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鹿鹤年

85、第 85 章

　　地球太空联盟。

　　会议厅的屏幕上，是被“混沌”侵蚀到面目全非的月球，月球表面布满了诡异的暗红色斑块。虽然这些强酸物质不再继续侵蚀月壤，但在最新的化验报告中显示，发现它们仍保持着生物活性。

　　三个月来，联盟最顶尖的科研团队尝试了所有已知的中和方案，也没办法把它们给完全中和掉。

　　“我们发现了这个。”中国科学家林志远放大了月球背面的一个监测点。影像中，几处混沌斑块正在有规律地脉动，频率与地球的潮汐周期完全一致。“详细的科学分析报告已经发至各位的邮箱，里面有各项论证过多次的数据。简单来说，它们与地球潮汐周期精确同步。”

　　此次会议的主持人是联盟科研部的副部长，他问：“具体是什么意思？”

　　“它们在对地球引力场做出反应。”

　　“你的意思是说，它们能跟地球产生共鸣？”

　　“可以这么说。”

　　部长显然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你们有什么建议呢？”

　　斯坦尼斯拉夫·梅德：“我们的建议是，继续观察。”

　　部长立刻皱眉：“灰界人正在月球轨道集结舰队，如果我们不能清除这些混沌物质，如何在月球建立防御据点？”

　　这个问题在很多人心中都是个困惑，不知道是不是混沌的影响，月球的自转速度正在发生微妙变化。都变成这样了，为什么灰界人还要锲而不舍地想要夺取月球的控制权，难道只是单纯因为离地球近吗。

　　斯坦尼斯拉夫·梅德不卑不亢：“但以我们现在的条件，不可能投入过多的人力物力。”

　　副部长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联盟高级战争顾问阿尔曼先生开口：“就听首席先生的吧。”

　　他又转向梅德：“梅德博士，请问你们定下的观察期是多久？”

　　“半年。”

　　“能缩短吗？”

　　“不能。”

　　阿尔曼抿起嘴，“那就半年，部长先生、梅德博士，半年之后月球基地一定要驻军。”

　　副部长没说话，梅德点点头。

　　说来也奇怪，这次会议之后，灰界人将包围圈扩大，只在外围攻击过几次。

　　在后世的历史书中，地球和灰界人进入了攻坚期。

　　那三艘战列舰停泊在木卫二上，但他们并没有下来太多人，只是派了一艘小型穿梭艇，邀请古嫣一行人登舰谈判。

　　古嫣以“大部队休整”为由，只选了四个人跟自己一起。分别是潘澜、通讯官阿勋、一个叫小雨的年轻技术员，都是这段时间刚收编的“自己人”。

　　与联盟战舰的规整截然不同，这艘佣兵团的战舰内部充满了粗犷的实用主义风格。

　　走廊墙壁上钉满了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外星生物的甲壳、被击毁的敌舰残片、甚至还有几幅风格狂野的涂鸦。空气里混杂着机油的刺鼻味和某种廉价合成烟草的气息，角落里堆着半箱能量饮料，几个佣兵懒散地靠在墙边，眼神却在他们身上刮了几下。

　　潘澜面上不作声，往古嫣身边凑了凑。

　　她在登陆之前，心里多少就有点数，这是星际佣兵团，他们跟海盗是天生的死对头，碰上了大概率会试试咸淡。

　　舱门滑开，迎接他们的是两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轮廓锋利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另一个是黑发女人，身材修长，肩膀周围悬着花瓣一样的信号收发器。两人都穿着贴身的作战服，腰间别着明显不属于联盟制式的武器。

　　不像是外星人，倒像是地球人？

　　“欢迎。”金发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开口居然是英文，“我是‘元影’佣兵团的团长，凯恩。”他侧身示意身旁的女人，“副团长，Simi。”

　　古嫣没急着回话，而是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交际小队，破旧的装备，警惕但明显底气不足的眼神，还有小雨那藏不住的紧张。

　　自己这副破家底，寒酸得让人想笑。

　　“中国太空军第六集团军，中尉古嫣。”

　　凯恩兴奋地搓了搓手：“中国人就好，那你们应该也会包饺子吧。”

　　又是包饺子。

　　古嫣不动声色地调整站位，将身形娇小的小雨半掩在身后。虽然这群陌生人刚刚帮助他们击退了太空海盗，但在这种环境下，谨慎永远是第一守则。

　　Simi突然摘下翻译器，用生涩的汉语说道：“别紧张，我们就是想家了……想吃点，家乡的食物。”

　　她的发音很标准，但语序和断句却像刚学汉语的外国人。

　　潘澜：“你们要吃五仁的饺子吗？”

　　“你们会做？”凯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不会，这种东西在我们这属于黑暗料理。”古嫣说，“你们有肉吗？”

　　凯恩：“有，不过都是罐头。”

　　“还有蔬菜罐头，都拿来，我们给你们做一顿真正的饺子。”古嫣回头问小雨和阿勋，“你们会包饺子吗？”

　　除了阿勋，其他人都举起了手，阿勋表示自己能和面。

　　在Simi的带领下，他们穿过走廊，解除武器装备之后，来到生活区的厨房。出乎意料的是，这个飞船上的厨房竟与地球上的如出一辙，不锈钢操作台、电磁炉、甚至还有一口中式炒锅。

　　身材魁梧的厨子正在哼歌，看到来人后爽快地让出了位置，Simi应该是早就打点好了的。

　　潘澜用眼神跟古嫣对话：“现在怎么办？”

　　古嫣：“包！”

　　在星际佣兵团的厨房包饺子，真的是现实魔幻主义了。

　　“不就是包饺子吗，还能比海盗难打吗……”阿勋小声嘀咕完，洗干净手就挽起袖子开始和面。

　　潘澜调馅，小雨跟着古嫣擀饺子皮。Simi站在操作台前，看着他们在忙活。

　　小雨抬头问她：“碗在哪里，我要盛一点清水。”

　　Simi似乎在等着她开口，听她说话，立刻指向角落：“左边柜子，第二个抽屉。”

　　这时，凯恩换了件藏青色的工装外套走进厨房，他并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抱着双臂靠在墙边，随手打开了老式收音机。棕褐色的木质外壳已经有些褪色，但边角处都被细心地贴上了防撞胶条。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黄铜旋钮，收音机发出“沙沙”的电流声后，竟传出一段清晰的古琴旋律。

　　“你们也听这个？”潘澜挑眉问道。

　　“好听。”凯恩眼睛盯着面团，“虽然是个老古董，但音质不错。”

　　古嫣仰起头扭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的目光扫过厨房，最终停在储物柜旁边的面粉袋上，暗绿色的编织袋上印着红色五星，五角星右下角还带着特殊的军用编码钢印，那是中国军工联合体的标志，而且还是二十年前的旧版。

　　她之所以认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军属大院对门的李婶婶，在这种面粉停产之后，收集了几十个空袋子。当时她还好奇地问过，李婶的解释是，这料子防水防潮又结实，给她家的退役军犬阿黄垫窝最合适。

　　这种面粉本该是军用补给品，怎么会出现在一艘来历不明的飞船上？

　　古嫣直接问：“你们这面粉哪来的？”

　　凯恩闭着眼睛，随意道：“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有什么区别？”

　　“假话是——”凯恩痞笑一声，“抢的。”

　　“真话呢？”

　　“这本来就是我们的东西。”

　　古嫣不知道说什么，直觉这种话题不应该在厨房这种地方讨论，但他们没有一点心虚，也没有过多表示，她也只能暂时存疑。

　　“饺子快好了。”小雨打破沉默，将一锅沸水烧得咕嘟作响，升腾的蒸汽在低温的船舱里凝结成白雾。

　　半个小时后，每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醋瓶在金属桌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Simi用筷子不太熟练地夹起一个饺子，汤汁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油星。

　　“古中尉，请来这儿。”凯恩冲她招招手。

　　古嫣看了一眼潘澜，轻轻摇了摇头，坐了过去。

　　“你们救我是为了什么？”

　　她开门见山的提问让凯恩明显愣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喉结滚动着，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反问：“你觉得呢？”

　　“如果我猜的没错，你们是想收编我们吗？”

　　“真聪明。”心思被发现，他索性也直说了，伸直腿：“反正你们也没地方去，我知道地球现在不太平，你们才逃出来的。”

　　放在以前，听到这话古嫣早就该发火了，但她现在出奇的冷静，她总觉得凯恩和Simi一行人的出现过于巧合。

　　古嫣竖起一根手指：“先澄清一点，我们不是逃兵。”

　　凯恩又吃了一口：“真好吃，如果用鲜肉就更好了。”

　　“你们应该早就来了，直到我们歼灭了大部分海盗，你们才以‘路过’的名义出手相救，如果我猜的没错。”古嫣用筷子轻轻点着碗边，“与其说你们是坐收渔利，不如说是对我们的考察，考察通过，你们才会救我们，也才会想收编我们。”

　　凯恩咧嘴一笑，回答得很爽快：“没错！”

　　他夹起一个素馅饺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你们的表现……唔……超出预期。”

　　古嫣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地球还在，我们终究还是会回去。”

　　“你们要是真能回去，就不会在这里呆这么久了。”凯恩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一盘饺子，“不如加入我们吧，我们的武器你也见识过了，无垠宇宙，没谁能威胁到我们，包括那群太空鬣狗。”

　　“真有意思。”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你们就躲在暗处，看着我们的人送死？”

　　没想到自己拼死击退海盗，却成了一份莫名其妙的投名状。

　　凯恩咀嚼的动作突然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船舱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反物质环流炮需要四十七分钟预热。”凯恩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他拨弄着胸前那枚雕刻着星环纹章的吊坠，“而且，容我提醒你一下，木卫二这个据点已经暴露了，很快就会出现在‘黑市’上，继续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古嫣无言以对，凯恩说的是实话，海盗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波虽然对面团灭，但其他海盗循着味儿过来只是时间问题。木卫二本来就没有多少武装力量，刚才那一下几乎是弹尽粮绝，现在整个木卫二的武装力量加起来，恐怕连艘采矿艇都拦不住。

　　难以为继。

　　就像在印证他的话一样，凯恩的吊坠突然剧烈震颤，内部核芯发出高频蜂鸣。他弹开保护罩，展开一副三维战术沙盘，显示至少有二十艘改装战舰正在突破木卫二引力阱。

　　“面试结束。”凯恩将自己手臂上的装甲递给古嫣，“这玩意比你那个高级得多，给你三分钟考虑，是跟我们走，还是跟死神走？”

　　古嫣沉默，直到身后有人在她肩膀上搭了两只手，是潘澜和小雨。

　　她看着凯恩递过来的机械臂，“第一，保留我的太空军编号；第二，所有行动不得违背《日内瓦太空公约》；第三，你们的反物质武器，我要详细文件和数据。”

　　“没问题。”凯恩早就猜到古嫣想说什么，他一口应下，“欢迎加入星环，古中尉，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去给海盗们上堂物理课，关于反物质如何重新定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