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无垠》鹿鹤年

102、第 102 章

　　远在太空的军队却对地面上风向的转变一无所知。他们刚刚彻底与灰界人撕破脸皮，据可靠内部情报，灰界人已重新提纯了“混沌”，并凭借此物，正逐步向月球逼近。自“太空花园”计划胎死腹中后，双方都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古嫣带回的远征军队，经过重新整编编号，因其作战风格迥异，被独立了出来，由古嫣亲自领导。尽管她的官衔不算太高，却已在核心会议室拥有一席之地。

　　这天，两人进行例行巡查，坐在指挥部的办公室里，研究如何将新武器与原有武装体系更有效地结合。

　　门铃响了。

　　古嫣放下笔，她抬起头：“请进。”

　　进来一个戴着眼镜，个子不高，看着憨厚的人。

　　“什么事？”

　　他一开口，才知道他的“憨厚”只是写在脸上的。

　　起初，宋兴琛和古嫣还认真地听着。这位书记员抛出一堆具有麻痹性的大道理之后，话锋陡然一转。

　　“……新兵训练？”宋兴琛跟古嫣同时皱起眉头，看着面前这个被指派下来的所谓的“书记员”。

　　宋兴琛憋了一肚子火不知道往哪里撒，脑子里横七竖八的脏话争先恐后地要往外蹦跶。但他还是掂量了一下使唤此人前来的那位人物的军衔，还是别炸得太快，他按捺住自己飙升的血压，然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却尽忠职守地泄露了主人对这个提议的极度不满。

　　古嫣经此一劫，也算是多了点写作心眼叫做城府的东西，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吭声，静待书记员继续他的表演。

　　“宋中校，您只是暂时接管上场战役的总指挥，后续自然还需联盟战指部重新调配。毕竟这也是份苦差事，总不能一直压在您一个人肩上。”这书记员真会说话，能把这么难听的话用这么如沐春风的口气说出来，也算是个人才了。

　　当时在战舰上，除了在场的人，谁都不知道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高础润怕丢脸肯定不会说，宋兴琛懒得说，况且说了也未必有用。

　　当然，也不排除高础润告自己黑状的成分在。

　　书记员听完，脸上依然挂着那副微笑，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又转向古嫣：“古少校，您既然有能力指挥佣兵团，那对新兵训练方面，想必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实力。这种事交给您，才是最合适的。”

　　这句话说的就有点露骨，这分明是想从古嫣手上夺人夺权了。之前古寅将军身体尚好的时候，军委总局不少人就在忌惮他手机的兵权，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权利，和平年代尚显分量，战时更是兵家必争的要害。上一句话可以是让古嫣去训练新兵，下一句话就是这些人的部队要换个更有威望的长官来领导了。

　　前段时间，他从小雨和阿勋那里，知道了潘澜叛变，以及Simi和凯恩的故事，知道古嫣这趟能活着回来，都是老天开了不止一次眼。“夺权”这种事在军中并不算少见。但在战争已进入如此白热化的阶段，还来搞这一套，宋兴琛属实也是没想到。

　　毕竟他没想过，真有人会希望地球打输。

　　古嫣同样冷着脸甩出四个字：“难担重任。”

　　书记员还想说什么。

　　“你以为你是谁？”宋兴琛终于受不了了。

　　“什么？”书记员纵然有城府，但这城府也是用来和“有脑子”、“高情商”的聪明人玩权术的。对上宋兴琛这种口吐“真言”的低情商愣头青，他一时竟有点措手不及，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说你。”宋兴琛盯着他。以前上学时，他觉得有些人很配得上“傻逼”这个头衔。现在他觉得，眼前这个书记员和他背后的那个人，连被称为“地球人”都不配。“你以为你是谁，敢在我这里说这种话？”

　　“宋中校，我想您是没听清楚。”书记员迅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他能如此气定神闲，倚仗的正是背后的靠山，以及靠山的靠山。“您应该清楚，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而不是一再追问长官的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宋兴琛终于能用上这句话来反击了。他心想，发明这话的人，恐怕就是为了这一刻。“还有，现在是战时，是特殊时刻，少拿那些陈词滥调来糊弄人！”

　　“你敢不交兵权？”

　　“不交！”宋兴琛一把扯下肩膀上的绶带和肩花，“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今天这个指挥部，要不然你滚，要不然我滚，你自己选一个吧！”

　　书记员是真没料到会碰上这么块硬骨头，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来之前，上面千叮万嘱务必要把兵权收回来，可没加上“不惜一切代价”这几个字。宋兴琛刚打了几场硬仗，重振军威、鼓舞士气，才没让月球基地和空间站落入地外星手里。

　　要是真把他逼急了撂挑子不干，这仗往后还怎么打？

　　上面虽然眼馋这些年轻将领手里的兵权，可眼下更需要他们去前线流血拼命。

　　“这帮败类，人类的败类！”古嫣盯着书记员离去的背影，怒火中烧。

　　宋兴琛跟古嫣一样目送着他离开，但是脑子里却在掂量思索，这个人刚才说“长官的用意”，大概率是被宋兴琛激了一下之后说漏嘴了，这个“长官”是谁，他没说。

　　这究竟是高层明确传达的旨意，还是书记员自己揣摩上意得出的结论？

　　“你刚才注意到他说‘长官的用意’了吗？”宋兴琛将这句话在脑中反复拆解，转向古嫣，“这个书记员，我之前有过几面之缘。和我们一样，他也是后来才加入联盟的。他曾经效力的军队上层……据我所知是个坚定的主和派。”

　　古嫣有些难以置信：“这个时候还想着讲和吗？”

　　“应该不是。”宋兴琛坐回指挥台前，慢慢分析：“那我们就来设想一下，如果这个人的意思真的是想跟地外星人讲和，那他们这样明目张胆来收我们的兵权就能解释地通了。但太空花园刚流产，他们凭什么认为还有讲和的余地？筹码是什么？”

　　“你觉得这会是主战派和主和派之间的矛盾吗？”

　　“有这种可能，其实主和派里面有一部分人是‘被迫主和’，主战派里面有些人也事主和派的内线。”宋兴琛把古嫣这几年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挑了几件重要的说给她听了。

　　说到最后，他语气突然带上一点悬疑感，“他们明面上的目的是为了争夺地球，但万一他们是为了……”

　　他停顿了一下，古嫣以为他想到了什么，有些期待地看着他。

　　“为了称霸宇宙。”

　　“……”古嫣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说这些不着调的话。”

　　她清清嗓子：“说正事，我回来之后听说你跟高础润那小子有点龃龉？你们俩什么情况啊？”

　　宋兴琛组织了一下语言，“他早就一直看我不顺眼，有点权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一直拿着《大西洋公约》来压制我。”

　　他说完，自己又补了一句：“应该还是知道的，我听说他最近在哄老婆和老丈人，想让自己未来孩子跟自己姓。”

　　古嫣没理他的插科打诨，“对了，我前几天去仔细研究了一下《大西洋公约》。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是联盟总部提出来的吗？”

　　“德法两国挑这个节骨眼儿上内战。我当时离他们也不算远，眼睁睁看着法国炸掉了德国一座前线太空堡垒。”宋兴琛回想当时的场面，还是觉得一阵后怕，上次是冲着法国，下次会不会冲着别人。

　　“因为什么？应该不是官方报导的那样吧。”

　　“确实，那些都是给地面上的人看的，其实是因为以前一些历史遗留问题，现在我们看到的只是矛盾积累爆发的结果。罗老师说，如果不订立《大西洋公约》，那我们下一次打仗，估计又是一场地球的世界大战了。”

　　“既然他们要收缴兵权，那肯定不止我们两个，咱们得提醒一下先锋队。”古嫣输入通讯代码，“等到果皮上坏得不能吃的时候，就说明果肉在更早些的时候就坏掉了。”

　　四大军种里面就太空军损失最惨重，因为他们是直面敌人的先锋。待到那些地外星人登陆地球之后，地面上的陆海空三军才算是真切地体会到太空军的惨烈。这些敌人很久之前就会利用人类的弱点来反制地球人，现在经过这么多年，更是变本加厉。

　　谁都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从空间反击战到几大堡垒沦陷，再到敌人登陆地球。前期也是一番狂轰滥炸，见啃不下来，他们又打出“地球是你们的家，也是我们历经千辛万苦才回来的故土”这个旗号。

　　杀人诛心啊，过惯了好日子的羊，在面对狼群的突然来犯时，大多数都不敢亮出自己的角，尤其是这些狼看起来似乎也没那么穷凶极恶。

　　要赢一场仗，武器重要，人心更重要。

　　正所谓杀人诛心，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