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时分》自见山

31、31 继母 “我还没有

　　放弃挣扎的季衔意软软的很听话，攀着明灿的肩膀，被明灿轻轻松松抱到了房间里。

　　冷静下来以后，两个人都有点尴尬，明灿舔了舔嘴唇，侧对着季衔意，在手机上点点点，仿佛刚刚红透又湿润的眼睛，是被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的。

　　季衔意则躺在床上，头扭着看着窗户的方向，胸腔的起伏还是很剧烈，但在努力克制。

　　“不用搜了。”

　　许久以后，季衔意出声打破房间里的宁静，扭头看向明灿：“我已经好了。”

　　“你这个情况太严重了。”

　　“我看过医生，我知道我的身体情况，不用……不用你费心了。”季衔意抿唇，眼底难掩消极。

　　“哦，现在知道是费心了。”明灿冷笑一声，听话放下了手机，看着躲开目光的季衔意，心里有一万句挖苦的话，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季衔意的家，家里的一切摆设装潢都被昏黄的光线映照得很温馨，角落里随处可见玩偶，各式各样的玩偶，被以各种姿势摆放着，木质的柜子和展示墙上挂着许多小玩意儿，明灿大眼一扫，能看到几个眼熟的网红景点纪念品，还有很多眼熟的动漫角色。

　　年少时，明灿也曾幻想过，在变成大人以后，会和季衔意有一间属于她们的房间，里面就像这样摆放着各种零碎的物件。

　　她们应该拥有很多不同样子的玻璃杯，上面画着不同的图案，玻璃也被砌成不同的样子，或者是拥有很多马克杯，有能抱在一起的情侣杯，也有长相奇怪，一喝水就扎眼睛的漂亮废物。

　　她们应该有两只猫，或者一猫一狗，两只狗就有点太闹腾了，容易把那些搪瓷的小物件打碎……不过这些东西都摆在高处，似乎猫更容易弄碎。

　　……她们应该有不一样的可能的。

　　明灿难捱心里的悸动，她走了两步坐在床边，季衔意依旧躲着她的视线，不知道在看什么。

　　明灿轻声问：“所以……是因为这个吗？”

　　请给她一个理由吧。

　　如果分开是因为这样痛苦的原因，明灿觉得自己一定会放下骄傲、尊严，不要面子地原谅她，会很大方地将过去的痛苦一笔勾销，把过去的六年当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季衔意摇了摇头，视线落了回来，来到了明灿的身上，从她随意落在床上的手指转移到腰，然后一路向上，顺着她修长的脖颈，到达充满曲线的鼻梁，最后看进了她复杂的眼神里。

　　安静对视着，谁也没躲开，谁也没说话。

　　明灿率先败下阵来：“告诉我吧，我真的想知道。”

　　季衔意的眼神动摇了，又闭了闭眼睛，选择了逃避，“都过去了。”

　　“哪里过去了？要是过去了，我今天能猜到你家密码？”明灿俯下身，凑近了季衔意，思索一下，“……你这样，是因为你妈？”

　　“可以这么说。”季衔意松口了，看向明灿，“其余的，我们不要再谈论了，好不好？”

　　良久以后，明灿点头了。

　　她想到了高中的时候，曾见过几次季衔意的母亲。

　　如果季衔意变成这样是因为她母亲，明灿能想象到原因。

　　季衔意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一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继母。

　　她的继母对她使用的是典型的牺牲式教育，有好东西就全部给季衔意，不论季衔意想不想接受，然后这些奉献会在两人产生冲突的时候变成道德高地上的一砖一瓦。

　　季衔意认识了明灿以后，做过很多“出格”的事，比如翻墙、逃课，是季衔意的继母没办法接受的。

　　某次放学，明灿和季衔意一同走向门口。

　　“希望路口那家臭豆腐开门了，真的好想吃。”明灿大着胆子牵季衔意的手，若无其事地找话题。

　　“我们班也有人和我提到，说是腌的白菜很好吃？”季衔意察觉到了明灿的小心，回应了明灿，“我还没有尝过，等会儿你买了，可以让我尝一口吗？”

　　“没问题，唉，果然来了，喏，就是那家！”明灿抬了抬下巴，牵着季衔意加快了步子。

　　走了两步，明灿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没有一起加快步子，而是放慢了速度，她疑惑地内扭头看去，季衔意正扭头看向另一个人，她顺着季衔意的视线，看到了站在路边，正眯着眼睛笑着看她们的女人。

　　那女人的头发被一丝不苟地全部梳在脑后，戴着一副扁方框眼镜，穿着陈旧的格子衬衣，最顶上的纽扣也被紧扣着。

　　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放满了蔬菜，明灿扫了眼，看到了苦瓜、秋葵……她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季衔意为什么要为这样一个奇怪的人驻足，明灿手上用了些力气，想把人叫回来，却反而被季衔意松开了手。

　　错愕时，她看到季衔意迈着僵硬的步伐朝那个女人走过去，叫了对方一声“妈。”

　　那是明灿第一次和季衔意的继母见面，当时她还不知道季衔意的生母已经去世，只觉得这个女人和季衔意一点也不一样，被她的视线锁定时，莫名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小意，放学了，没想到妈妈今天会来接你吧？”季衔意僵硬地被那个女人揽进怀里，那女人却没看季衔意，而是看着明灿，“这位就是……小意认识的新朋友吗？”

　　“阿……阿姨好。”明灿心里已经没有了和季衔意一起放学时候的兴奋，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阿姨不太好。”那女人温柔笑着，“小意的老师，最近总是和我说，她上课走神，下课就不见了，甚至还有一次，竟然在上课的时候，翻墙离开了学校。”

　　“你是小意的朋友，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明灿感觉脚下被灌了铅，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前进了。

　　“妈，她……”

　　“你别说话！”季衔意的继母在面对季衔意的时候，又是完全另一幅面孔，眉头拧在了一起，眼睛又瞪得很大，苹果肌被咧开的嘴角向上推，狰狞得和方才温柔笑着的女人判若两人。

　　明灿向后退了一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她不由自主朝季衔意投去了求助的视线，看到对方正在继母的怀里发着抖，用口型和她说：跑。

　　跑。

　　走。

　　明天见。

　　心脏在狂跳，明灿看出了季衔意表情里的慌张，后退了几步，打了招呼，按季衔意所想象的那样，落荒而逃。

　　而她并没有真的离开。

　　她看到季衔意的继母放开了她，在距离校门口不远的地方，四周还有不断放学的同学，然后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凄厉的哭声响彻整条小路，却不是季衔意的，继母声泪俱下，袋子里的蔬菜滚了一地，她指着季衔意，大骂她不听话、不学无术、废物、混混、这辈子就这样了、注定成为社会败类……

　　然后继母哭了，声嘶力竭，诉说养育季衔意的种种困难和不安，讲述自己为了季衔意付出了什么，奉献了多少……最后，抖着手轻触季衔意已经被打肿的脸，放轻了语气，颤抖着道歉。

　　妈妈不对，是妈妈做错了，妈妈不该打你，妈妈不该……你理解妈妈对不对？

　　明灿躲在拐角的墙后，低下头，和捂着脸的季衔意一同盯着漆黑模糊的地面，不约而同地一言不发。

　　明灿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蜷缩起来，叹了口气，故作轻松地放轻了语气：“你终于承认自己过得不好了。”

　　她不动声色，长长舒出了一口气，缓解心里那种压抑的感觉。

　　心疼。心疼死了。

　　她看着季衔意，那种被扼住呼吸的感觉依旧萦绕在心头，但最后还是没多说一句。

　　季衔意垂下眼睫，闷闷说：“你又好到哪里去了。”

　　“……”

　　沉默让房间里更加沉寂，也让别的东西愈发的明显。

　　听出对方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一起在颤抖，察觉到对方的心脏和自己一样在乱跳，两人都抬起眼，看向了对方。

　　明灿哑声问：“……所以呢？”

　　过得都不好，所以呢？

　　她看着季衔意张了张嘴，又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又一次躲开了视线。

　　明灿紧抿起唇，身侧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明灿。”季衔意忽然叫她的名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再给我一点时间……”

　　季衔意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到，然而房间里又是这么寂静，所有的一切想要藏匿的东西都被放大了无数倍。

　　明灿的手握紧又松开，许久以后冷笑着偏开头，“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过。”

　　明灿起身扭头就走，没看到身后季衔意看过来的视线里多么的迫切，只用手带上门把，作势要把门关上，身形定了下，回眸说：“你好了吧？”

　　“我……”季衔意支支吾吾，什么都没说出口。

　　“看你也好了，都有工夫说话了。”明灿故意忽视了季衔意的欲言又止，“行，我走了，你有事情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