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刀》宜昼宜夜

25、梦想 美好的、富

　　上课铃打响，周傲月踩点进的教室，昨晚熬夜看综艺，今早她差点起不来。

　　本来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但时间的紧迫感让她清醒了不止十倍。

　　因为是跑过来的，所以她有些累，气喘吁吁地笑着用眼神和舒难打了个招呼后，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拉开书包拿起上课用的课本，她余光瞟到了左上方的空座位。

　　接着又抬头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时钟。

　　好像有人要迟到了。

　　早知道慢点走了，这该死的安全感。

　　她来不及幸灾乐祸，因为化学老师已经踩着高跟鞋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沓试卷。

　　早上第一节课的小测，不亚于清晨刚睡醒的人灌的第一口冰水。

　　打个激灵，人也就清醒了，比咖啡都好用。

　　中国学生提神醒脑的必备单品。

　　突击检测，大部分人吓都吓清醒了。

　　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

　　原本这个年纪的学生应该像八九点的朝阳一样，阳光明媚，充满活力。

　　可是她的学生看上去好像是那昨晚耕了十亩田的老牛。

　　双眼无神，一片混沌，迷惘。

　　当她说出这节课要小测，所有人的脑袋都整齐划一往上抬的那一刻，她被震撼到了。

　　脑子不清醒，耳朵挺好使。

　　她觉得这可能是自己从教以来见过最齐的抬头。

　　接着就是统一的，震惊的哀嚎。

　　一个个看上去眼神清明，状态明显比刚才都精神多了。

　　这让她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无比正确，她拍了拍手，示意他们收声，然后坏笑着指挥:“试卷都往下传啊……没来的同学帮他塞课桌里，如果有人能带回去给他写就更好了啊。”

　　舒难接过前头传下来的试卷，拿了两张后继续往下传。

　　化学老师名叫杨思纹，从教才两年，还算是新人，和许多刚入职场的新人一样，她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卯足了劲儿往前冲。

　　和学生相比，她看上去更像初升的太阳，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精神状态绝佳。

　　又因为为人温柔幽默，教学风格诙谐有趣，所以深受学生喜爱。

　　平常和学生之间的相处就像朋友一样，很多女生觉得她和知心大姐姐一样。

　　学生也爱和她开玩笑:“老师，太犯规了吧。”

　　当然，关键时刻，她的教师威严也还是在的。

　　杨思纹已经走下讲台巡逻，听见声音回头望:“哪里犯规了，我跟你们讲这可都是我上课讲过的题啊，这都做不及格的，课后来找我，我给你们单独‘辅导辅导’。”

　　说着她走到周傲月旁边，轻轻拍了下她翻书的手:“不许翻书。”

　　周傲月讪笑着收回手去。

　　课室渐渐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秒针一圈圈不停歇的转动，杨思纹在课桌之间的过道间走来走去，百无聊赖，时不时看看学生做题情况，看到做错了的，她会下意识拧眉，然后悄无声息走开。

　　人一旦沉浸在某一件事情之中，时间就过得特别快。

　　下课铃快打响，周傲月已经做完最后一道实验题，她翻过试卷去看前面一道她因为不会而略过了的选择题。

　　这种明明记得老师上课讲过而自己现在就是想不起来的感觉特别难受。

　　周傲月觉得自己要被这种感觉折磨透了。

　　明明近在咫尺，但就是得不到。

　　她急得团团转，有些暴躁了。

　　下课铃打响，她随便圈了一个。

　　总比空着好，四分之一的概率，她还不信自己选不中了。

　　“好了，停笔，试卷从后面传上来，写不完的也别写了，做好准备等待我的传唤吧。”

　　杨思纹适时开口，没人敢再反驳她的“不人道”，因为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她出的题并不多，四十分钟之内是可以做完的。

　　杨思纹整理好试卷离开教室后，班上睡倒一片。

　　周傲月伸了个懒腰，准备趴下的时候又瞥见了那个从头至尾都没人的空座位。

　　原来不是迟到，是请假了吗？

　　最开始那般幸灾乐祸的看戏心情消散，翻涌而上的是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担心。

　　她用盖着笔盖的圆珠笔戳了戳沈遇白的肩，她觉得他俩玩的好，他应该知道。

　　对方转头看她。

　　因为课间有人在休息，周傲月说话也下意识变得小声：“诶，楚宇航怎么没来上课？”

　　“他没跟我说啊。”沈遇白先回答了她，再回头看了眼那个空位。

　　他也同样疑惑这个问题，于是他又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他没跟你说？”

　　他觉得他俩关系应该不错，她应该会知道。

　　周傲月莫名其妙，为什么他一副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表情，“他跟我说什么？他不应该跟你说？”

　　从这段对话中，他们了解到了双方都不知道原因，楚宇航也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就有点奇怪了。

　　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两个人前后脚给楚宇航发去了慰问信息。

　　这边楚宇航正站在西街酒吧门口看着牌子上的招聘信息，直到手机发出振动，他才回过神来。

　　屏幕上显示着三条信息。

　　最上面那条是沈遇白的。

　　他问：逃课了？

　　中间一条是周傲月的。

　　她问：怎么没来上课？身体不舒服？

　　最下面一条是体育老师的，他回复让他好好休息，训练的事不急。

　　手指一滑解开锁屏，他开始一条一条回复信息。

　　回复完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走进了酒吧里面。

　　白日里的酒吧自然没有夜里热闹，但顾客还是不少。

　　因为脸上有伤，怕在学校里生出不必要的言论，以及为了不让朋友担心，所以他选择请假不去学校。

　　但他也不想待在家里。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想多，但为家里减少负担这事儿，楚宇航想了很久，并不是一时兴起。

　　钟婉同他讲的最多的就是让他好好学习，考上心仪的学校，其他的事不用他操心。

　　可是他依旧没有办法这样心安理得地踩着母亲的肩膀去看世界。

　　他不想再看见她为了他劳累的样子。

　　所以他下定决心，自力更生，也为钟婉减少负担。

　　他来到这个地方，并没有告诉钟婉。

　　一是怕她担心，二是知道她肯定不会同意自己这么做，况且他来的这个地方，是酒吧。

　　当然，来酒吧找工作，除了想替家里减少负担之外，他还有别的私心。

　　酒。

　　这个令儿时的他无比恐惧的东西。

　　他本该最痛恨这个字。

　　可是不知为什么，不知道从哪一天起，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抗拒听到这个字。

　　因为这个字被另一种东西代替了。

　　那个东西美好，温柔，像阳光、止痛药。

　　那个东西让他明白，他该痛恨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他想了解这个字的实体，为了那个人。

　　不，准确来说，是为了能够更靠近那一个人。

　　更了解那个人。

　　他想起她之前跟他提过，她想和他“喝两杯”。

　　可他从没喝过酒。

　　她似乎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

　　她感兴趣的东西，对他来说，自然不是不好的东西。

　　——

　　–嗯。

　　沈遇白看着屏幕里这个“嗯”字，陷入了沉默。

　　对面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接住他的梗，值得表扬。

　　这么想着，他的肩膀又被拍了一下，周傲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说他感冒了，肚子也不太舒服，上吐下泻一整天了。”

　　周傲月举着手机给他看，沈遇白看着屏幕那一边的人给她回的那一大串信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用词，这遣词造句，他低头看了眼他给他回的那个“嗯”字，眨了下眼，被气笑了。

　　得，区别对待是吧。

　　就这么爱？

　　沈遇白觉得自己还是太善良了，太会给这人找补了。

　　他们的友谊能走到这，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虽然是这么想着，但他也没真计较，甚至还真有点担心楚宇航。

　　毕竟不知道他也不能确定这人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

　　“这么严重？”他附和，“那放学了我得去探望下。”

　　周傲月收回手机，沉思道：“最近换季，确实容易感冒，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中招了……”

　　这一年灵舟城的冬天比往常要来的早，下过几场秋雨，树叶枯黄，接着凋零，很快，很快，便又迎来了冬季。

　　灵舟是南方城市，不下雪，但温度一降也是刺骨的寒凉。

　　为此御寒的衣服要多垫许多件，但校服依旧得外穿，这就引得了许多学生不满。

　　周傲月便是其中一个，按照传统，她每年这个时候都得和舒难抱怨一下心里才舒坦。

　　今年还没来得及吐槽，反倒感谢上了。

　　还好穿得多，没着了凉。

　　只是有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也不懂得照顾好自己，周傲月想。

　　whisper酒吧招的是兼职的酒保，上班时间是夜间及周末。

　　老板是一个接近三十岁的女性，姓柳，长得很漂亮，为人果断，举止大方优雅，看见来应聘的人是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当即眉头就皱了起来。

　　“满十八了吗？”柳老板问。

　　“我成年了。”楚宇航回。

　　“行，”柳老板很潇洒，只要这一个答案，别的她也不多问，话锋一转，她就和他谈起了和工作相关的内容，仿佛前一个问题无足轻重，“这个，有经验吗？”

　　她指的是调酒。

　　楚宇航诚实摇头，说来好笑，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更别说调酒了。

　　柳老板也不在意，楚宇航看着她指了指吧台上一个中年男人，“让他教你，先学两个晚上，学会了就上岗。”

　　她又接着道：“工资，上班时间什么的没问题吧？”

　　楚宇航一愣，这是录用他了？

　　他本来就是抱着渺茫的希望进来的，就算被拒绝了没什么，毕竟没有HR会选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吧。

　　但现在的结果让他有些不敢信。

　　他看向对方，对方的眼神比他坚定，不似开玩笑，仿佛在告诉他：就是你了，别怀疑我。

　　片刻后，他听见了他的声音。

　　“没问题。”

　　柳老板拍了拍他的肩，吩咐说：“现在先去把门口的牌子撤回来。”

　　说完她又走向吧台，向酒保交代着什么。

　　像是有关于他的事。

　　他回来后酒保便热情地迎向他，向他讲解着酒吧的各种情况，以及二人轮班时间。

　　在触碰到调酒用具的那一刻，楚宇航对自己到第一份工作有了实感。

　　他无比珍惜。

　　他不恨，他好奇。

　　十八岁的楚宇航有听着不简单实施起来也确实很难的梦想——赚钱、考上心仪的大学、带妈妈离开灵舟城。

　　以及向他的心上人表白。

　　但此刻，他觉得他离他的梦想又近了一步。

　　此刻，他所认为的一切就像大多数人对他这个年纪的评价一样。

　　美好的、富有希望的、前途无量的。

　　纵使他的现状无比糟糕。

　　但只要他拼命改变，总能窥得一丝天光的，不是吗？

　　他坚信，他能挺到天光为他大亮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