局面，虽然后面周仙洋叛变……”

　　说完之后，他看着宋兴琛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些不解，“您突然提到这个是什么意思？难道您要效仿阿尔曼将军吗？”

　　在刚挂断电话的时候，宋兴琛犹豫过要不要这个时候去联系不远处的姜昙华，但特种先锋队装备精良的，里面有百分之七十的武器都是《大西洋公约》里面明令禁止的。就算喊过来也不能贸然发起攻击，赢了挨批评，输了还得挨批评。但他现在有了别的想法。

　　“为什么不呢，他们当时那个技术条件都能做到，我们也能。”

　　谢宇看了一眼布控图，指着战术屏上几乎贴到警戒线的敌舰标识，“但高指挥长不是不会给我们开放量子炮的权限吗？”

　　“没错，既然高指挥长不给我们开放权限，那就只能自己动手了，‘借’点东西来用。”

　　谢宇意思没理解这个“自己动手”是什么意思，但想来后面接的是“丰衣足食”，大概就是在没有援助的情况下只靠这些武器来完成。他试着跟上眼前人的脑回路，尽量不去看近在咫尺的地外星人，“您是说我们绕过权限？还是直接越级汇报？”

　　“终于有个聪明人了。”宋兴琛欣慰地笑了一声，但很快又正色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大学时候是战指系的，对这些东西实在不能算拿手，但我记得你有物理学的双休学位。”

　　“报告长官，是的。”

　　“我希望你能帮我参谋，绕过主控权限，利用舰载备用能量，构建一个临时低维量子脉冲发生器。计算并模拟出阿尔曼当年‘宇宙树’战术的核心参数，最大程度优化打击距离、聚焦面积和能量溢出阈值。我想知道我们能做到什么程度，需要多少时间。”

　　谢宇瞪大眼睛，在指挥官绝对信任和疯狂决断的目光逼视下，重重点了一下头。

　　那边的高础润全然不知宋兴琛的计划，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倒是他的副官忧心忡忡地靠近，“长官，万一宋副指挥他向总参部申诉怎么办？”

　　“申诉？”高础润嗤笑一声，放下杯子，手指漫不经心地点着桌面，“他能告我什么？我按《公约》和程序办事。”

　　说完，他瞥了一眼舷窗外紧随的舰队阵列。

　　这些星舰虽非他亲手带出，却是他那位位高权重的老丈人的嫡系，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他沉浸在权力的掌控感中，浑然忘了“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这一铁律背后，更深的基石是对职责和袍泽的忠诚。

　　此刻，舰队频道里异样的沉默，已隐隐透出不安的暗流。

　　副官看着高础润那张油盐不进的脸，把涌到嘴边的劝诫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叹息：

　　宋指挥，您自求多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