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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你说,谁会 ...

  •   你说,谁会被抓进去呢?谁又会因此而被处决呢?
      冬天来了,娜塔莉亚的死让新京起了场寒冷的风暴,以前张扬的华族们纷纷敛声,嵯峨府的宾客少了很多,只有隔三差五送炭火的那个人准时准点来。他眼见着嵯峨彩的肚子大起来,也眼见着嵯峨家族的情绪随着雪花消沉下去。送完炭火,濠镜在后院结钱,炭火工拉住他袖子低声道:
      “近两个月满洲的日本人相继闹内讧,对我党是一件好事,就是最近风头也变紧了。你小心为妙。”
      “你也是,往后少用‘周富贵’这名字。”
      “时而真时而假,这我还是清楚的。日本瘫子死了,你在这放心称大王吧。”
      “瘫子”就是死去的嵯峨高原,周富贵对自己之前办的阳谋颇为满意。濠镜付了夹杂着新情报的炭火簿子,周富贵收后笑嘻嘻走了。前脚刚迈出去,濠镜就听到了嵯峨侯爵夫人对彩的叱喝声——她说彩真是没有持家的样子,大早上连炭火凉了也不知添。
      “这不是没有炭火吗?送炭的今天才刚来。”彩可怜地解释道。
      “难道你就没想过要提前准备?万一今天来什么重要人物——”
      什么重要人物会在这时候来,即使来了,有必要对一个孕妇如此苛刻吗?彩本身都还是个孩子,要怎么催促着她作所谓的“母亲”和“妻子”?对彩而言,世界上兴许没有比这宅邸更压抑的地方了。那昏暗的回廊,压低的屋檐,还有被窗棂割得细碎的影子,什么都要规矩,什么都要礼仪……当看到彩在悄悄转过身抹眼泪的时候,濠镜有了一种强烈的反抗想法:他想带着彩离开。
      “你想不想跟我走?”收完炭火,濠镜悄声对彩道。
      “走哪去?”
      “去再也不会被嵯峨府约束的地方,就是穷点,苦点。”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可我们怎么走?”
      “我们现在能走了,某个人的死换回了我们生的自由。”
      濠镜握了握彩的手,恰好那时嵯峨侯爵就焦急地喊濠镜过去,说现在东京那边派特调员来查账,也不知做假账能不能瞒过去。
      “现在我们不能再把重心放在新京城内了。”濠镜把账册摊在桌上,一页页指给嵯峨侯爵看。“无论是仓储代理还是铁路配给,嵯峨家参与的产业与军方专卖都有交集。依我看,与其坐以待毙,我们不如把藏不过的账面利润投到乡下的实业资产。您知道净月潭要被修做新京的水库吧?我们就把余钱投在那,这类资产账目简单,收益缓慢但稳定,还不易被归类为非常规财政流转。”
      “我也有此想法,不如你负责此事,然后带着彩去净月潭住一段时间。城里纷乱,她也将好待产,等生孩子的时候就搬回来。”
      “这工程可能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届时再说吧。”
      “总不能把我们家的继承人生在乡下吧。”
      “总不能让东京把嵯峨家彻底查翻了吧。”
      “唉,该死的娜塔莉亚!”
      “确实该死的娜塔莉亚。”
      熟轻熟重,现在还是得掂量清楚,娜塔莉亚的死给嵯峨侯爵施加了很大的压力,他只能同意,于是濠镜一周后就带着彩搬到净月潭去了。
      净月潭是新京东南的近农垦带,1933年末后开始规划建设新京的蓄水工程。虽然名字好听,但那地方其实荒得很。净月潭是个湖,放眼望去周围全是杨桦与松木为主的林子,这些树枝条细长,冬风一吹就哗啦啦作响。至于水库工程也尚未成形,所见基本是半挖开的土坝。站在坝上能看见半冰封的湖面,一片死寂里除了乌鸦偶尔掠过,几乎不见人影。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
      濠镜和彩要搬去的是一个叫“二道屯子”的村落,那村子很好记,因为背靠的山叫“宽屁股梁子山”:两座山脊浑圆,恰好像女人的宽屁股梁子;下边河水汇聚的湖湾叫“老罗锅湾”:弯曲河流促成一个拱,像驼子背上的那个罗锅包。至于二道屯子,不过十几来户人家,全是中国的农户与林工。当彩过去后,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中国人烟囱例冒着的细白烟,还有他们院子里干枯的玉米秆与柴草。夜一降临,四周漆黑得彻底,没有城里的灯火与车声,只有风在林间来回穿行。偶尔远处传来兽嚎,声音就会被山谷回音拉得很长。
      “这是什么声响?”彩问接待他们的开发经理。
      “东北虎。彩小姐,你不知道这边有老虎吧?就在那‘宽屁股梁子山’上。有时候它们口渴了,就会下到‘老罗锅湾’去喝水。嗨,瞧这些粗俗的中国人,又是屁股又是罗锅的!以后这边开发好了得改名。山就改为‘玉帯(ぎょくたい),水就改为‘月弓’(げっきゅ)。”
      当着濠镜和彩的面,接待的经理立即招来翻译下去传指令了,但那翻译也是个日语半生,他跑到村里对那些中国人喊道:“日本的大人们嫌东北人太粗鄙,以后山得改名为‘酒袋子山’,湾改名为‘老球湾’!”
      “又酒袋又老球的,这就高雅了?”
      “谁知道那些日本子。”
      村民们低语议论,而彩却很想笑。现在她在中国生活久了,已经能听得懂当地乡民的污言秽语。她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日本人不该笑,但是她忍不住。
      “笑吧,现在没人指责你了。”
      濠镜又悄悄捏彩的手,彩还是不敢笑。
      “先生,夫人,你们可不知道这边中国人的愚蠢程度。那天运石料,有个中国人把车推错路了,我气急骂他‘ばかやろう’,结果他挠了挠头,说村里没一条叫‘八嘎呀’的路,还问我到底要走哪条路。我无奈,说中午吃醋昆布,结果他中午真拿了一块沾了醋的布过来!”
      经理喋喋不休叙述,濠镜回应道:“那可真是太糟糕了,我们往后可能要在这住几年呢。”
      “您们在这里投资了好多吧?”
      “是呀,除了水库,还有其他,没好几年真办不下来,恐怕是再也不能回到城里,就要在这扎根过日子了。等水库修好,孩子都会满地乱跑了吧。”
      “孩子都会满地乱跑,你的意思是……”彩听到了濠镜言语,她眼睛绽出了光芒。
      “是呀,我的彩小姐,我们要在这呆好几年。而且这里如此偏远,嵯峨侯爵和其他人想必也不愿意来探访我们。”濠镜假作遗憾地说道,“笑吧,使劲地笑吧。”
      “难道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这一次彩终于放声大笑,但没有人再指责她的笑声不符合规矩和礼仪了。那晚她喜滋滋地躺在土炕上,不但没有感受到条件艰苦,反而感受到了解脱。濠镜闭着眼躺在她身边,但彩却兴奋到睡不着。她侧过身去把濠镜摇醒:“你这个聪明人,是怎么让祖父允许我搬出来的?”
      “因为盐业银行的娜塔莉亚死了。你瞧,事情就是这么奇怪,一个人死了,许多人却因此活了。”
      “唉,我不懂,我只记得她是个很风光的女人。”
      “太复杂了,彩,这种世界你也不需要懂。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好好修缮房子吧。”
      “嗯,一定要好好打扫。”
      彩开始憧憬未来的生活,濠镜望着天花板喃喃道:
      “话说,净月潭有很多大鹅呢。一个个白白蓬蓬的,也不知是野生还是家养的。”
      “好像是家养的,这里好些人家里都养大鹅。这房子还需要修整打扫,等弄好了,我也想养几只。除此外,我还想养猫猫狗狗,还想养小鸡。”
      “你索性开个动物园吧,把山上的老虎也抓进来。”
      “开就开,这都是开给我儿子的。”
      “是儿子?你不是许愿要一个特别温顺美丽的女孩吗?”
      “我不知道,快生了,就是有那种感觉……”
      年轻的夫妇依偎着说着软话,天上月亮明亮极了,待到冬阳拂照,他们就把炉子升起来了。院子要打扫,很多东西要添置,然而脱离了嵯峨府邸的压抑,他们却在荒芜中找到了平和与幸福。一日一日,1933年就这么过去了,待到次年开春,净月潭被一层薄雪罩住的时候,他们的小家就布置好了。
      “快生了,真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孩子。”
      彩知道生孩子很辛苦,她已经做好了接纳痛苦的准备。
      1934年春天,还有些冰,湖面却并未完全封死。冰只在边缘结了一圈,几只大鹅就沿着湖湾描那道不完整的白线。它们白得松软,羽毛像一团团浮在水面的雪,偶尔低头把喙埋进水里拨弄几下。岸上无人吆喝,也没有猎犬,尽管湖水推着这些鹅漾出一圈圈涟漪,却又很快恢复平静。一切都是静的,远处的林子也静得出奇,杨桦与松木枝条覆着霜雪,掉下来的洁白却不惊动水面上的鹅群。就在有一只鹅慢慢靠近岸边,在冰水交界处试探的时候,小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驶过。车门开了,大鹅都被吓跑了,濠镜拉着几个日本医生就往村子里冲,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了婴孩明亮的哭声。推门进去,见村里的产婆拿着热水给彩清洗,彩笑盈盈抱着一个男孩,叫所有人都不可思议。
      “乡下条件这么差,生产居然如此顺利?”
      生产这种事就是这么奇怪,有些女人能搭掉半条命,但有些人生孩子跟喝凉水一样。那天产婆说可能是下午五点生,彩就去把晚饭先焖在了锅里。四点左右产婆来了,彩躺在床上眯了一会,没一会就感觉到腹痛。产婆把什么东西都准备好,将到五点孩子就出来了。什么都是准备好的,屋里没有血腥气,也没有惊惶,没有人施力,没有人催促,而且那个婴儿非常有眼力见——他不仅准点,人长得还小,所以生产也没让亲妈遭罪,顺顺溜溜就出来了,一出来就哭,都省得叫产婆扇他屁股。
      “恭喜恭喜,嵯峨家生了位小公子!”
      大人们在慌乱地道喜,嵯峨公子眼睛却滴溜溜转。日本医生们仔细检查他的健康,说哪里都好,就是腿周太短,就是以后长得可能不会太高。彩问怎么样才能让他长高点,医生说以后多喂他牛奶。大人们聊天,嵯峨公子也竖着耳朵听——他面庞像彩,就是长着一对非常广东的招风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遗传来的。医生非常专业地把嵯峨公子打包进一个日式襁褓里,嵯峨公子不太舒服,但只是哼哼了几声。专用的婴儿摇篮送来了,里面盛着厚厚的软垫子,像一个柔软的鸟巢,可嵯峨公子一沾就哭。产婆见不得孩子被捆着,就把嵯峨公子身上的日式襁褓解开,又盖了小花被放在东北大炕上。嵯峨公子舒坦了,他咯咯笑,笑高兴了就睡着了。
      “不让孩子睡宽敞,个子能长高吗?”
      产婆嘀咕几句,她算是知道日本人那种矮个子罗圈腿是咋来的了。

      “日本军多矮个子和罗圈腿,但精神凶悍,以前你们这些红军骑兵营的‘老资历’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把他们与白俄杀回去——最早的时候连个车轮子都没有。二十年过去,现在蒙苏铁路要线已经贯通,‘二代军’经营得很好嘛。只可惜蒙古局势却不太稳健,去年动乱又起,中央及时派兵镇压,但总归颜面上不好看,所以还需要派人去作善后工作。”
      斯大林所说的是1933年蒙古的“喇嘛起义”。
      自1920年后,蒙古在苏联影响下强行推进集体化、没收富牧民牲畜、打击贵族与寺院体系,并大规模世俗化僧侣群体,这严重破坏了以游牧经济和佛教为核心的传统社会结构。牲畜大量死亡、经济秩序崩溃与宗教压制激起强烈不满,1932年,蒙古西部扎布汗、乌布苏等地的喇嘛、牧民与旧贵族联合发动起义,攻击地方政权机构并一度失去部分地区控制,此事件被称为“喇嘛起义”。“喇嘛起义”是蒙古人民共和国建国后第一次大规模反政府武装动乱,对此状况,苏联随即提供蒙古人民共和国军事支援协助镇压,1933年末起义已经被压制,但数千人死亡也造成了诸多恶劣影响。对蒙古而言,当下需要有一位富有经验且有强悍威慑力的苏联将领前往远东。
      远东这么多人,派遣谁呢?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当下主持远东的费多罗夫,但是有个新进的“老权贵”却不想放权。为了去蒙古,他甚至已经给女儿作了相当多的思想工作。
      “豆子,接下来爸爸带你去坐火车好不好?”
      “爸爸,是真的火车吗?”
      “是真的火车呀!开心不开心?”
      “开心呀!那妈妈呢?”
      “妈妈不去了,妈妈留在家里。”
      “为什么哇?”
      “因为妈妈有小宝宝了哦,不能和我们一起去玩了。”
      “那我们回来后能见到小宝宝吗?”
      “哈哈,哪有那么快啦。”
      ……
      娜塔莉亚因为他死了,没关系;琪琪格因为他死了,没关系,还有许多其他人也因为他死了,但这都没关系。反正这个世界是黑暗的,弱肉强食的,他这种人习惯了的人只要有一点点光线就可以活下去。现在他握紧了一束光,他有了一个和他曾经长得一模一样,性格也一模一样的孩子——这就是理想的他自己,他可以为这种理想的存在做任何事!他已经不是在养育一个孩子了,他在重塑一种理想,他要为这理想抵挡一切残酷,让她永远快乐,永远幸福,永远天真……
      他依旧有病态的天性,但只要有这个孩子在,一切都没关系。
      家庭真实的温情和残酷的权力场形成鲜明的对比,费多罗夫入宴的时候,伊万诺夫阴郁地扫了周遭一圈。十一月阅兵很成功,远东特别集团军在红场可谓耍足了风头,然而庆功宴长桌两侧的人缺人心隔肚皮。斯大林庆功宴讲话的时候大家都在看长桌的两侧:一侧是代表红军骑兵营的‘老资历’伊万诺夫,一侧是代表“二代军”的新人费多罗夫,这两派远东军政治势力以任期时间为划分,基本属于中央官员圈子里通用的诨号。虽然伊万诺夫和费多罗夫心里各自的想法不得而知,但斯大林叫这两人分别坐于长桌两侧,那意思就是让在座的人竞争做抉择了。伊万诺夫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他要在中央彻底站稳脚跟,他已经想好了,费多罗夫留着迟早是个祸患,所以不如借此将其除去。
      费多罗夫还有个孩子叫萨沙,就算是在这□□里死掉的话……
      也没关系吧?
      伊万诺夫在作一种设想,他在想自己把枪口对准萨沙的场景。
      ……
      “以后萨沙来,你就让他回去。和这个孩子本身无关,只是有一些政治问题,现在我和费多罗夫属于水火不相容的关系。”
      早上伊万诺夫离开时候已经仔细交代过,但当萨沙再一次垂着头出现在春燕家门口时,春燕却心软了。她知道萨沙的父母在吵架时候拿他当出气筒,但她却无能为力。
      “怎么了,萨沙,父母又动手了?”
      萨沙不说话,但他脸上的巴掌印子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针尖对麦芒的政治旋涡已经波及到了萨沙,春燕犹豫半晌,最后还是让他进来了。
      “你妈妈又没给你做饭吗?”
      “嗯……她今天喝了很多酒,因为新妈妈来了。她们起了矛盾,之后妈妈就没力气了,她一直在喝酒,我便饿肚子。”
      “你叔叔的事是他的事,我的事是我的事。我只给你做饭,又不碍什么。”
      “伊万叔叔在阅兵典礼上可真威风,我爸爸只是出席,都没领方队。要是我能当你们家的孩子就好了。”
      萨沙埋着头吃饭,春燕试图回想之前的阅兵典礼。她就记得两件印象深刻的事:一个是穿着军礼服的伊万诺夫,过阅兵台时挺拔笔直得像一支锡兵;另一个就是要新去远东赴任的将官们,大家个子都不高,长得粗手粗脚魁梧敦实。只有这个画面清晰,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模糊的,各种枪,大炮,坦克,飞机,宣言,还有天上飘的彩带,地上嘈杂的掌声和呼唤,这局势那局势,这好那好,啥都光明,啥都有希望……如果她的女儿被斯大林抱上台,那将是第三件印象深刻的事,但是春燕站得太边缘了,她都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她只是站在群众队伍里糊里糊涂听,但也不清楚为什么伊万诺夫要带着小豆子去蒙古。
      春燕感觉伊万诺夫和小豆子离自己好远。
      “阿姨,有件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爸爸说,伊万叔叔以后可能会杀了我们全家,因为上面在搞什么清洗,等伊万叔叔去蒙古后就会把我们全家都杀了,其中包括我的爸爸,我的妈妈,还有我。我今天偷偷跑来就是想弄个清楚,这是真的吗?”
      小学生萨沙讲出了很恐怖的话,春燕骇然地望着他。
      “萨沙,这肯定是夸张了,怎么会呢?也许他们两个之间有一些矛盾,但是——”
      “不是的,阿姨,我爸爸是认真的,他说我们得快点跑到远东去,否则等伊万叔叔回来,他就要被枪决了,而妈妈那样清高的人肯定受不了,也许会自杀。我不知道会怎样,但也应该活不下来,因为我是爸爸的儿子。”
      两人正说着,门被推开了,伊万诺夫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豆子出现在家门口。他对萨沙微笑道:“萨沙,你虽然是个小学生,但确实讲了一些真相。”
      看见伊万诺夫的一瞬间,萨沙的骨头都在抖,他吓得往春燕身边靠。
      “豆子爹,你什么意思?”春燕一下子站起来了,她把萨沙挡在身后。
      “只是个玩笑啦。”伊万诺夫哈哈笑,他和蔼地走进屋,“萨沙,要不你现在回去吧,你爸爸在找你呢。”
      饭还没吃完,伊万诺夫已经下了“逐客令”,萨沙吓得赶紧跑开了。伊万诺夫把小豆子抱回到卧室,说今天什么都很顺利,除了庆功宴上费多罗夫讲了许多对他不利的事,但好在斯大林做出了抉择:依旧由他作代表去蒙古。此后伊万诺夫又对春燕讲了很多负面的事,他说桌子上每个人是如何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应对这些是如何艰难,每个人都不惜一切下狠手——现在春燕有点分辨不清伊万诺夫的模样了,她之前觉得他是悲悯的天使,现在又觉得他像一个穿着军礼服的魔鬼。然而即便如此,她压根就不怕他。
      王春燕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任何男人。
      “你不了解的事还有很多,譬如——”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往上爬呢,豆子爹?”春燕直接打断“魔鬼”。
      “我为什么往上爬?”“魔鬼”奇怪地望着春燕,他身上的军礼服还没有换掉。
      “对呀,因为你最近都有些魔怔了!你一回家就说谁谁又是什么职位,谁谁又被委任了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们啊,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但是我又不明白,我就是觉得有什么错了……”
      “好,我问你,万一湘湘生下来是个男孩怎么办?我们的豆子长大以后又要嫁给谁呢?”
      “为什么要谈论这些?”
      “因为他们是混血儿,他们不是纯粹的苏联孩子,他们有一半是中国人。我很怕他们长大后被排挤,也怕你这个中国人被排挤。我担忧的问题有很多,你难道不明白吗?”
      道理谁都清楚,但言语根本讲不明。那一瞬间春燕感觉自己像活在罩子里的人,她糊涂又清醒,清醒又迷茫。她眼前的伊万诺夫和阅兵时候同样耀眼,他就像斯大林手里一支优美的“锡兵”,可那锡兵在她的目光里又是如此哀伤疲惫。“春燕,春燕,别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现在是个吃人的怪物一样……”她看见“锡兵”一把撕掉军礼服的扣子,然后死寂地散落在沙发上,而他们的女儿已经一觉睡醒了。
      “虽然苏联很富足,很和平,但好像并不如在贫瘠的中国自由,对吧?我会让你们在这里好好生活的,只是要付出一些代价。”
      “锡兵”对春燕冷笑,春燕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喜欢他现在冷漠的神情。
      “我不喜欢这样,我更喜欢当年在哈尔滨的你。”
      “什么意思——你不喜欢现在的我?”
      “对,我就是不喜欢现在的你,瞧瞧你刚才对萨沙说的那些话,真是口无遮拦!即使这个世界如此黑暗,我也憎恶成为其中一员,而你,你变了,你就像被人握在手里的‘锡兵’,不再是我喜欢的你了!”
      “锡兵”愣住了,他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他将要说些什么,耳畔却传来声音:“爸爸,妈妈,我饿了。”
      小豆子揉着眼睛跑了出来,他们一秒就停止了争吵。春燕给小豆子热牛奶,小豆子头发乱糟糟的,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伊万诺夫,然后就爬上沙发摸他的额头。
      “妈妈,爸爸有点难过,他生病了。”
      “哼,一难过就生病,我还难过呢。”春燕暂时不想理伊万诺夫。
      “妈妈,爸爸真生病了。”小豆子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什么生病了,刚还和我拌嘴,我看看——啊呀!”
      伊万诺夫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吓人,别看他方才和春燕起口头矛盾,实际上额头已经烫得能烧开水了。春燕抱起小豆子就带着伊万诺夫去医院挂急诊。医生起初只当是普通感染,建议做个全面检查,不查还好,一查一堆压根没听说过的毛病:什么长期过劳、精神紧张,可能存在慢性心肌炎或应激性心肌损伤。什么心脏负荷过重,代偿失衡……
      “什么时候发烧的?”
      “早上阅兵时候。”
      “一直忍到现在?你怎么能这样——”
      “要不然呢,难道要像‘锡兵’一样倒在红场吗?要是什么都像过家家一样轻松便好了。”
      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嘲讽。
      “好好好,我错了。”
      春燕求饶,伊万诺夫却冷着脸把头撇过去,春燕又道歉,他最终又把头转过来了。大夫觉得这两口子真是莫名其妙,但现在只能先安排他们住院了。
      “要请人照顾吗?”
      “不行,我要去蒙古,现在有很多要保密的事,组织上不允许。咳咳,你不要声张,接下来我们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生病了……”
      “那我和豆子只能也住病房了。”
      蒙古还是得去,但心脏方面的毛病也不能怠慢。医院给伊万诺夫安排了一个大房间,于是“全家都住院了”:春燕搬了进去,豆子也搬了进去。医院在豆子看来很好玩,有各种瓶瓶罐罐,这些瓶子还要被挂在高架子上。伊万诺夫在病床上躺着挂水,她便忍不住要去抓那些瓶子。然而这种举动会引来春燕的呵斥。
      “嘘,不要乱动,不要乱吵,爸爸病了。你再瞎闹,爸爸就更病了。”
      乱动和乱吵是小孩子的天性,豆子压根忍不住,还大喊大叫,说什么“爸爸要带她去坐火车”。第一天是这样,第二天还是这样,人多耳杂,春燕训斥了好多次都无果。这样淘气下去,生病的伊万诺夫怎么能把她带去蒙古呢?春燕没办法了,最后只能把豆子拽出去吓她:
      “别喊了,就是你不乖,爸爸才生病住院。你再闹,爸爸病就更重,到时候他死了,你就没爸爸了。”
      “什么是死?”
      “死就是没气了,埋到土里,再也见不到了。”
      “爸爸会死吗?”
      “当然会,你再不乖,爸爸就病死了。”
      “那妈妈呢?”
      “妈妈也会死的,到时候你就是没人要的孤儿。”
      豆子被春燕吓住了,她将要哭,春燕竖起一根手指头:“我刚说什么?”
      “要安静。”
      “对,医院里不能吵,你也不想变成没人要的小孩吧?而且你是伊万诺夫的女儿,到外边也不能吵。别人会会对你指指点点:瞧,伊万诺夫的女儿一点都不讲礼貌,在医院里大吵大闹。你要是不安静,妈妈现在就不要你了。”
      春燕假装转身离开,豆子彻底被吓哭了,她哭着张开双手:
      “妈妈,妈妈,我安静了,你不要把我丢掉,爸爸也不要死……”
      安静的医院,死亡的边缘,近在眼前的战争,病重的父亲,要离开的母亲……以上这些场景无形中作了一种预言。虽然豆子暂时不知道什么是死,但她想到爸爸被埋进土里就好想哭;但是她又不敢哭,因为要是哭了,她的妈妈就会离开。站在病房走廊里,豆子局促地背着小手抽噎,而春燕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豆子,不要哭了,等你长大,爸爸妈妈也许真的就死了。到时候一切都要靠你自己:靠天靠地靠爹娘,都不如靠自己。”
      豆子点了点头,在那么无声的哭了一会后,她自己抬起手把眼泪擦干了。
      “几天后爸爸带你去坐火车,你也要这样。和妈妈拉钩?”
      豆子点点头,她伸出一根手指,春燕也蹲下身来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汪汪。”
      拉完钩,豆子就变得很安静了,她再也没有大吵大闹过,即使后来上火车也是如此。彼时伊万诺夫注意到了女儿的异常,他问豆子怎么了,可豆子声音始终小小的,好像在故意压抑着什么。伊万诺夫以为豆子累了,可豆子也不睡觉,只是睁着眼睛望窗户外边,有时候轻轻“哦”一下。大概在车开出莫斯科一小时多后,伊万诺夫终于发现女儿在试着控制自己的音量:她在试探着“哦”,就怕吵到什么。
      “爸爸,我现在这样吵吗?”豆子压低声音问。
      “当然不会啊。”
      “太好了,妈妈说我在家里太吵了,吵到你生病进医院,然后你就病死了。”
      伊万诺夫瞬间就知道发生什么了,他太了解春燕了:这个女人心思糙得很,晚上哄孩子睡觉讲的全是“再不睡觉土匪就把你抢走”一类的胡话,结果把豆子吓得一度不敢自己睡觉。每次发生这种事都叫他生气,但春燕屡教不改,总是改不掉乱吓孩子的习惯:什么土匪,山鬼,阴曹地府全能讲。
      她还有脸说他讲话无遮拦,她讲话岂不更是如此?
      那晚的气还没消,现在豆子又讲了这种话,伊万诺夫真是被春燕气到了。要不是火车已经开出八百里,他真能掉头回家和春燕继续吵架。想着想着,他又觉得自己女儿真可怜,小小年纪被带出来折腾,走这么远的路……
      这就是现在的伊万诺夫。
      现在的伊万诺夫从不觉得曾经自己风餐露宿可怜,但会觉得豆子可怜。虽然豆子像公主一样坐在宽阔柔软的头等车厢里,穿着一层一层的漂亮裙子,头上还戴着亮晶晶的小发卡,但他还是觉得可怜。
      伊万诺夫对豆子的爱远甚于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包括春燕,以及未出生的湘湘。
      “妈妈真是胡说八道,爸爸怎么会死呢?”伊万诺夫擦掉豆子的眼泪,“爸爸还要看你长大,就算是炮弹轰下来也不会死。”
      “那快拉钩,骗人的是小狗哦!”
      豆子着急地把手指伸出来,伊万诺夫也伸出手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小狗,汪汪。”
      “爸爸,那火车坏了,你会死吗……”豆子又小声问。
      “不会。以前也有火车坏了,爸爸也没死。”
      “熊来了你会死吗?”
      “也不会,以前也有熊来了,爸爸也没死。”
      爸爸,如果谁谁来了,怎么怎么样了,你会死吗?火车开了很远,豆子一直在小声问这样的问题。在问完她能想到的所有情况后,豆子终于消停了,然而伊万诺夫还是觉得对豆子有所亏欠。包括他在内的这些大人们把世界搞得乌烟瘴气,可是豆子又做错了什么呢?这么乖,这么体贴人的一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车还没到蒙古境内,伊万诺夫的补偿心理就上来了,他到一个站点就下车买玩具,到最后摆了一桌子也没意思了。豆子一直打不起精神,伊万诺夫问她还想要什么,她往窗外看,见外面的商贩牵着几匹马——不知怎的,她一下子被击中了。
      “爸爸,我想要一匹真的小马!”豆子终于有了精神,她欣喜地喊。
      “行,等到色柔草原,爸爸送你一匹真的小马。爸爸让帕斯捷尔医生把所有的小马都带过来,你要哪匹,我们就选哪匹,好不好?”
      伊万诺夫对豆子下了承诺,这对父女的旅途又重新变得愉快了。
      “我们的豆子要快乐,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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