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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香雪这辈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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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雪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嘉龙,因为她对他撒了一个谎。
维安所是不放人走的。那里发生的事也远不只是洗衣服——那是地狱。嘉龙不知道这些,他只当她在做工。他曾问她:“你要怎样才能自由?”“钱够了就可以赎身了。”她随口敷衍了一句。那本是句搪塞的话,可嘉龙竟真把所有积蓄都塞到了她手上,还附上一张去香港的通行证。
“如果顺子哥还活着,他一定也希望如此吧。”
他善良地望着她,那神情太像曾经的张小顺了。她不忍让他失望,只好又编了一个谎:她说,自己已经赎出来了。她甚至都想好了往后的日子——就同他留在上海,哪怕再多的战乱来了也不怕,就这样把谎一直维持下去。他会以为她自由地活着,而她每隔几天就去苏州河边送一回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她其实很喜欢他,却不指望他会回以爱意——因为现在她觉得自己不配被任何人爱。而巧的是,他此前也不太敢爱她——因为他总会想到张小顺。
可或许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两个人这样熬着了,它给了他们一个捅破玻璃纸的契机。八月初的一天,所里突然乱了。“打仗了!打仗了!”人们进进出出,摔门砸物,谁也顾不上盯着她。远处传来模糊的枪响,她心里却突然静了下来。
是时候逃跑了。
于是,她用最短的时间收拾好了一切:钱、通行证、一些干粮,还有那件没来得及送还给嘉龙的衣服。趁着看守乱作一团的空当,她带着东西冲了出去。此时,上海第一批撤离的平民正涌向苏州河,人群推搡着、喧嚷着。就在盯梢岗,她看见了嘉龙——他也看见了她。他不容她多想,几步奔过来,像个盖世英雄似拉起她的手,拨开人群就往码头那边跑:
“快跑吧香雪,这恰好是去香港的船!”
太巧了,嘉龙的计划也和她一样,于是他拉着她的手,在拥挤的推搡之间把她送上了船。她站在甲板上,死死抓着嘉龙的手不放,问他什么时候来香港找她。嘉龙没有犹豫,他说等这场仗打完就来。
“不要骗我了,你凭什么保证?”
她质问,嘉龙鼓足勇气说道:
“我中意你,我以后想娶你,这算保证吧!”
似曾相识的场景,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不,我不走!”她拼命摇头,“当年就是这样……当年就是这样……”
“相信我,我会去找你的!”嘉龙把她往船里推,“我会去香港找你的!”
船缓缓离了岸,江面越拉越宽。她怀里抱着那件没来得及送还的衣服,而岸上那个人影在一点点变小。她泪流不止,耳边却传来他明朗的呼喊:
“不要哭,香雪!我钟意你,你好靓啊!你比大明湖还靓!”
他喊这些话的时候很羞涩,但他还是大声喊了。生死一念间,她死气沉沉的生命竟因这一声呼喊得到了新生。就是因为他的呼喊,她决定活下去,活下去等他回来。于是她也站起身,朝着他用尽力气大喊:
“我也钟意你,请带着彩礼来香港见我!我会给你写信的!”
他笑着点头,然后朝她招手。
此后船只一路南下,虽有些波折,她还是在八月顺利到了香港——那片他出生的土地。香港暂时没有战乱,而她又勤劳能干,很快便在九龙一家叉烧店找到了帮厨的活计。店家是个本分的女人,不曾刁难她,见她可怜,不仅给她安排了落脚的住处,还劝她学一学做叉烧的手艺。她听从了这个建议,从此开始一点点学着怎么做叉烧。老天眷顾,香港成了她的福地——她在那里学会了做叉烧,认识了一些善良的人,日子也一天天好了起来。当她攒了一些钱后,她有了个大胆的决定:基于他给的钱,再东拼西凑借一些,她就能开一个小小的叉烧店。她很勇敢,很快就去做了,于是她有了一个叫“嘉记”的叉烧店。门面很小,但她心怀希望,找人题了木板广告牌那天,她给他写了封信:
“香港九龙嘉记叉烧李香雪,寄:上海虹桥保安团驻扎营地王嘉龙……嘉龙,我已经平安到了香港,找到了生计,这里没有战乱,我过得很好。”
她识字不多,写字也欠些火候,每回写信都要费一番周折,跑到邮局去找代笔先生。可即便这样麻烦,她还是前前后后写了十多封。只可惜那时上海正逢战乱,竟没有一封能寄得出去。她没有放弃希望——她还要等他回来。于是她一边经营那个小小的嘉记叉烧店,一边继续给他写信。一日一日过去,嘉记叉烧店已经开始赚钱,可他还是迟迟不回信。
那个让她获得新生的人,为什么不回信呢?难道是她提出要彩礼,把他吓跑了吗?可她说那番话,本意不过是想让他做点保证:因为彩礼是很重的誓言,他既然答应了,就一定得来找她,不能像当年张小顺那样……
“香港九龙嘉记叉烧店李香雪,寄:上海虹桥保安团第X驻扎营地王嘉龙……嘉龙,对不起,说要彩礼是骗你的了,我不再要你的任何钱。我钟意你,想和你一起过生活,所以才这样说。我用你给的钱开了一家叉烧店,现在有了盈利收入,虽然不富裕,但是够生活了。上海在打仗,你快点来找我吧,身无分文也行。”
十二月,香港落起了冷雨,嘉记叉烧店人来人往,香雪还在一遍遍地试着往上海寄信。
小笠原这辈子都不会忘了嘉龙,因为他对他撒了一个谎。
虽然在军校接受了足够的训练,但小笠原静三郎本质上是个怕死的人。他根本不想当兵,因为他天生怕血,即使是去杀鸡也会忍不住尿裤子。小笠原在小学三年级接受的第一次军事训练就是杀鸡。当时老师提着一只鸡进来,小笠原其实还在偷偷夹着书本画漫画——画漫画是他从小的爱好。正当他聚精会神给漫画描线时,老师突然把他叫了上去,还塞给他一把刀。
“成为日本男儿的第一课是‘勇气’。小笠原,现在是证明你男儿勇气的时候了!”
鸡在拼命扑腾翅膀。在老师的呵斥下,小笠原闭上眼睛朝那只鸡捅了一刀,溅出的血很快就把他吓尿了裤子。那节课给小笠原留下了一生的嘲笑和阴影,可对二十世纪的日本军国教育体系而言,人原本的怯懦和犹疑,都是可以被教育纠正的;在经过杀戮训练后,人便能被重新灌进正确的东西:例如绝对的服从,和对天皇的赤诚。总之在小笠原升入初中后,类似的军事训练变得更多了,学习虐杀动物成了家常便饭,鸡、猫、狗、猪、兔子……那些能够冷静地、变着花样虐杀的学生,往往会受到教师的嘉许。
可是,人……
“中国人不是人,把他们想成动物就好了。”
小笠原是个怕死的新兵,他有父母,有妻子,这叫他更怕死了。1937年,他将军校毕业,将被编入日本驻沪海军第三大队。到上海驻地后他反复自我洗脑,可还是彻夜难眠——他很怕被中国军人杀死,而他不是军队里唯一惧怕的。惧怕的人各有各的保命法子:例如他们会把初中学生证件带在身上,万一真撞见“残暴的中国军人”,就撒谎说自己是被强行征兵的学生。
“这招真的有用吗?”
“肯定有用,中国人都很蠢的,很容易相信谎言。”
中日之战不可避免,大家只能彼此宽慰着。
1937年8月13日下午,小笠原最初所在的第三大队与张治中提前部署在柳营路附近的第八十七师发生交火——中国是有备而来的,他们预先把日军卡在了上海的巷子里。巷子是最糟糕的作战地点,也是日军最缺乏训练的作战地点。弄堂、围墙、阁楼会严重阻碍人的视线,非常适合打围歼——这些都是张治中提前预判好的。在巷战中,八十七师第五二三团势如破竹,而原粤地十九军出身的士兵是作战最凶猛的——他们很多是土生土长的广东人,生长环境使得他们非常擅长在狭窄潮湿的环境里作战,巷战和浅水战都是强项。而且最糟糕的是:这些广东士兵很适应上海酷夏的炎热,而彼时三大队的好些日军已经将近中暑。
“嘉龙,往前冲!”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已经中暑的小笠原看到一个中国士兵从巷子暗墙冲了出来,前方很快闪出一阵火光。八十七师似乎已经摸清楚日军的致命弱点了,他们有策略地进行巷战。三大队的日军士兵很快血流倒地了,小笠原吓得趴在了地上,他就这样窝囊地装死,直到三大队下达了撤离的命令——国军的后勤高参及时得知了八十七师的进展,已经把九十八师、三十六师、甚至一整个坦克装甲团调了进来,再这样下去只能等死。就在队伍大规模撤离,小笠原准备起身逃跑时,他被那个叫“嘉龙”的广东士兵抓住了。嘉龙拿出枪,小笠原发出了一声颤抖的喊叫,他拿出自己的学生证,用很生硬的中国话喊:
“我……学生!不是兵!不要杀我!”
小笠原的手一直在抖,嘉龙听懂了,他对小笠原下达了命令。
“把枪丢地上,走。”
小笠原照做了,他没想到自己真靠这个捡回一条命。
这个中国人怎么会原谅他呢?为什么……
哈哈,他根本不是学生啊,他撒谎了,他只是一个懦弱怕死的人啊。
总之,小笠原得意地跟着三大队撤退了——他不认为自己是因嘉龙的善良而活命,反而归结于自己的“聪明”。因为三大队出现了严重的阵亡,所以小笠原有了暂时的修整。他在临时战地医院处理皮外伤,而后和同僚们一起打排球。“砰,砰,砰”,打排球的时候,小笠原还是忍不住回想到当时巷战的惨烈,他真的很怕被中国人杀死,然而同僚们都很轻松。
“小笠原,你谎称自己是学生,然后捡了一条命吗?中国人都蠢得很,你很聪明啊。”
“哈哈,是呀,中国人就是这样劣等的愚蠢民族。”
从他们谈笑的言语中,小笠原得知国军的总将领蒋中正做出了一个极其愚蠢的决定——他下令让本来抢得战机的张治中原地待命,而松井石根却提前带了三十万大军来到了上海。排球起起落落,小笠原渐渐放下了心,他甚至开始拿着铅笔重新画漫画了。在他的笔下,中国人总是长着动物的面孔,鸡、猫、狗、猪、兔子……
一日一日,中国军队原有的优势已经被蒋中正的错误指挥彻底消磨光了:中国军队出现了大批量的伤亡,而后续来的大批日军取得了坦克、飞机、舰队等现代武器的协助。出战地医院后,小笠原被重新编入了日本陆军第三师团,前往蕰藻浜外围作战。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那里他又遇到了嘉龙。
彼时八十七师已经严重溃烂,只有一些零星孤军在抵抗。在某处芦苇荡浅水滩,第三师团进行了最后的搜寻。水很冷,芦苇高过头顶,虽然日军取得了绝对优势,但小笠原还是怕死。灰白的苇穗在风里来回扫动,小笠原的手心全是汗,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盖过了脚下的水声。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别是我,别是我,让别人先撞上,别是我——
“砰!”
有人放枪了,惊起的水鸟黑压压地腾空,扑棱棱掠过头顶。很多同僚冲上来了,他们开始血腥的浅水战,而小笠原一直在往后退——他甚至不太清楚自己有没有扣扳机,只记得喉咙里也装模作样吼了一声,后面的事情就记得不太真了。总之,那些残留的中国士兵抵抗了很久,浅水滩的枪声也响了很久,最后寂静的时候,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红。小笠原记得苇丛里那几个被俘获的中国兵都破破烂烂的——现在中日火力已经悬殊得近乎可笑,可越是这样,小笠原越怕:这几个人居然靠着原始简陋的武器坚持到了现在,想到这些,小笠原的胃猛地一缩,差点当场吐出来。
还有一个中国兵没抓到,他太擅长浅水战了,敏捷似一条水蟒。
“快点找,否则打罗店的那些中国兵又要撤退了,不要给他们的后勤留时间!”
虽然收到了如此命令,但时间还是被“水蟒”无限制地拖延了——他发出了很多声枪响,制造出芦苇荡里还有很多人的“假象”,所以导致第三师团没有继续前行。最后,他们不得不花了很多时间去搜寻,然后终于找到了那条“水蟒”——他在水里站得很直,很坦然,没有一点恐惧。有人用枪托狠狠捣他后腰,他踉跄了一下,还是没跪。他只是凛然愤怒地盯着他们,抹了把脸上的血,迎着这一圈黑洞洞的枪口看过来——
小笠原的呼吸停了。
苇穗沙沙地响,一伏,一起,小笠原认出了嘉龙,嘉龙也认出了他,那一刻,他们就这样凝视着对方……
“我们这里最缺乏试炼的人是谁?叫他出来斩杀这个中国人。”
长官拿出一把日本武士刀,许多日本士兵都在拍手起哄:
“当然是小笠原!那家伙是靠着撒谎才捡回一条命!”
“好,那就决定了!”长官把武士刀交给小笠原,小笠原两腿都在发抖。他牙齿打着颤,两条腿软得几乎要跪进泥里,长官见状,朝他愤怒地踹了一脚,说他现在连个中国俘虏都不敢杀,以后还要怎么一路杀到南京?他这样懦弱,不仅辜负了日本的期待,也辜负了他父亲,母亲,妻子的期待。
“小笠原,现在是你证明军人勇气的时候了!”
长官怒吼,小笠原颤抖地拿着那把武士刀走向前。
“嘉龙,原谅我,我也是被逼的……”
“小笠原,我不会原谅你,其他中国人也不会。以后会有人替我报仇的。”
嘉龙笑了,而后坦然地闭上了眼睛。
苇穗沙沙地响,一伏,一起。
残阳如血,小笠原终于把刀举了起来。
举起屠刀就不会放下,自此之后,小笠原杀中国人就没有顾忌了。在他眼里,中国人和当年在课堂上虐杀的动物没有什么两样,军人也好,平民也好,妇女也好,儿童也好……总之,日军陆军部队继续前行,快到南京时候,杀了很多中国人的小笠原轻松无比,他甚至能在军车上一边擦刀一边哼唱歌谣。如同数年前当小孩子时虐杀动物一样,同僚们轻松地交流虐杀中国人的经验。聊着聊着,他们聊到了女人——他们已经很久没和自己的妻子见面了,所以在抓到中国女人后,他们都会在虐杀前先发泄自己的欲望。小笠原很爱自己的妻子,这种事他还没干过。在他眼里,虽然中国女人也是动物的一种,但毕竟还算“女人”,如果干了这样的事,那就算对妻子的不忠。
“没关系,你试一次就会放开胆量了,就像当时芦苇荡杀那个中国人一样。”
大家宽慰着,最后在十二月时候到达了南京。当时南京已经全方面封锁戒严,而根据松井石根下达的命令,他们还暂时不能进入南京,必须要在外围驻扎等待。
“为什么现在还不行动?”
“因为中国军队还有四十万的兵力,在彻底摧毁后勤调度前,我们不能轻举妄动。喂,你们知道吗,如果能击杀他们的‘后勤高参’,那么我们就能获得很多赏金——够我们丰衣足食一辈子了。据可靠消息:这个人本身住在南京,不知道全名是什么,只知道姓王。淞沪战场撤下来了很多将领,他那种级别,想必此时也躲在南京城里吧。”
“这样的话,我们可万不能叫他跑掉了。我们一个一个搜,把认识他的中国人都虐杀一遍,总能找到点消息。”
小笠原和他的同僚们在军车上百无聊赖地交流着,等待着,他们看那些从淞沪战场上撤下来的负伤国军被担架抬进城,而穿着白衣的女护士们在忙碌地救治伤兵。
“晓梅,这个人失血过重,快来!”
一个年轻女子从小笠原眼前跑过,她穿着简单朴素的护士服,脸上全是严肃的疲惫,但军车上所有日本兵的目光还是被她吸引过去。
晓梅,好漂亮的一个“中国女人”啊,为这样的女人勇敢一回,也没什么错吧?
一种不可名状的欲望在小笠原心中膨胀着,他露出了瘆人又讨好的笑。他忍不住走上前去和晓梅搭讪,但是却被一个矮个子男人拦住了——他是居住在南京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冷冷地看着小笠原,用日语问他是谁。
难道这个中国女人已经被先入驻南京的士兵占了?该死的,这群王八蛋,都知道南京有好东西搜刮……
小笠原强压抑住怒火,他维持着那种瘆人的笑意。
“幸会幸会,我不知道这是您的女人,您是第几师的?”
“我不是军人,我是她的家长。我要接她回家,请滚开。”
画匠冷冷地说道,小笠原脸色突然变得狰狞,就在他要拔刺刀的时候,一个戴着“国际安全区袖章”的美国人跑来了,他脸上带着缓和的笑,一手挡住刺刀,一手把画匠和晓梅往后拉。
“哎呀,欢迎诸位日本的先生们来南京!我是国际安全区的代表琼先生,有事不要和平民动气,与我好商量嘛!”
军车上的日军眈眈望着晓梅,他们露出淫猥的笑,琼先生赶紧叫画匠和晓梅随伤兵队伍进城去了。
陈诚选择忘记老王,因为他没有对他撒谎。
“事已至此,从战略上讲,我不会选择坚守南京,迁都重庆才是更理智的选择。”
撤退要分好几条路线。最后与老王分别时,陈诚把这番话坦白地说了出来。老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承认他说得对。
“尽全力撤退吧。”说完这句,老王便走了。
“老王,一定要活着回来啊!”陈诚在身后呼喊,老王却没有回话,只是沉默着离开了。
陈诚明白,老王是那种极理性的人,他洞悉战局利弊,自然会赞成放弃南京。可如今回想起来,陈诚却隐约感觉老王想要去寻死:从法币改革起,他就对蒋中正失望,而淞沪战争成为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很痛苦,但却又无力改变中国的现状,于是在精神上,他可能早已“死”了。
不会吧?老王那样乐观的一个人,怎么会对现实心灰意冷呢?他是老王啊,是无论如何都不该被杀死的人,可是……
陈诚纠结着,但总之,他确实再没有见过老王。
12月5日,日本军分三路迫近南京。率领溃败大部队撤退到南京的陈诚被蒋中正召至总统府,共同商讨守南京问题。而在见蒋中正之前,陈诚却一直在等老王的去向。他等啊等,终于把情报部门的人等到了。
“还没找到老王吗,他不会被围困在苏州了吧!”
“报告陈司令:老王确实被困在苏州了,等我们赶赴过去已经全军阵亡,没有一个生还者。按照之前的吩咐,老王可能已经……”
“已经自杀殉国了吗……”
陈诚悲痛地把将官帽拿了下来,但他无法后悔当时以最高司令的身份下达的那个命令。在之前淞沪大溃败撤退时,所有前景都不明了,而日军还在想方设法摧毁后勤调度。接下来还预计要打南京保卫战,所以他不得不让最紧要的几个人签了“生死协议”——为了南京的存亡,这些要紧人绝对不能被日军俘获,因为再如钢铁的人也受不了日军的折磨,也终将把反击的机密泄露出来。所以如若俘获,这些人要选择自杀殉国。
真是一纸很不公平的协议,但是老王签了。他没有说别的,只提了一点要求:根据他此前安排,他在南京的家人和朋友应该在八月前就被送到了武汉大后方避难。他本想亲力亲为,但在八月后,他因为战事和他们割断联系,如今也不能再建立联系。所以,他希望陈诚可以再次帮他核查,如果他们还在南京,请务必转移去武汉——这就是他唯一的遗愿。
“如果我死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家人朋友知道,会令他们绝望;日军知道,会令他们残暴。”
老王再三强调,陈诚做了保证,说自己一定信守诺言。可后来兵荒马乱,陈诚有数万人的生存要考虑,他焦头烂额,所以直到现在才重新想起这桩嘱托。
“快去看看吧!那个在金陵女大教书的美术老师,他家的几个女孩子,还有那个琼先生!如果人还在南京,快点让他们往武汉撤!”
陈诚焦急吩咐,情报部门却回说,他们早已及时撤退了。
“早在九月,琼先生便打包了诸多文物运往大后方,据说人也跟着车队一起走了。”
然而,情报部门其实弄错了:撤走的只有琼先生的文物,并不是老王交代的那些人。不过无论如何,听到这个“错误消息”,陈诚悲痛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了——淞沪战争中死去的人太多,他只能选择暂时忘记老王。接下来,他马不停蹄去见蒋中正,而后商讨接下来是否坚守南京的问题。
“南京是否叫我守?”
见到蒋中正,陈诚开门见山地问。蒋中正答说不是,陈诚便道:
“若不叫我守,则我不主张守南京。”
这个观点并非陈诚一人之见,而是与军事参议院诸位将领商议后得出的。在陈述了南京不能坚守的种种缘由后,蒋中正遂决定不守,命陈诚即刻赶赴皖南部署。可之后陈诚却发现,蒋中正仍寄望于“九国公约”签字国出面干涉日本侵华,于是部队刚开始撤退,他又改作“以主力守南京,以一部退皖南”的处置,下令部队返回原阵地坚守,归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指挥。
天啊,这不是叫剩余的国军部队都去送死吗?这南京保卫战,到底要怎么打啊!
陈诚束手无策,可他不是爱出头的人,也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蒋中正起冲突,只能部署好新的后勤替换。由于他隐瞒了老王的死讯,军事参议院召开最后一次会议时,唐生智还以为老王仍然活着,且已和陈诚一同被调走了。
“如今我孤立无援,但请诸位放心,我唐生智,誓与南京共存亡!”
唐生智大病未愈,城外的日军却越来越多。誓言虽已立下,他却一直在冒冷汗。末了,唐生智忍不住颤抖起来,他质问陈诚:老王为何不能再坚持一下。
“你要带兵打仗,如今走有走的道理。可老王呢,他就不能再坚持些吗?偏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南京城里!我的意思是……”
“你想叫他出头,去代替你反抗蒋先生。”
“对,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胆子大,敢反抗……”
“哈哈,唐先生啊,事已至此,你还要老王反抗什么?他已经这样了,你不能老是指望他来出头吧!他奔波了这么多年,早已对眼下的中国绝望了,放过他吧!坚持?你要他怎么坚持,坚持什么!”
陈诚再压不住满腔悲愤,唐生智也终于吼了出来:
“那你呢!你就不能在南京坚持,甚至反抗吗?”
“唐先生,我不能!因为我没有老王那种心力,也没那个胆子!瞧,这就是我们当下的政府: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当利己主义者,而我也不过是个其中平庸的一员——我永远不会反抗蒋先生,只会平庸地跟随。我要离开南京了,你量力而行吧。”
“好!好!你走吧,走!”
唐生智下了逐客令,陈诚摔门而去。
十二月,南京开始飘雪了,雪下在陈诚肩膀上,也下在他心上。
“老唐,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老王,已经死了啊……”
白雪茫茫,走在总统府外的花园,陈诚悲伤地自言自语,但最后还是毅然离开了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