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刀》宜昼宜夜

27、同学 没谁，没早

　　离开了阴暗逼仄的小巷，两人来到宽广明亮的马路上。

　　紧握的手分开，在傲月的眼里，两人皆是有些不自在。

　　只是楚宇航却望着空空如也的手发了愣，听见人叫名字，才回过神来笑着说没事。

　　微风吹过温热的手心，一片清凉。

　　楚宇航有些不自在的收拢掌心，又笑了。

　　他望向身旁的人。

　　周傲月看着完全没有劫后余生的心悸，反倒有些莫名兴奋。

　　楚宇航移开目光，叹了口气。

　　她是这样的人。

　　这样才好。

　　“我们为什么要跑？”周傲月冷静下来后发问。

　　“你怕黑吗？”她站定，转头问身边的人。

　　楚宇航却没有看她，只问：“那种地方，你不怕？”

　　“怕啊，”周傲月诚实回答，“但是你来了呀。”

　　但是你来了。

　　楚宇航低头看着地面，没有说话。

　　周傲月继续说：“而且那是你家。”

　　“有没有人告诉你，这个地方不安全。”

　　周傲月愣住。

　　“你为什么要来这？”

　　楚宇航不停发问，语气不再温和，也像是在竭力隐忍某种情绪。

　　周傲月觉得此时的他有些陌生。

　　“说过，但是，这是你家，”她被他影响，认真解释了起来，语气却因为觉得自己好似犯了错而有些愧疚，说出的话不成句，“我来这找你……怎么会危险。”

　　这是你家，你在的地方怎么会危险。

　　楚宇航勾唇，轻笑出声。

　　周傲月听出来了，这个笑声里包含很多意思，好像是在笑她傻，又好像是在自嘲。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闷闷的。

　　她问他：“既然危险，你为什么不往家跑呢？要带着我跑出来。”

　　“外面比家里安全。”楚宇航几乎脱口而出，说完之后他愣住了。

　　他希望她没听到。

　　“什么？”

　　如他所愿，他话说的轻，她确实没听到。

　　“我问你为什么找我。”

　　他轻声撂下一句话，说完向前走，周傲月跟上去。

　　“你不是说你生病了吗？我担……”

　　担心。

　　脱口而出的话语将心意摊开，某种情感在心中愈发强烈。

　　“担心我？”楚宇航捕捉到她的话尾，话里带了笑意。

　　“才没有。”周傲月条件反射地否认。

　　她只是出于对同学的关心而已……

　　“没有啊……”楚宇航重复，“没有就好。”

　　他并不完全是在说给身边这个女孩听。

　　周傲月前一秒还觉得自己只是对同学的担心，下一秒就因为他说“没有就好”而急了起来。

　　她甚至解释：“我看你精神状态挺好的啊，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她在急什么呢？

　　说着她一只脚跨到他跟前，歪头去看他的脸。

　　他的帽子从刚才就没有摘下来。

　　楚宇航在她歪头过来看的那一刻迅速偏过了头。

　　“躲什么？”周傲月还是看见了他嘴角的创可贴，和额头上的乌青，她怔住了，下意识伸手去摸，却被擒住了手腕。

　　楚宇航偏过头，看向她的眼睛，不再闪躲。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视线相触，周傲月心脏骤然紧缩，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他眼中是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她喉咙有些酸涩，说话声音更是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你和别人打架了？”

　　说完眼前的人只是将她的手松开，然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傲月在他身前站好，也固执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像漆黑夜空上的星星。

　　她在等他的答案，可他就是不说话。

　　之前所有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奇怪感觉，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迷雾层层消散，一切逐渐清晰明朗。

　　这回，周傲月把自己看的明明白白。

　　她看见他受伤会难过。

　　她先前急什么？在急他不知道自己担心他，急他因为自己的口是心非而没收到自己的心意。

　　两人对峙半晌后，周傲月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奇怪的想法。

　　“不对，”她反应过来，换了个说法，“你让人给揍了？”

　　明明是思考过后认真说出来的话，但让人听着却像调节气氛的玩笑。

　　这种事说出来确实怪丢脸的，不好意思说也可以理解。

　　周傲月对此深以为然。

　　然后她抬头看他，难怪不愿意说。

　　“你真让人揍了？”她试探性地问。

　　楚宇航看着她沉默，任由她发散思维。

　　虽然说的完全正确。

　　但这在周傲月眼里看来，就是默认了。

　　“谁？”她心中猛地生起一股正义感，一脸愤然，一副势必要为他讨回公道的样子。

　　楚宇航突然想起她为了舒难和别人打架的模样，一下吓晕了。

　　但他还是起了逗人的坏心思，顺着她的情绪往下编：“怎么，你要帮我讨回公道？”

　　“不然呢？”

　　她反问，眼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俨然已经把其为性质恶劣的严重事件。

　　“就差你带我去见见了。”

　　明明只是说话，但是楚宇航觉得自己仿佛看见了她摩拳擦掌的样子。

　　“没有这回事，”他叹了口气，“停止散发你的想象力。”

　　他希望她永远也不要和那个人碰面。

　　“那你告诉我你的伤怎么来的？”周傲月追着他问。

　　楚宇航笑了一下，回答她：“摔的。”

　　“我看起来像白痴吗？”周傲月生起气来连自己都骂。

　　“好，”她有些破罐子破摔，“那你告诉我什么样的姿势能摔成这样？”

　　对面的人说出来的话更加气人了：“我怕你实践。”

　　周傲月气炸了，他这是在回答自己前一句话吗？

　　她怒道：“我不是！”

　　楚宇航想伸手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可是手伸到半空却顿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转换动作承受对象，轻轻拍了下她的脑袋，像是哄小朋友一样哄着说：“好，不是。”

　　然后把手叉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吧，送你回家。”

　　周傲月看着他走了，只能乖乖地跟在他后边。

　　他陪她等公交车，还和她一起上了这班没什么人的公交车。

　　两人坐在离前门最近的两个位置上，楚宇航将手靠在前方的栏杆上，回头看周傲月，“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周傲月点点头，还是问：“那我找你怎么办？”

　　楚宇航摇了摇手上的手机，“想来的话先给我打电话。”

　　“哦。”

　　“别又迷路了。”楚宇航想了想说。

　　周傲月看着他的伤口欲言又止。

　　但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竟然他不想告诉她，那么她就不问了。

　　窗外风景不停倒退，霓虹灯璀璨。

　　楚宇航却低着头，什么也不看，他有些累。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旁边人轻声说了句：一切都会好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公交车到站，楚宇航陪她又走了一段路，然后到她的小区。

　　他站在区域外，目送着她进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想转身离开，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宇航转头看，周傲月抓住了他的衣袖。

　　“等一下！”周傲月松开他的衣服，拿下书包又拉开拉链，“有东西忘记给你了。”

　　楚宇航看着她从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本笔记本，他伸手接过，上面写着沈遇白的名字。

　　字迹苍劲有力，飘逸不失凌厉，潇洒又随意。

　　真是字如其人。

　　“这是你向他借的吧？他托我捎给你。”看他愣神，周傲月解释。

　　楚宇航点头：“嗯。”

　　“还有这个！”周傲月翻出化学试卷给他，“这是今天早上化学老师发的试卷，我给你带回来了，你记得写。”

　　楚宇航接过：“……行。”

　　没等楚宇航开口说谢谢，周傲月就先说了句不客气。

　　末了，她又问了句：“你明天，会去上学吧？”

　　竟然没感冒，为什么不去上课？

　　难道是因为脸上的伤？怕别人多问，自己又解释不清吗？

　　确实有些麻烦。

　　“你这么希望我去学校啊？”楚宇航打起精神，努力挤出一丝生气，同她开玩笑，“我不在，你很寂寞？”

　　周傲月觉得现在的他，好像又变回了自己认识的样子。

　　“那当然。”

　　她没否认，出乎意料地没按道路出牌，听得楚宇航一愣，顿时没了逗她的心思。

　　可惜还没感慨够，他就听见她嘟囔了一句：“你不来，我就变倒数第一了。”

　　楚宇航：“……”

　　他们那个班藏龙卧虎，个个成绩都不错，他俩也没多差，顶多是偏科，但是一个班里，总得有垫底的。

　　垫底并不意味着就是差。

　　周傲月说完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嘱咐：“记得上学，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就回去了。

　　楚宇航垂眼看了下手里拿着的本子和试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疲惫地勾了下嘴角，然后垂下手转身离开。

　　却不是往家的方向走。

　　到点了，他得去菜市场帮妈妈收拾摊子了。

　　周傲月上了楼，打开家门换鞋，还没来得及说“我回来了”，周母的声音就翩然而至。

　　“怎么这个点才回来？给你打电话也没接。”

　　语气着急，周母似乎正极力压着怒气。

　　周傲月低头刻意不去看她，她怕她哪一句话没琢磨好就把眼前这个煤气罐点着了，她努力想借口，还是编了个蹩脚的理由：“手机没电了，学校刚好有事……”

　　“有事，什么事？”周母不依不饶，“我六点多打电话给你们班主任，她说你已经回家了。”

　　周傲月刚想把自己去看望“生病”的同学这个事诚实地说出来，周母嘴里就吐出了她意想不到的话：“那个送你回来的男生是谁？”

　　她看到了？

　　周傲月抬头看她，眼里是惊讶。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心虚。

　　她想了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好像只有同学。

　　“同学。”她如实说。

　　纯洁得不能再纯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是她听见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周母姑且信了，但还是不放心地警告：“周傲月我告诉你啊，你要是被我发现你早恋了，腿打断。”

　　周傲月听得皱起了眉头，心里莫名烦躁，她默不作声地路过周母身边然后把书包放椅子上。

　　周父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早恋二字竖起了耳朵，拿起遥控按了暂停键，伸着脖子问：“什么男生，什么早恋？”

　　周傲月不耐：“没谁，没早恋。”

　　突然的情绪让周父有些莫名其妙，只见周傲月喝完水就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房间。

　　周母在后面喊：“饭不吃了？”

　　进了房间的周傲月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冲外面喊：“不饿。”

　　周母说话就跟套公式似的，听见她说不饿，定好的程序启动，话一句一句往外蹦：“在外鬼混，又吃垃圾食品吃饱了是吧，我有没有告诉你那些东西都不健康啊……老不听话呢。”

　　周傲月往椅子上一坐，权当没听见。

　　大概安静了几秒钟，外面又传来二人的讨论声。

　　周父说：“谁又惹她了？”

　　周母脾气也不好：“谁惹她了？这孩子最近脾气也不知道了怎么了，越来越大了，说两句都不行了。”

　　随即，周父也跟着遭殃。

　　“你别老上你那破班和惦记你那破球赛了，管管她……”

　　“诶你这话说的，什么叫破班，我不上班哪来的……”

　　“……”

　　流程走到最后二人吵了起来。

　　周傲月无语地捂起了耳朵。

　　她永远也无法理解自己的家庭为什么一会儿温馨和睦一会儿鸡飞狗跳。

　　此时她开着的平板里的电视剧里，主人翁说着十分应景的话：“要我说啊，这更年期碰上叛逆期，谁都别想好过……”

　　周傲月：“……”

　　“啪”地一声，她关掉了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