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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 133 章 娜塔莉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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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亚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她经常陷入幻觉,越来越难以清醒——他不得不成夜照顾她。
“听到窗外的马蹄声了吗?这让我想到一句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然而我只知道这句中国诗写的是马蹄声,更深远的意思便不解了。”
“那是在南宋孝宗十三年,也就是1186年十一月。在某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一位叫陆游的诗人卧床难眠。夜深寂静,他打开窗,却只有风雨声可闻。铁马就是‘骑兵’,冰河指‘北方严寒地区的河流’。‘入梦来’也不是梦幻逃避,而是朝着愿望的反向现实奔驰。虽然人生议题不同,但是……”
“讲得真好,比我第一任丈夫好得多。你不应该留在这,你应该……咳咳,去当教书先生。我不太会中国诗,但很喜欢这一句,因为它叫我想到俄国……咳咳……”
虽然身处医院病房,但娜塔莉亚压根闲不住。她一见琼先生就要聊天,聊到高兴处就会忍不住加快语速。她很喜欢听琼先生解读一些文学作品,有时候听着就会从病床上坐起来,仿佛要骑上铁骑在雪原奔驰。与琼先生的聊天是一种梦幻逃避,然而那副身体已经承受不住再多,总是用剧烈的咳嗽拖拽着她往愿望的反向现实奔驰。
真是艰辛的两个月,娜塔莉亚在夏末时候住了院,然而肺病反反复复,叶子绿了黄了枯了死了,一直耽搁到深秋都没好。作为丈夫和仆役,琼先生前后找了很多医生来看,然而谁都说她时日无多,因为她心脏上有个孔洞。成日这样肺咳,心脏早已不堪重负,而她偏偏还要讲这么多话。然而琼先生又不能叫她不讲话,因为要想让她戒除药物依赖,就不得不用聊天转移注意力。
“以后我多讲,你听着就行了。你就当自己是《一千零一夜》的波斯国王,而我就是舍赫拉查德。我每天给你讲一个故事。可能是东方的,可能是西方的,或者俄国的。”
琼先生用钢笔写写画画,娜塔莉亚好奇地望着他。
“这上面为什么有英属印度政府的标识?”
“因为这笔是老早以前偷的,我用习惯了,一直没丢。”
“哦,聪慧善良的舍赫拉琼斯,你居然也在偷东西!另外,你若是讲不够,岂不是要被我杀头?”
国王因被前王后背叛而仇恨女性,他立誓每日娶一位女子,翌日清晨处死,舍赫拉查德主动请缨嫁给国王以阻止这场屠杀。和舍赫拉查德一样,琼先生每天的故事也延宕了娜塔莉亚的死亡,他每晚上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就会停下来。娜塔莉亚偏爱听人物传记,他就搜罗一些历史名人讲,然而还没讲几篇,南京的电报就来了:
先是老王,言里行间用商量的口吻叫琼先生当下立即去重庆,琼先生回绝,但没几天就来了陈诚的电报。那电报上面盖着南京政府的官方章子,以命令式口吻要求琼先生以美国经济顾问的身份即刻去南京,否则将予以罢免。
最后,琼先生还是决定走了,他走的那天,娜塔莉亚也出院了,她容光焕发,又像往日那样光彩照人地坐在自己宅子里。
“你要走了吗?但是故事还没讲够一千零一个。”
“回来再讲吧。”
琼先生似乎有些沮丧,娜塔莉亚没有再继续故事的话题,她说在医院的日子也给琼先生打点了不少,去重庆倒也好。她提醒琼先生坚定立场,保持清醒和狠心,对老王和南京政府都不要胆怯,一定要借着重庆的机会站稳脚跟。
“去重庆是个好机会,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现在不想去,我……想把故事讲完。”
“你确实该讲完。”
又绕回到故事本身了,娜塔莉亚并没有回应琼先生,她宣布了一项故事没讲完的“惩罚”:她给琼先生留了一笔不多不少的财产,存在美国本土的银行里,但要到十二年以后才能取,也就是1945年。
“为什么是十二年?”
“因为十二是一个轮回,我喜欢这个数字,没有太多理由。”
“万一届时我已经死了呢?”
“那这钱就打水漂了。”
“你要我去取这笔钱,总得有个凭证吧?”
“哦,说的也是,找个抵押物吧。”娜塔莉亚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半瓶没用完的香水,“这是我最喜好的香型,市场上已经绝版,别给我搞丢了。你没什么留给我的?”
“这个给你吧,也是绝版货。”琼先生把那支英属印度的钢笔交给娜塔莉亚,“话说你留在天津,岂不是很危险?”
“你是在说日本人吗,反正一直盯着我,去哪不危险?”
琼先生无可奈何地把香水拿走,娜塔莉亚哈哈笑,她说这次绝对没有再瞒着琼先生的东西,所以他可以放宽心离开了。
“不准再干危险的事,例如一直把自己泡在浴缸里。”琼先生嘱托。
“走吧,下次见。”娜塔莉亚挥了挥手,她没有送别琼先生。
从搬进来再到搬出去,屈指一算时间很短,和他们名存实亡的婚姻一样短,然而生活的阴霾与压力又是那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直到驱车离开天津的时候,琼先生对未来依旧迷茫,他空洞地望着前方走不完的路,那路面延伸、分叉、再度汇合,却没有一条明确指向目的地,他想着天津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地方,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离开还是在告别。他想着娜塔莉亚苍白的身影,想着起士林甜得发腻的点心,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车辆向前,把那段短暂的共同生活压进混沌的意识里。
车辆颠簸,琼先生睡着了,梦了一场无法辨认意义的梦。明明是深秋,可他梦见天津下了好大的雪,海河结了一片有一片的冰。他走在冰面上,最终踉跄着滑倒了。雪一片一片下,像好多纸钱,他感觉自己要被埋葬了,可当他抬起头,却看见娜塔莉亚俯身望着他。
“视我为‘你的女人’想必无聊透顶,把我当作你的仇敌吧,琼先生,你会迷恋上我的。”
梦里她给他撑了一把挡雪的伞,这是迷恋吗?琼先生有些惊慌失措,他睁开眼睛,结果人还在车里。孤身一人,他长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自己的旅程。然而等到重庆,却发现许久没见的丹尼斯·赵早早就等在了交接的地方。
“老王让我来的,说一来叫我回家看看,二来照应您。”丹尼斯在竭力做掩盖,但他的心事已经被琼先生看穿:如果是老王叫他来,那可能是为了“监视”,因为重庆是笔大盘,日后他做什么,投了什么,丹尼斯估计都会依次和老王说。
“我们去外边走一走吧。”
琼先生和丹尼斯出去,但眼前所见的经济确实衰败了。在丹尼斯的记忆里,以前重庆很繁华,但是短短几年时间,这里的很多店铺和公司就撤下去了,还不如当时军阀乱战的时候。几周过去,现场考察也差不多了,现实并不容琼先生乐观。回下榻的地方,琼先生提议让赵狗子回四川老家看看他的父母,但丹尼斯却拒绝了。
“怎么,怕我人跑了,和老王交差不成?”
琼先生讽刺,丹尼斯赶忙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会,终于狠心跪地磕了一个头。
“琼先生,现在我已经不想对老王忠心了!自从被您收养,我想法已然大变。当中国人太苦了,又要被日本追着杀,还要被同为中国人的同胞欺压。我不再是中国人了,我是丹尼斯,我想跟着你当美国人!四川也不再是我家了,美国才是我的家!您只要以后能带着我去美国,我在美国当奴才都行!老王和南京政府打什么算盘,以后我都告诉您,求求您,带我去美国吧!”
“美国,很好吗?”
“美国……美国难道不好吗?全世界最强大,最文明,最先进,最富饶的国家啊!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美国的太阳比中国亮,全世界的人都想当美国人!”丹尼斯越说越快,声音几乎要压过自己的呼吸,“在美国,人不会被随便打死,不会被外国人踩在脚下,也不用一天到晚想着该向谁低头。只要肯干活,就能活得像个人!”
“你跟着老王,不好吗?老王,当年给了你一条命,你跟着他,不好吗?”
“老王……老王是很好,可即使是老王,到底还是个中国人,他折腾来折腾去,落了个什么?老王和中国是给了我一条命,可这条命也只是让我多活着受罪。琼先生,您是美国人,不,您就是美国本身啊!美国!只要您肯带我走,我什么都肯做。美国,带我走吧!您把我以最廉价的方式售卖都行!”
真悲哀,可是又如此现实。丹尼斯谄媚的祈求像是一个缩影:自从外敌大肆进犯后,许多中国人以低廉的价格涌入第一世界,因为他们在中国生活看不见希望,就想凭借着低廉的售卖价格活命。此时此刻的丹尼斯也许不是在比较老王和美国谁更好,而是在比较哪一种活法更不像等死。在这样的比较里,忠诚显得过于奢侈,而背叛反倒成了一种理性的选择。道理琼先生都清楚,可是……
真悲哀啊。他真的很想和谁倾诉这种复杂孤独的感受。琼先生打了盐业银行的电话,接线的却是一个日本人。
“谁?”
蹩脚的汉语和电话里拖拽坍塌的杂音,琼先生一瞬间毛骨悚然。他佯装淡定,说自己是给盐业银行送书的,打电话就是想问问这边的主顾娜塔莉亚小姐,即‘吴太太’,还订不订新到货的《一千零一夜》。
“她肯定不订了,人都死了,还订什么?我们是租界xx局的,来代表日本官方清算她家里的私财。”
“哦,人死了呀,什么时候的事?”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琼先生脚都在发软,他安慰自己肯定是骗局,然而电话那边说出了一个日期:正是他离开后的第二天。
“具体情况你看报纸吧,没工夫和你多说。”
电话听筒被挂了,琼先生的耳朵边响起锐利的嗡鸣。他跌跌撞撞跑出去,问丹尼斯是否有接通和老王的电话。
“如果你要监视我,肯定能立即联系到他!给他打电话!”琼先生感觉自己在怒吼,但其实他的声音病态很疲惫。见状如此,丹尼斯赶忙给南京打了个电话,一阵嘟嘟声响后,琼先生得到了老王的回应。
“怎么了?我在搬办公室呢。”
老王那里也是拖拽坍塌的杂音。
“娜塔莉亚……死了?她,死了?”
“死了,今天刚见天津的地方报纸。”
“怎么死的?她家里所有的锋利器具都被收了,所有的药也被收了,她——”
“拿钢笔割腕了,是不是很荒唐?”
“什么钢笔……”
“瞧你这话问的,我哪知道?总之,她人肯定是死了,因为日本那边已经抄了她的家,还收了她的尸。现场很惨,据说她死的时候躺在浴缸里,整个浴缸的水都被染红了。水一直在流,她就那样躺着,直到水漫出来被外面的人发现,才知道人已经死了。琼先生,你应该高兴,怎么表现这样反常?她难道不是你我的敌人吗?”
不。
不,亲爱的。世界在坍塌,不要把我们的想法说出来。我们可以默契地跳进名为命运的激流里,只要前行就已足够。
一个幻影轻柔地环绕住琼先生的肩膀,她在向他低语。琼先生剧烈地喘气,他强行压抑住自己,最终发出了笑声。
“哈哈,老王呀,因为我太高兴了!我们共有的仇敌和麻烦,终于被清除了!”
“哈哈,是吧?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啊,好日子,是个好日子……”
琼先生喃喃自语,他挂掉了电话。
为什么要离开?
一阵撕裂的腹痛袭来,以前的旧刀伤好像裂开了。
“为什么要离开?”
“各种原因,但其一肯定是你们。你们的关系让我感到飘摇不安,还在各种层面忽视我,把我当做孩子。”
“我们?好吧,我们错了。”
“可你们永远都不会改!因为你们永远都替代不了其他正常家庭里的父母角色!”
晓梅还是低估了人际关系重塑的可能,也不知道是默契还是商量,自她回来愤懑地说了这番话后,画匠和老王的关系一下子变得亲密无间。外忧内患,肯定是外忧为上,这是老王多年颠簸来总结出的宝贵道理。而画匠就不必多说,他比老王还急,他自省的本能让他把过错都归在自己身上。
“我错了,都是我错了,这一切都源于我当时离开南京的冲动和自私。我,唉!我怎么能把晓梅一个女孩子独自留在家里?”
晚上画匠躺在床上一个劲自省,老王打趣,说画匠有这“すみません”的劲头还不如起来写份检讨。谁知话音刚落,画匠就猛一下起来了,他真拿出了纸笔开始写检讨,写完还叫老王一起签名画押。
“你我不能再有感情矛盾了,啊,真可是戆头戆脑,二百五。”
久违的苏州骂人话是如此亲切,老王欣然在检讨上签名画押。躺在床上,画匠久违地和老王嘀嘀咕咕,讲的全是晓梅和振华的闹心事,但老王却觉得久违地顺心。晓梅回来了,画匠又和他好了,再加上娜塔莉亚死了,盐业银行倒了,那几个晚上老王睡得无比安心。
“老王,精神头这么清爽,天津麻烦消除了?”
“算是,反正终于画句号了。”
几天后老王见了陈诚,陈诚说当下得搬办公室,瞻园以后是住不成,毕竟当下要做事,越远离蒋中正越好,老王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权利的天秤永远倾斜且不对等,如果谁在一群人前称王,那就要在另一群人前作臣;如果谁在一个地方权倾朝野,那就要另一个地方谨小慎微。在某些人苦苦周旋之际,失去权利的老王却变成了自由的空头将军。蒋中正把他丢给唐生智,唐生智把他丢给陈诚,陈诚索性让他放开了干,并且提议先仿照湖北省发行的善后公债先做一轮“实验”。1933年南京入秋时候,老王把办公室搬出了瞻园,换到了国民政府行政院隔两条巷子拐个弯再穿一条巷子最后过一条河就能到的地方。
深秋,南京的叶子都黄了,全家人帮老王搬了新地方。
“所以这里叫什么名字?”画匠汗水淋漓抱着好几箱文件,他真不知道老王从哪里攒了这么多“看似没用但又不能丢”的废纸。老王扛的东西更多,他无法腾出手来看新地方的地址。他身旁的晓梅也是大包小包,她勉强从老王衣服口袋里拽出一张纸条,大声念道:“文德里37号楼!”
“那就是这了?”
“没错。”
“真是太难找了!看着这么近,实际上要绕这么多路。”
几座“破烂山”在几人手里颤颤巍巍,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力竭的声音:
“老王,为何要一趟就把东西全搬空?我们全家几乎是从夫子庙一路走到行政院,中间你还找错了路,又绕了这么多巷子!”嘉龙终于出现了,他艰难推着一个板车,板车上全是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就不能分几天搬完吗?”
“就因为我们从夫子庙过来,所以要一趟都搬完。老王办公室东西很杂很多哩,全家一起上,人多力量大。”画匠回应嘉龙,他反复强调这个家每个人的重要性。
“晓梅一离家出走,美术老师被吓得迂腐了。”嘉龙抱怨了几句,“你们赶紧把好儿子濠镜唤回来吧!”
“之后午饭好好补偿你,怎样?”
“这还差不多,今天我要吃两缸的米饭。”
“三缸四缸都行,但一定要记住,在这个家里——”
“行吧!这个家每个人都很重要,每个人都不能少!”
画匠又来了,嘉龙不耐烦地把话补全了。现在的嘉龙讲话已经不太像广东人,他经常讲乱七八糟的方言,东一句西一句的,然而他本人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毕竟成为广东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的人并不重要,关键是要作为全中国的什么人。
成为全中国的什么人是嘉龙的一种执念,所以他老想着回到福建的十九军去。
“老王,你新地方也搬了,那我什么时候回去?”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十九军不能去。”
“那我咋搞,就留在家里?我总得干点什么吧!”
“唉,知道了,我会安排你归队的,去上海那边吧。”
嘉龙暂时罢休了,全家人开始打扫卫生,而老王拿到了湖北省善后公债表。
“善后公债”是湖北省政府在1932年为了绥靖善后,即灾后重建、剿匪清乡、匪区善后、恢复秩序与地方建设而发行的地方公债。然而要做效仿,老王当即想到了几个问题。先说四川:当下四川不是类似湖北的正常行政区域。1933年四川爆发了“二刘战争”,军阀刘湘和刘文辉互相掐架,各地财政、税收、银行系统都被不同军阀私有。这样情况也可发行公债,但对于彼时的国民政府而言,强制或半强制“定额认购”也是常用的手段,要求商人和钱庄按资认购,按资平摊,可这些措施全是杀鸡取卵之举,万一惹得官逼民反,该如何是好?
老王又一次失去了思路,而琼先生那边也没有音信。听丹尼斯说,琼先生自从得知娜塔莉亚死后就生病了,当年腹部受的刀伤复发,一直腹痛不止,估计是因为一下子松懈而疾病入体。
如果不是丹尼斯提醒,老王都忘记了这档子事:在伊万诺夫婚礼的时候,琼先生被娜塔莉亚派来的人捅了一刀。
娜塔莉亚死了,现在琼先生应该有了大仇得报的感觉。
又过了几天,娜塔莉亚死亡的事见报了,标题是“华北金融女恶魔之死”。
“唉,这女人真坏啊,把中国的平头老百姓害的这么惨。本质上她就是个出卖普通人利益的大买办,尽靠着剥削和压榨来牟利,甚至还有倒卖尸体的,唉!”
那天画匠在菜市场通读完报纸连连叹息,说还好这种人很及时地死了。彼时老王买菜,说报纸上大部分属实,但有些也不属实。
“比如渲染这个女人不收妇德,荒淫至极,这就是污蔑了。”
老王刚说完,桐岛恰好来了,画匠还在为报纸上的东西生气,桐岛遂问他为何如此共情。
“瞧瞧这种人,难道不可恶吗?她钻司法的空子,压价收购原料,用低廉的价格雇佣这些可怜的老百姓。厂子里压工资扣工钱,根本不把我们普通人当人。”
“可是美术老师……您是日本人啊。”
“中国老百姓和日本老百姓受过的苦,有什么分别呢?这世界都是被这种身居高位又心思不正的人害的!唉,老王肯定不会做这种事。他以前在苏州从来不给人少结工钱,也不欺负可怜人。”
“哎呀,美术老师,这种东西看看就行了。说起老王,我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老王最近很缺钱,在投资什么生意,这是真的吗?”
一时间,桐岛忘记老王也会日语了。
“我确实缺钱,我哪有不缺钱的时候呀。”老王笑哈哈朝桐岛打了招呼,他在试探桐岛是什么意思。
“真是冒犯,我没背着您的意思,就是想问问。现在我这里有一笔钱,总共十万,是我毕生积蓄,如果您乐意,我就投给您了。”
“桐岛先生,您都不问我在做什么生意,就说要投钱,这是否太冒失了?”
“也不冒失,主要是为了我小女金陵,谁家父母看孩子都是宝贝。”
怎么又扯到金陵了?老王有点摸不着头脑,画匠也很奇怪,他让桐岛有话直说。仗着在菜市场人多的份上,桐岛终于破罐子破摔了。
“美术老师,您和老王友情很深刻吧。”
“对。”
“您愿意为了多年好友牺牲一些自我吗?”
“我?当然愿意。”
越来越奇怪了。
“那如果我把这十万全投给老王,您愿意和金陵成婚吗?拜托您了!”
桐岛深深鞠了一躬,老王和画匠都吓了一大跳。
“啥意思?啥叫你给我十万,让美术老师和金陵结婚?”
“就是字面意思啊!”
“他怎么能和金陵扯到一块,而且你给我十万是叫我卖老……师吗?这都是什么话啊,桐岛先生!”
“这也不算卖不卖的,就当帮朋友一个忙嘛!不要小看我们日本人对友情的珍视啊,十万,不小的数目,为了朋友怎么了?”
“不用十万,最多十个银元。”画匠满脸死意拉开了老王和桐岛,“老王,来这边,这事你得听我解释。”
两缸米饭让嘉龙晕碳,那天下午他躺在家里就没醒过,等到醒了,耳边却传来了画匠和老王模糊的交流。
“这事你怎么没和我说?”
“我怎么说?谁能想到她是认真的……好啦,是我错了,我道歉,行了吧?”
“行,那咱俩可扯平了。哎,金陵这丫头,能看上我‘老婆’,真有品!”
“现在是扯这种话的时候吗!你能不能靠点谱?”
“我之前不是提了一个方案,被你否决了吗?”
“你女装当王宝钏吗?不能吧!我怎能叫你这样出去吓人?那我们一家接下来还在南京活不活了?到时候别人要怎么议论我们……”
“那你还有什么办法?”
“我也没办法……”
“这就对了。你想想,这是多么圆满的一个谎言啊。嘉龙为什么特殊,因为他一直在打仗,这附近的人没见过他几回,但又依稀有点印象。他当兵啊,还是十九军的!自从北伐后口音就学过来了,谁能想到他是广东仔?浓眉大眼的,这一看就山东人。”
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躺在床上的嘉龙就被老王摇醒来了。
“嘉龙,知道山东话咋讲不?”
“知啥道,山东讲的话能记得咋?肯定知不道。”
“瞧这孩子多靠谱,睡蒙了还讲这么标准的倒装句。”老王欣慰地拍了拍嘉龙的肩膀,“届时我说我在胶州挖野菜供你,谁听了都得讲咱母子俩命苦。”
“啊?啥?什么母子,我哪来的妈?”嘉龙以为自己还没醒,听到的全是梦话。
“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画匠喃喃自语,他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在画室批评那位“达芙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