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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世界上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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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没有永远燃烧的太阳,1933年《塘沽协定》后,帝国主义在中国经济上呈现出新的争霸形式:老牌殖民帝国英国逐渐衰落,而美国和日本成为了新的角逐者。此情此景倒向日本是危险的,于是美国就成了优先的靠山。蒋政府对美国的依赖颇重,政府里有诸多像琼先生这样的“美国经济顾问”,其中颇具代表性的就是“甘末尔设计委员会”。该委员会自1928年因孙科访美而被引入中国,在推行中国金本位币值计划中起了重要作用,然而后来因为西方经济危机与中国政局动荡的原因使得计划搁浅,委员会也随之解散,然而即便如此,甘末尔委员会的一些主要成员仍然在国党政府充当经济顾问。目前已有人员为:
杨格:首席财政顾问,兼职公共信贷顾问;
克利夫兰:盐务稽核总所会办;
罗克哈特:财政税收顾问;
华莱士:关税顾问;
瓦特森:会计顾问;
林奇:中央银行顾问;
阿尔弗雷德·F·琼斯:天津银行顾问。
……
琼先生本不该出现在这份名单上,但有人把他放在了里边。在王行长葬礼结束后,首席财政顾问杨格给琼先生发了一份电报:
“尊敬的天津银行顾问阿尔弗雷德·F·琼斯先生,当下华北经济危急,我们几位曾在甘末尔委员会的美国顾问意欲在上海密谈此事,虽知您有诸多不便,但请速来上海。”
锦上添花固然好,可雪中送炭价更贵。杨格和琼先生交情不算深,只能说认识,而琼先生早已从美国全权驻华大使的位子上被“罢权”,可为何他还会收到邀请?
“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美国的那些人邀请你,还是去吧,兴许有转机。”
“万一有诈呢?”
“有诈说不上是生机,因为这说明别人还能从我们身上看到合作和利用的价值。去吧,琼先生,若有什么难事,等你回天津与我商谈。”
与合伙人“爱新觉罗·宪荣”的商定大致如此,在收到电报后短短两日,琼先生怀着将信将疑的心从天津火速返回上海,而杨格热情地接待了他,还将他安排在会议的首位。
“诸位,召开密会的原因已经在电报里交代清楚,但背景还需要说明些。我们作为中国政府的美国顾问,都对目前各地金融动荡的局面有所见闻:中国面临着大量的白银外流,以华北最为甚。《塘沽协议》后华北彻底被日本掌控,任何金融改革都是必然失败的,这就是为何我特地将担任天津银行顾问的琼先生请来。盐业银行是知名的亲日银行,我们就以其为首开刃——越是危难,越要同仇敌忾,作为首席财政顾问,我恳请大家协力,使美国开设于上海、南京的各银行筹集资金流到其天津,协同天津银行共渡难关。”
杨格一语既出,几位美国顾问纷纷表示赞同。大局危难,现在盐业银行和背后的日本不仅仅是琼先生个人的敌人,更是美国的敌人!这世界上还有比杨格之号召更振奋人心的话语吗?然而杨格话语一转,说愿景是好的,就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现在我们秘密得知,孔祥熙主持的财政部正拟秘密发行一亿的金融公债。这公债要作为增加几家中国发钞银行官股资本之用,目前财政部先写了一张两千五百万的金融公债预购券,连原有官股资本,合计为官六商四之比。”
“官几?”杨格说的时候,琼先生以为自己听错了。
“官六,也就是说大头要进蒋中正、孔祥熙、宋子文兄弟和CC系个人的口袋。”
“疯了吧!还要不要脸了?”琼先生猛地拍案而起,“他们不知道前两年江汉刚发完洪水,不知道今年华北刚打完仗?即使是再腐败的政府,也该知道这时候不能从市场和民众那里刮油脂吧!”
天下果真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危险的宴席。杨格请琼先生的来意已经明了——在中国的美国经济顾问们认为日本是个危险的角色,唯有同中国政府一同推动金融改革才可御敌,而琼先生恰好已经冲过前锋了,所以让他来和蒋集团谈判最好不过。
谈判是艰难的。曾经的琼先生“春风得意”,谁都来攀附,现在的琼先生“陷入落魄”,也就理所当然在南京吃了闭门羹,南京方面一众人全都拒绝见他,给出的明面理由是“不想卷入琼先生所在的盐业银行风波”,而实际上的理由谁都清楚:琼先生现在早就不是全权驻华大使了。不过这几人还算仁义,他们给琼先生放出了一条消息:杜月笙在蒋集团有很大的话语权,而且他做事比他们几个有底气和资本,如果能求得他的同意,那此事也许有望。
“杜月笙当下就在南京,你去找他吧。”
走吧,走吧,假装体面,假装知足。张公权、李铭、陈光甫语气不仅有嘲讽,还有不信任,琼先生也不理会,事到如今大起大落他已经都经历过,所以就径直去张李陈说的公馆地址去找杜月笙了。厅门开了,琼先生进去一看,杜月笙半靠在沙发上喝茶,他进门行礼。入座后杜月笙叫下人给琼先生也倒了茶。杜月笙喝茶,并不正眼看琼先生,倒是先给他讲了一件事:
“琼先生,您信不信死人能复活?”
“哈哈,信啊,杜先生,您说啥就是傻。”
琼先生嘴角牵扯出一分笑意,杜月笙仰天发笑,指着琼先生摇头,琼先生低下身来赔笑。杜月笙喝完了一杯茶,他抬起手来要倒茶渣子,琼先生连忙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去接茶渣子。污秽的茶渣子落在琼先生手心里,琼先生硬咬着牙忍,杜月笙颇为满意地点头,他大概知道了其中意思。
和几年前一样,债台累累的琼先生是来借钱的。
“这下借的可是大钱了。你以前就问青帮借过钱,这次不一样,你有活路,喝茶吧。”
茶给了,那这事就算答应了。和孔祥熙谈降低公债官占的事不是一件轻易事,但杜月笙但凡放过的话肯定能兑现。琼先生拿了茶要喝,然而杜月笙却想起来了什么,他一把按住琼先生的手笑:
“琼先生,我忘了件事。基督慈善会联同金陵女大的学生们要演‘救国剧’,里面有个很漂亮的小女子,演哭戏的时候叫满场人都怜惜。你同我一起去吧,看完表演,你也适当给她们点小钱聊表心意吧。”
基督慈善会的场地在一处教堂边,并不华丽,甚至可以说简陋。与其说那里是个剧院,倒不如说是在一片露天场地搭建了一个台子。可就是在这么一个寒酸落魄的地方,许多能叫得上名号的银行人士都在那里。
“先生们好,女士们好,感谢大家的善款,感谢大家观看金陵女子大学的‘血花救国戏剧社’的表演。我是编剧卢嘉苗,今天我和我的朋友们将给大家带来新版的《孟姜女哭长城》。”
这是女学生们改编的一个新剧。该剧的“孟姜女”是一个女学生,而她的未婚夫参与了同日本的长城抗战。在丈夫牺牲在长城后,孟姜女去长城收丈夫的尸体,她哭诉日本的暴行,而长城终将倒塌了。灯光渐暗,扮演孟姜女的女学生出来了,她失神地跪坐在城墙下,炭灰把她脸弄得脏兮兮的,可她的泪水却叫脸庞显得更娇俏可怜了。
那是林晓梅。
琼先生一眼就认出来了她,他有点诧异,因为他的印象里对方还是个上中学的小女孩,可一转眼已经长成一个美丽的年轻女人了。
“我要去哪里寻夫君的骨头?问中国要,还是问日本要?”孟姜女哭诉。两位女学生缓步上前了,她们手中举着贴满报纸剪报的硬纸板,上面尽是“九一八”、“热河失守”“长城抗战”等标题。有一个女学生站在背景板后掏出一把鲜红的纸屑,她往天上撒。孟姜女摇摇摆摆站起来了,血染的雪花儿掉在她衣服上,“看啊,连长城的雪都是鲜红的!全中国都在流血!”孟姜女匍匐在地上哭泣,城墙也轰然倒塌了。布幔被猛地抽走,后方一面白色条幅露了出来,上面写着几个大字:“日寇还我河山。”
表演结束后,女学生们在台上鞠躬致谢,而后拿着捐款箱下台来。欧洲和美国的慈善家们出手都挺阔绰,都是写了支票捐,但想必不全是因为同情中国百姓疾苦的缘故。他们堆着笑脸望晓梅,晓梅也很配合,在每个人面前都要作出垂泪感激的姿态。她每拿到一笔捐赠就要与对方长长的握手,有几个人趁机捏着她的手指乱摸。晓梅被膈应到了,但她还是美丽殷切地笑着。当走到琼先生面前时,晓梅眼睛亮了一下,她期盼地望着琼先生,可琼先生却只能窘困地拿出几张毛钞。见钱不多,晓梅的脸色拉下来了,她也没和琼先生握手,说了句“谢谢”就直接去找了下一个人。
这势利眼的小姑娘。
很多人都在收拾东西,过一阵,有个神父上来了——他似乎是帮着这些女学生搭场地的。
“柯克兰神父,把这些东西都装好吧。”
女学生们吩咐着。
“今天筹款顺利吗?”
“托您的帮忙,很顺利呢!您真是很会搭配布料,我们的布景美极了。”
……
夜晚过去,白昼很快就到来,每个人都投入到了相应的忙碌里。剧团的七个女孩子们在学校里忙碌地上课,两个女孩子们在医院里忙碌地上班,一个女孩子在重新忙碌地备考,一个女孩子在神像前忙碌地祈祷……
每个人都在忙碌地生活,而柯克兰神父也不例外。一张桌子一支笔,一个账本一个人,小小的教会要扩建了,接下来基督慈善会将建一个专门收留中国孤儿的福音堂,目前福音堂打了一片地基,砖瓦还没有运过来,而柯克兰神父就坐在地基旁边算账。清算慈善会筹集的善款是一项不小的工程,但柯克兰神父一笔一笔都算清楚了。每一笔账他都算得认真,和作裁缝一样,他已经干了很多年算账的活计,他是不可能出错的……
教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低垂着脑袋的人,他摇摆徘徊,几度离去又回头,最终还是选择了失魂落魄地回来。
“祈祷还是忏悔?”
柯克兰神父没有抬头,他在聚精会神点账,而那人缓缓走过来了。
“账算错了。”
一根沾着烟灰的手指点在“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那一栏,柯克兰神父抬起头,看见一双布满血丝的蓝眼睛。
“十美元,没有错。”
柯克兰神父用笔杆移开那手指,但琼先生“啪”一下把五百美元按在桌子上。
“罢了吧,我看报纸,知道你已经没钱了。”柯克兰神父把钱推过去,可琼先生却很神经质地笑了。他趾高气扬地把那几张钱票子折起来丢进募捐箱。
“我施舍你的,你记住,这是我施舍你的。”
琼先生高傲地敲了敲募捐箱,柯克兰神父不言,琼先生撇下柯克兰神父仓皇地跑了。
还差一个人。
香雪在黑暗里瞪大着眼睛。她被日本兵们关在一个狭窄的阁楼里,那阁楼像个棺材,只能勉强放几张肮脏的木板床。阁楼里的女孩子们不允许穿衣服,只能裹着一条污秽的布。楼下不时传来其他女孩子的尖叫,又有几个人被带走了。每次叫人的时候都会点人,“一,二,三,四……”每次数到十一个人,他们就会喊“还差一个人”。香雪祈祷自己快点死掉,不要点到她,可总会点到的。有人上阁楼撕扯香雪的头发,把她像牲畜一样带下了楼。几个兵在排队等,香雪被绑在了一张还没来得及清理干净的椅子上,然后那些兵就轮流过来了。痛啊,好痛啊。没多久香雪就昏死了过去,连叫喊都没力气。每当她死过去的时候。就会再过来一个人朝她脸上泼冷水,她睁开眼睛,又看见一个陌生的兵……
香雪似乎不再是人了,她是一种看不清面庞的动物。
不知多久过去了,香雪又一次在血污中睁开了眼睛。一个医生把她叫走,粗暴地往她身上的伤口撒消毒粉,然后又叫下一个女孩子过来。那个女孩子是年纪最小的,八九岁,没来月经,所以被带走的次数格外多。她成天哭,兵们嫌不耐烦,于是那天结束后就把她按在地上。他们把她的嘴硬掰开,用刀往她的喉咙里面硬捅。还有个女孩子十四五,身上长得很饱满,她本来能活下来的,但兵想把她的肉捏在手里,所以就把她身上的肉一刀刀下来了。女孩子露着雪白的骨头在地上嚎叫打滚,兵们特别高兴,他们拿着刀戳她,戳了一会见人血淋漓得还没死掉。他们拿着地上的砖块往那女孩子的脸上拍,一次又一次,直到对方的五官没有办法辨认,再也没有呼吸,才像扔垃圾似得扔掉了……
她们这些女孩子以后会有怎样的命运呢?不知道,因为这里从来没人逃出去过,只有一个叫“清子”的女孩子。因为她会讲日语,所以她会被优待,她不住在这样的木阁楼里,但是也生不如死。有一天,清子逃了,兵们朝着她开枪,她跳进了河里,自此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香雪总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应该在苏州生活,梳着乌黑乌黑的辫子,穿着碎花布衣服坐在小桥流水边发呆。下雨了,她抬起头,看见张小顺再朝着她招手,说要找她来结婚了。她抱着张小顺哭,说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噩梦,这个噩梦那么真,那么牢固,怎么都醒不来。张小顺安慰她,说一切都是假的,现在中国早就太平了,他们要好好结婚,好好生活。
“不哭了,香雪,梦结束了,都是假的……”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香雪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她努力在黑暗里瞪大着眼睛,却看不见苏州和张小顺,只有那木阁楼的屋顶。
“一,二,三,四……十一个人,还差一个人!”
楼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香雪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