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失控 那个蜻蜓点 ...
-
后来云舒每每想起第二赛季，都会觉得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多到让身处局中的她看都看不清楚。
人生就是这样，当你做出一个关键到足以改变人生的选择时，却只认为那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你看不到十字路口，只以为自己走在单行道上，一味低头向前，只有若干年后回头再看，才能发现当时还有别的路线。
那一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嘉世战队直接创造了全联盟的记录，常规赛总共339分，场均8.92分。
此后再也没有战队能复刻这个记录。
——这代表着第二赛季的嘉世战队，拥有一种极其恐怖的绝对统治力。
云舒还记得，她一周目还在挑战赛杀得累死累活的时候，霸图F4在常规赛上一骑绝尘，风头无两，当时就有媒体猜测一直领跑的霸图能不能破掉这个记录。
最后记录当然是没破，破釜沉舟的霸图也没能拿到冠军。
而现在来看，有了她的加入，嘉世这项记录又在荣耀历史上拔高了一截，后来的讨论，大概再不会有。
可王朝的衰落，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
云舒总会想起夏茗的退役，越来越微妙的队内气氛，日渐割裂的青训营、主队和管理层……
当然还有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整个嘉世战队就这样维持着非常脆弱的平衡，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赛车一样一路狂奔。
最后就连一向充当润滑剂的沐秋也在那年新年，对陶轩有了意见。
那时候陶轩还没有成家，他们几个过年也没地方去，一起吃饭也就成了传统。
饭桌上，陶轩试探性地问沐橙，高中毕业准备做什么，有没有考虑当职业选手。
那是云舒的第一次见到沐秋生气，
虽然被沐橙轻巧地绕过了话题，饭桌上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但隔阂已经产生了。
云舒能理解苏沐秋的想法。
如果沐橙自己想打，他们当然会支持，她自己更是知道沐橙的天赋——绝对的顶尖水平，超级值得培养的superstar。
但陶轩连沐橙打不打荣耀，水平怎么样都不清楚，摆明了只是想要一个花瓶女选手，苏沐秋又怎会容忍妹妹被这样轻慢地对待？
“哥，你不想让我打职业吗？”
回去的路上，沐橙轻声地问着自己的哥哥。
那天晚上，云舒问她“荣耀好玩吗？”
荣耀好玩吗？这样的问题苏沐橙从来都没有想过，从小到大不管是学习还是别的什么，她好像做什么都可以，也可以把它们都做好，她就是有这样的聪明和能力。
但“好不好玩”这样简单的问题，就像一阵惊雷击中了她，生长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从小就懂事，最先考虑的永远是自己能做什么，应该做什么，很少去想自己喜欢做什么。
荣耀当然是好玩的，她喜欢自己玩，也喜欢跟哥哥、姐姐和叶修他们一起玩。
她敏感地察觉了哥哥的担忧，也知道哥哥期望她有一个更加稳定轻松的未来，而不是像他这样吃青春饭——虽然沐橙叶很清楚，只要她坚持的话，不管她做出什么决定，沐秋都会尊重她。
但她想知道哥哥的想法，也希望能获得他的支持，毕竟这是她最重要的亲人。
云舒和叶修两个人就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走着，没有去打扰他们。
沐橙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多事情总归是要说清楚。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
如果放在以前，身边有沐秋、沐橙或是任何人在，他们两个人总会熟练地开启小学鸡嘲讽模式，互相怼来怼去。
可一旦只剩下他们两人单独相处，无论是在兴欣还是现在，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沉默，不需要说那么多话，也不会尴尬，只是安安静静打游戏或者做自己的事情。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原本他们只要一心打荣耀就好，现在却有些无所适从。
不过云舒想，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
在兴欣那会儿，可能是决定打完这个赛季就退役，叶修终于开始在大众面前露脸，表现得那叫一个游刃有余，把那些媒体记者赞助商全都耍得团团转，连广大网友也不例外，叶修随便发条什么微博或者说句什么话都能掀起一阵血雨腥风。
——他什么都能做好，只是看他想不想做罢了。
幼稚的人可能只有她一个。
云舒又想起那天晚上的沐橙，现在的沐橙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让她依靠的成熟姐姐，还很青涩，被他们保护得很好，在想什么一览无余。
那么在叶修眼里，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呢？
“已经决定了吗？”叶修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这赛季结束就走。”
沉默继续蔓延。
关于自己的职业规划，还有要走这件事，云舒和沐秋商量过，也和沐橙彻彻底底聊开过，却从来没和叶修提起，但叶修知道她也不意外。
啊，她真是一个不称职的队员，放在后面的赛季，有职业道德的选手要走总得提前知会一声队长，方便调整阵容吧？
但云舒想，对叶修应该是不必要的，他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
又或者，这只是她在任性，在赌什么莫名其妙的脾气，反正他不管怎样都无所谓，他总能处理好。
以前一样，现在也一样。
快走到宿舍了，叶修才说出一句话：
“沐橙舍不得你。”
“嗯。”
“沐秋他……总是在勉强自己。”
“嗯。”
苏沐秋是哥哥，从来没有任性的资格，哪怕被人在外面再怎么刁难，也总能八面玲珑地应付过去，但他却从来不会把戾气带回家，总是用自己最温柔阳光的一面对他们。
沐橙也是这样。
他们都是很温柔的人，知世故而不世故，虽然有着棱角和尖刺，却只向着伤害自己和朋友的外人，总是把最柔软的一面敞开给他们。
不像她，总是对陌生人客客气气唯唯诺诺，熟悉的人随随便便重拳出击。
以前在兴欣，叶修就曾说过她是窝里横第一名，在韩文清王杰希面前乖得一批，对黄少天张佳乐也不错，在自家战队就开始张牙舞爪像个小龙虾。
想到这里，烦躁的心情就涌上心头。
沐秋怎么想她当然知道。
可叶修呢？
那个八年后的叶修，那个近乎“神性”的存在。
好像怎么对他都可以，陶轩的算计，孙翔的取代，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全不放在心上，只要能让他继续打荣耀，什么都可以给你，管他什么名利荣誉，都不重要。
平时嘻嘻哈哈觉得亲近，可真要想来，他的心远得就像天上的月亮。她要走，恐怕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
哦，少了一个打BOSS和好用的攻坚手，但也不要紧，他自己就能补上。
除了冠军，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情绪。
“那你呢？”
听了她的问题，叶修的表情变得有些困惑，像是不理解她的意思。
他什么都懂，除了是荣耀教科书，不管是情绪还是人性，他都看的很清楚，在兴欣那会儿，她就看得很清楚，一个猴一个拴法，对老魏这种老油条，就是嘻嘻哈哈不需要多说的默契，对唐柔就是想方设法激起她的好胜心，对一帆就是可靠的前辈认认真真教学，对包子就是保持他的想象力然后提高操作的精准性。
哪怕是不爱说话的莫凡，他也不会强求他合群。
对她就更是这样了，云舒总觉得，自己无论在想什么，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后给出合适的方案。
他就是这样的神性。
可现在呢？唯独不懂她想问什么。
有这么装傻的吗？
“如果我走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她停下脚步，转身靠近，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影子。
云舒很认真地看着他，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得能闻到彼此头发和衣服上的香味，一模一样的香味。
不管是洗衣液还是沐浴露洗发水，都是沐橙选的，他们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有着同样的味道。
那一瞬，云舒的心情有些恍惚。心跳失控地加快，某些遥远的记忆翻涌而来。
网游里，他爆走了她好不容易得到的武器，气得她直跳脚。
却只发过来一个懒洋洋的笑脸表情：“水平不错嘛，有兴趣跟着哥混吗？”
“来兴欣吧！冠军之队，王者之师！”
“想打赢我？你还有的学呢，再努力个几年吧。”
电脑前的他带着耳机，好看的手指搭在键盘上，侧过半张脸，嘴角微扬，看着她的眼睛亮若星辰。
赛场上的他，永远都是最可靠的队友，结束比赛后背影潇洒，头也不回。
生活里的他，又像个好脾气的妇女之友，每次购物或者出门，总是会帮她们拿着东西，很有分寸地保持距离。
训练时候的他，认真地指出她的问题，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讲解或者灌输答案，总是能让她用最合适的方法自己明白过来，激发她的潜力。
平时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像王杰希之于微草一样，是每个人的精神支柱。
对她……和其他队员，都是一样的。
“……”
云舒一步步靠近叶修。
眼前十九岁的叶修，在她眼中，逐渐和某个身影重叠——
某个让她畏惧的。
“你居然会怕叶修？”陈果曾对她见到叶修时的微妙反应表示不可思议。
某个让她仰慕的。
他总是那样游刃有余，仿佛永远有办法。
某个让她追随的。
无论是游戏理解也好，还是为人处事的方式也好，对那个年轻尚不成熟的自己而言，叶修毫无疑问彻彻底底地重新塑造了她。
他把之前的她打碎、再融入自己的理解重塑、让她得到了新生、像接力一样继承了他的部分灵魂。
兴欣的每个人都带着叶修的痕迹，但其他人永远是以自己原本的底色为主，无论是唐柔的强硬倔强、包子的天马行空、一帆的大局观、安文逸的细致冷静……
但她不一样，因为她和叶修太像了，无论是打法也好性格也好，这种重塑完全是让她更近一步地接近叶修。
像同一个家庭血脉相连的年长者和叛逆的年少者，像是同一批材料锻造的真刀和影刀，像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想要打败他、想要成为他、想要接近他……
想要……破坏他。
于是她一步步地走近，看着他逐渐迷惑、甚至不知所措的表情。
她对叶修太熟悉了，能读懂他每一个行动、每一个表情蕴含的意思。
这让她忽然有些快意。
原来那个人，那个任何时候都游刃有余、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人，也会有这种表情吗？
她伸手撑在叶修身旁的墙壁上，凑近，看着他的眼睛，又一次问：
“如果我走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她的瞳孔里完完全全是他自己，但叶修总觉得，她好像是在看他，但更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人。
“你总是这样。”
云舒低声说，仿佛在心中对他下了某种判决。
可现在的叶修完全不明白那是什么，她又在说什么。
云舒觉得，他就像圣人一样，不明白她的心情，不管她想对他做什么，他都丝毫不在意一样。
就像当初决赛时的他也什么都不说，独自扛起胜负的担子。
“……”
沉默中，叶修感到一种陌生、痛苦、酸涩，并且在内心深处埋藏的情感猛地击中了他。
最终，他抿了抿嘴唇：“……我会。”
他开了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解开了什么禁锢。
“我也会舍不得你。”
虽然平日里总是满嘴跑火车，让人分不清他说的事真话假话，但叶修从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内心，他非常坦诚。
既然这么想，事情也发展到了这个地步，那他也这么说。
他当然很清楚，离开对云舒的职业生涯是最好的，她本就是光芒万丈的星辰，应该到更广阔的天地去发光，但他确实也有些依恋现在的时光。
他有时候也会羡慕，沐秋和她无话不谈、那样自然而然的亲近感，而他们之间，似乎总是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他们在赛场上默契无间，却很难像沐秋一样，接触到她最真实、最放松的一面。
可云舒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
某种说不清的报复心驱使着她，踮起脚尖，猛地凑上前，恶狠狠地咬上他的嘴唇。
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和某种她也说不清楚的报复心。
直到嘴唇相贴的一瞬间，云舒瞳孔地震——
她、她刚刚都做了些什么啊？！
强吻叶修？！
不是、
？？？？？？？？
云舒的cpu一下子烧了，她、她都干了些什么？？？？
像触电一样，她落荒而逃，一路绕过了前面的沐秋沐橙，夺门而入。
十九岁的叶修，第一次看着别人离去的背影怅然若失。
得到了喜欢的人的吻，明明该感到高兴才对。
却远比输了比赛、丢了BOSS要难过得多。
……她到底在透过他，在看着谁呢？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失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