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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1936年 ...

  •   1936年12月12日,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谏,提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等八项主张,事变震动全国。历史课本告诉后人,西安事变促成了第二次国共合作,推动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然而事变也带来了一系列负面影响:蒋被扣押造成“群龙无首”的局面,南京内部主战、主和两派相争,人心惶惶;各地军阀趁机观望,中央权威大损;日本亦以中国内乱为由,变本加厉地施压;而苏联也并没有如预期那样支持事变,反而公开谴责——这与张杨二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也让身陷其中的老王深感孤立无援。
      1937年1月,张杨二人抵达南京,随后被交由军事参议院高等军法会审判,长夜漫漫,对于当时的老王而言,他既有历史的局限,也有个体的局限,他能隐约感觉到这条路通往黎明,可眼前仍是一片黑暗。审判会上,他见张杨二人慷慨陈词:
      “我们痛切地难过国土年年失却,汉奸日日增加,而爱国之士所受之压迫反过于汉奸:抗日的人被拉过去枪毙了,勇敢的学生被机关枪打死了,投靠日本的卖国贼却高枕无忧。我们所作所为一切都出于正当的爱国目的,如若被判定为有罪,万死不辞。”
      “请当时被扣押的王先生和陈先生上来。”
      法官宣布,陈诚直言张杨二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反贼”,罪不容诛。他描述了当晚华清池枪战之惨烈,老王说属实,随即话锋一转:
      “张、杨二人此举虽手段激烈,然其初衷并非叛国,实为忧国之切、报国之急所致。国难当头,此时严惩抗日之将,恐令亲者痛、仇者快。”
      老王说出这样的证词,也许是希望凭一己之力改变些什么。然而那天的他并不会预料到张学良会从此失去自由,辗转大陆、台湾,软禁长达数十年;杨虎城的结局更为惨烈:他没能活下来,1949年国民党败退前夕,他与子女、秘书等人在重庆戴公祠被特务秘密杀害。
      谁能预想到呢?然而,有一个人的悲运,却在那天就已宣判了。
      “请辅佐行凶的伊万诺夫先生上来。”
      法官宣布,席上一位苏联代表为伊万诺夫的缺席致歉,而后宣读了一份文件:
      “苏联方面已就伊万诺夫擅自干涉别国内政、越权动用武力一事展开内部审查。经远东最高军事法庭裁定,伊万诺夫被撤销一切军衔与职务,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处死刑。他在监狱服刑两月,枪决已于日前执行。苏联方面对此次事件造成的外交影响深表遗憾,并愿就相关善后事宜与中方进一步协商。”
      念完判决,满场静了。大家或多或少听说过伊万诺夫被捕的消息,却没有想到会是死刑。
      又一个人死去了,而对活人的审判仍在继续。法官开始追问伊万诺夫杀死三十余名侍卫的经过,许多人指证他是凶手——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死伤大半是趁乱相互残杀的结果:黑暗与混乱里,早就憋着一口气的人扣下了扳机,也包括朝老王和陈诚开枪的那几个。这政府已经混乱了,积年的芥蒂不是一场宴席能化解的,不是一出《霸王别姬》能唱完的。好在审判最终走向了积极的方向:张学良获得特赦,国共双方进入预合作的会谈阶段。只是苏联的态度依旧暧昧不明。陈诚告退了病假,南京方面想叫老王去谈判。
      “谈什么呢?还指望苏联给予什么实质性的援助吗?国与国之间,是冷漠且客观的。”
      考虑到老王的耳伤,加之需要避风头,唐生智给他批了一段病假。然而老王并没有休息,转头就马不停蹄去与苏联代表展开援助谈判。1月中旬,他飞抵哈尔滨。
      “察绥残破,华北危如累卵。我们不是来乞援的,是来谈一笔买卖:中国拖住日本,苏联进攻日本,对双方都有好处。这也是伊万诺夫当初选择死亡的缘由——”
      “王先生,请不要拿伊万诺夫的死说事。他在西安的举动并不客观,也没有全然考虑苏联的国家利益,因为他是个对中国私情太重的人。”
      “私情!合着他就白白死了!”
      “确实如此,他是叛国。而您,又在为自己的私情激动什么呢?”
      是啊,他又在激动什么呢?不过又是一个旧友死去了,而他身边死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谈判结束后,老王去了远东集团军附属小学。一年级的教室里,孩子们早已走光,只有小豆子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神情沮丧地低着头:她的课本被人撕碎了,她正一片一片地试图拼回去。老王喊了她一声。小豆子抬起头,愣了一瞬,随即丢下手里的碎纸片,惊喜地跑过来。老王问她知不知道伊万诺夫的事,小豆子摇摇头——她还不知道爸爸被枪决的消息。老王低头,这才看见她胳膊上一块一块青紫的印子,连成一片,显然是被人用力拧过的。老王问这是怎么回事,小豆子说是同桌朴善玉干的。那个男孩的父亲在远东军当大官,所以他在学校里横得很,动不动就用手拧她,今天还把她的课本撕了个稀碎。
      “姥爷,你为啥看着想要哭?”
      “灰尘进眼睛了。咱们走吧,吃好东西去。你妈妈呢?”
      “妈妈最近都在家。对啦姥爷,还没告诉你呢——妈妈接手了于娭毑的裁缝铺子,她是老板娘了,厉不厉害!湘湘在给她当帮手,明月和帕斯捷尔爷爷也来。”
      老王带小豆子去街上吃糖葫芦,一路上小豆子报了一串陌生的名字,直到进了裁缝铺子,老王才把人对上号:帕斯捷尔是个常来送羊皮牛皮的车臣老头,每次来都领着一个有白化病的汉族女孩,叫尤金妮亚,也叫明月;湘湘是附近中学的俄国男孩,在铺子里打零工;于娭毑是前任老板娘,春燕如今接了她的班。
      见到老王,春燕很惊喜,问他怎么来哈尔滨了。老王说过年了,来看看。
      “伊万诺夫最近怎么样?”老王试探着问。
      “哎,鬼知道,他闺女都被请家长了!现在要叫他过去,但他还没回来。”
      可怜的女人。她的丈夫再也不会回来了。
      “进来坐啊,耀哥,你愣在门口干啥?”春燕热切地招呼。老王进门,顺口问远东军可有给她们母女安排新住处,春燕点点头,指了指窗外一幢公寓:
      “就在街对面,方便得很。”
      “豆子在学校受欺负了,你知道吗?”
      “哎,小孩子之间打闹嘛。豆子真是!朴善玉喊她‘西八’,我叫她回喊‘王八’,本以为这样就算了,谁知道——唉,我后悔了,不该叫豆子自己去解决的。”
      “你没为豆子出头?”
      “出啥头,她此前着实过分,难道还有理了?”
      欺软怕硬,重男轻女,怎么有这样当妈的?就算伊万诺夫死了也……老王有点坐不住了,忍不住训起了春燕,说伊万诺夫刚被埋进土里,这种态度会叫人心寒。春燕满脸莫名其妙,说伊万诺夫没有埋土里,而是埋进远东军的仓库里了。
      “周围有片公共墓地不假,也不知道他那习不习惯。”春燕给了老王一个地址,“耀哥,你来得真好!刚好把豆子带去。我抽不开手,今天人多,要包饺子呢。”
      今天……火化的尸体被送回来了吗?
      “好吧,我不留下吃饺子了,就此告辞。”
      老王把伊万诺夫托他保管的旧手表还给春燕,而后带着小豆子去了那片坟地。寒风潇潇,墓地里一排排石碑在薄雪里站着,有的连名字都看不清了。耳边似乎传来“哗啦哗啦”的风声,地上伏着几根枯草,偶尔有几根挣起来,旋即又倒下。小豆子攥着老王的手,茫然地四处看。
      没有伊万诺夫的墓碑。也许是因为他的罪行,连墓碑都不配有了。
      “豆啊,那个朴善玉是怎么回事?”
      “姥爷,我和善玉打架了,因为他老捯我,还老是喊我‘西八’。”
      打架了,怪不得胳膊上全是青印子。
      “你被他欺负,哭了吗?”
      “没有。哭又如何呢?善玉就是这样,他是不会改的,就像太阳不会改掉每天落下去的习惯。没关系,他喊我西八,我叫他王八;他要是再惹我,我就打他。”
      “他是个男孩,你打了不怕吗?我明天就去学校。”
      “我不怕。我比善玉高,也比他壮。他若欺负我,我就反抗。姥爷你别担心,不用去学校了,这件事已经解决啦,善玉以后再也不会打我了。”
      唉,这个小安琪儿一样的女孩子……现在没了爸爸……
      没找到伊万诺夫的墓碑,老王停下脚步,蹲下身,递给小豆子一个装有钱的纸袋:
      “你以后有难处就来找我。怪我忙碌,分身乏术,不能照顾你。”
      “好吧,但我还是小孩子,不能拿这么多钱。我们把它交给爸爸吧。”
      “你爸爸……你爸爸其实已经死了。”
      “嗯,我习惯啦,他只要上班就会死,哪怕是捡破烂。不过我刚才看到爸爸了。”
      说罢,小豆子牵起老王的手,把他拉到了墓地旁边的仓库。仓库里堆满了各色军械与杂物——锈迹斑斑的弹药箱,破损的皮带具,早就淘汰的老步枪,还有好多白菜,绿白菜黄白菜新白菜烂白菜……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三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得稳稳当当:伊万诺夫,许久未见的濠镜,还有朴善玉的父亲、远东集团军少校副营长科拉廖夫。那“哗啦哗啦”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扑克牌声。
      “3条A!上,王秘书长,干死他妈的!”
      伊万甩出几张牌,胜券在握。
      他还活着?老王愣住了。
      就在这时,朴善玉走了进来,今日被父亲用皮带抽得鼻青脸肿,检讨书刚写完,一抬头又见到了小豆子,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你满意了吧……你比我高那么多,在学校把我骑着打,打出鼻血!我只是把你课本扯了,你就把我书包从二楼丢下去,里面的牛奶全炸了,课本都毁了……然后你司令爸又把我爸叫来,说我欺负你——你把我打成那样,我哪敢欺负你!可我爸根本不听我解释,用皮带抽我,还让我写检讨……”
      善玉,真是聒噪。不过打架罢了,哭一下就算了,说这些做什么,搞得她像个很坏的孩子一样。小豆子阴下脸,露出一种非常伊万诺夫式的神情,她扯了扯朴善玉的袖子悄声道:
      “善玉,别哭了,我警告你,别——哭——了。我现在和你好好讲道理:要不是你一开始惹我,我也不会打你,只要你回学校乖乖待着就好了”。
      但是朴善玉还是嚎啕大哭。
      “行了,善玉!”科拉廖夫少校眼睛还盯着牌,头都没抬,“被司令女儿打了就打了,嚷嚷什么?咋不说你把人家胳膊掐出青印子呢?我和豆子爸爸是出生入死的战友,你就不能宽宏大量一点?”
      “可是我只是掐她,她却一拳打出我鼻血!我说她欺负我,你也不信,二话不说就用皮带抽我……”
      “她长那么乖一个小姑娘,能怎样?不过轻飘飘挠几下嘛。来,下一个谁出牌?”科拉廖夫少校对儿子的恶劣很了解,他不相信小豆子能打朴善玉,所以不抬头地码牌。
      “是呀,一个小姑娘能怎样,不过轻飘飘挠几下嘛。”伊万始终相信是朴善玉欺负了小豆子,所以也在不抬头地码牌,“科拉廖夫少校,你确实得管管你儿子了。这么小就和女孩打架,长大岂不是会打老婆?”
      不,事情真相不是这样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相信是他欺负了那个女孩?朴善玉瞪大了泪汪汪的眼睛,他父亲却道:“是呀,男孩怎么能打女孩!再说我儿子可抗揍了,他以前就爱和人打架。男孩嘛,越打越皮实,不经过钢铁般的锤炼,怎能经受党和国家的考验?”
      原来“钢铁般的锤炼”,是指同桌拳头的锤炼吗?牌桌上哗啦哗啦又响起来,善玉越想越委屈,终于仰起头嚎啕大哭,像家里死了人似的。
      “好吧,善玉,对不起,我向你道歉。只要我们不打架,就又是好朋友了。”
      小豆子掏出一块卡通小熊手帕替朴善玉擦鼻涕眼泪,抱了抱他,可对方只是一个劲地在她怀里哭。
      谁在哭?
      伊万疑惑地转过头,见到哭嚎的朴善玉,也见到了站在门口的老王。两人对视片刻。老王释然地笑了,他走上前掀翻了牌桌,然后一拳就打出了伊万的鼻血。

      寒风萧萧,濠镜离开了,科拉廖夫少校也识趣地走了。
      “你现在改名了,伊万。”
      “是啊,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伊万艰难地仰头止鼻血。老王问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还活着,伊万说他作为苏联人有对祖国的义务,知道他活着的只能是春燕等极少数人——老王不能知道,因为他现在是“国党的走狗”,只要他站在青天白日旗下一天,那就是对家关系。
      “像打扑克一样,于对家,那是要坚决绞杀的。”
      话糙理不糙。那濠镜又是怎么回事,见了他,为何仓皇逃走?
      “之后告诉你,先回家吧。”
      伊万卖了个关子,而后跟着老王和小豆子回家去了。那晚家里实在太热闹,春燕准备的饺子馅压根不够。好在有三个人不打算吃:濠镜要赶回新京,早早告辞;伊万和老王有话要单独说,便出门去了。
      临走前,伊万蹲下来试图跟小豆子解释为什么老王会打他:
      “豆子,这世界是很复杂的。有一种友谊,想要成为朋友就不该打架;还有另一种友谊,想要成为朋友就得挥拳相向。我和你姥爷就是第二种。”
      小豆子盯着他鼻孔里塞的止血棉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我们不是朋友,因为我暂时还不打算原谅你。”
      老王冷着脸把伊万拉出门去。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他问伊万为什么不打一个电话。
      “一个电话,哪怕是往文德里打一个空电话,都不会让我特地跑到哈尔滨来!我时间很多吗?我难道蠢到以为苏联会改变立场援华吗?但是我——”
      “你是特地为我而来的吗?”伊万露出惊讶的笑脸,“为什么呢?”
      “因为我念及我们朋友一场!因为我想做些什么,避免你妻女的悲运,就像对张杨二人一样——也许一个小小的举措就可以改变什么。可是你让我觉得自己很蠢!算我白来了,真可笑。”
      “怎会白来呢?一定让你来得值。走吧,今天请你客。”
      伊万诚挚地说,老王还是摇头。白来了,真是白来了,一路走到小饭馆,老王还在说自己白来了。
      “我现在对时局悲观得很,对他人的信任似乎也在逐渐瓦解了。”
      “哈,哈!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你我颠倒了对世界的态度呢?
      伊万劝老王乐观点,此后聊了几件事:其一,他相信苏联接下来会援华,改变中立只是时间问题;其二,他将以“伊万”的身份活着,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其三,春燕会继续从事中共工作;其四,断联许久的濠镜和春燕是同一个阵营,虽然和满洲的一个日本女人有了孩子,但没有做汉奸。
      然而伊万并没有透露那个日本女人是谁。
      “总之,濠镜的故事很复杂。因为立场,现在不是你该去追问他的时候。你可以等等,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中国和平了,一切会明了的。我现在也巴不得中国快点和平,所以捐出了自己在远东贸易的所得用以抗日。然而谈到钱,就会想到投资,想到你与琼先生是如此擅长这方面,我就也跃跃欲试了。”
      “好吧,你投了什么?”
      “玉米。”
      东三省那年霜冻早,玉米收成极差,但凡长眼睛的都不会投玉米。阎锡山说得对,毛子不会投资。老王问伊万赔了还是赚了,伊万说第一小笔就全赔光了。他认清了自我,认清了现实,所以早早放弃了投资的尝试,没有再多此一举。
      “只要不投资就是在理财,事已至此,请岳父您喝酒吧。”
      伊万给老王倒了一杯,老王再一次被气笑了。
      “你把钱全押在玉米上是几个意思?全苏联还有和你一样的傻子吗?”
      人还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彼时的老王还不知道有个叫“赫鲁晓夫”的苏联人,此人对玉米也有一种天然的信任和好感。总之那晚聊到最后,话题落在投资上,再往后就聊不下去了:一杯一杯又一杯,两个人都喝醉了。伊万问老王为什么每次见面都是醉酒,老王耷拉着脑袋说不知道,可能见伊万就不顺眼,醉酒后聊天畅快些。“回家吧,伊万,骑着你的玉米回家吧,你不适合投资。”伊万趴在饭桌上哈哈笑,说真有那么大个玉米就好了,那他就不会赔钱。末了,伊万问老王要不要再给他三条建议。
      “现在轮到我了吗?我还能说什么呢?活着,好好活着,竭尽全力活着。”
      “真是非常好的建议,我一定记住。”伊万点头,又说自己蹲监狱时因为脚伤被关得快要发疯,要是有人能带他出去骑马驰骋一把就再好不过。
      还有谁能堪当此任?当然是老王——他们最开始相识,不就是因为“驰骋”吗。伊万一提,老王当即拍板。伊万当仓库管理员到底还是有便利,马圈钥匙就揣在兜里,轻轻松松从军营顺了两匹马。哈尔滨郊外的旷野,两个醉汉骑着马悠悠地走,月光泼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老王在马上摇摇晃晃,拎起酒瓶乱哼哼: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
      “你为什么唱得这样悲观?”
      “因为我感觉自己活不过1937年……我有这个本事吗?老王我,有这个本事吗?”说着说着,老王又摇头晃脑哼了起来,也许是酒意作祟,一路上完全在胡哼哼,“命运啊命运,活过1937年,人生啊人生,活过1937年……”
      哼了一会,老王问伊万:“你说这日本会打到南京吗?”
      “不会。南京是首都,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做出如此鲁莽的战略。根据我对日本的了解,目前以松井石根为代表的那些人都相对谨慎——除非他们选出了一个急躁的变态当领队。”
      “我怎么觉得不乐观呢,是我太悲观了吗……”
      “乐观些,要有希望。你我都要活过1937年。再过几十年大家都是老头,你看大门,我管仓库,等和平了就再无利益恩怨,大家都是平平无奇的老头。”
      “说得对。当了老头就不算计了,大家都是好朋友,每日一起打牌下棋。”
      “多么值得期盼的生活啊,我可不想死,死也要等到中国和平的那一天!”
      伊万使劲鼓掌,可惜鼓掌要用两只手,他在战场上骑了这么多年马,那晚却忘记腾出一只手抓缰绳。马受了惊,伊万从马背上结结实实栽了下去。那只脚本就有骨裂前科,这下……
      大半夜找轮椅不容易,好在附近有家小诊所。
      “岳父,我们现在算扯平恩怨了吧。”
      “扯平了,扯平了。好女婿,千万别说是我叫你栽的。你现在年纪也大了,就说骨裂复发。咱俩统一战线,一致对外——你要答应我,下次还带你出来玩。”
      此话似曾相识,从小豆子那里听过,但父女二人都吃这一套。伊万哈哈笑,竖了个大拇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半夜三更,裁缝铺的门铃响了。春燕开门,见老王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伊万。
      “我要是说:我俩只是出去吃了顿饭,然后他骨裂复发了——你信吗?”老王讪笑。
      “你觉得呢?”春燕抱起胳膊,“他那骨头是宣纸糊的?”
      “我觉得你会信的,国共友好嘛。”
      老王郑重其事地伸出手和春燕握了握,转身正要告辞,小豆子揉着眼睛从里屋跑了出来。
      “姥爷你要走吗?我一直在等你回来玩,可你这样晚。”
      “下次吧,下次一定。”老王伸出一根手指和小豆子拉钩,“我们肯定还会尽快见面的。”
      小豆子认真地伸出手指钩住,年幼的她还不知道这样的誓言有多脆弱,只需命运轻轻捉弄便会破裂。她与老王约定的“尽快”,其实已经是十几年以后了。
      “以后再见吧。你们一家保重,我回南京了。”
      老王对春燕和伊万告别。然而他说的也是错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此生,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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