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刀》宜昼宜夜

23、过敏

　　沈遇白下了车，宋阿姨把车开到车库。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站在台阶下望着沈念瑶，有些疑惑地问。

　　小姑娘哼了一声，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生气地质问他：“舒难姐姐呢？”

　　沈遇白轻轻皱了下眉，这才弄清大小姐有小脾气的原因。

　　他两三步跨上台阶，也不在乎形象，像沈念瑶一样坐在了台阶上。

　　他一想到这个小孩一放学就跑回家见舒难，发现人不在很失望，想对着他发脾气，却又发现他还没回家，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等他等到现在，还气鼓鼓的样子就觉得有些好笑。

　　“舒难姐姐回家了啊。”他耐心解释，“怎么，你这么舍不得人家？”

　　沈念瑶垂下头，然后又点点头，接着叹了口气，颇有几分大人的沧桑。

　　说出来的话却还是小孩子原有的天真：“她为什么不能待在我们家呢？她要怎么样才能一直待在我们家呢？”

　　沈遇白不答反问：“你就这么喜欢人家？”

　　“是啊，舒难姐姐那么温柔，还漂亮，”沈念瑶狂点头，“没有人会不喜欢吧，你不喜欢她吗？”

　　一句话把沈遇白给问住了，他没有回答。

　　这都不是小朋友该知道的事。

　　他没有回答，沈念瑶也不管他，自己一个人接着嘟嘟囔囔：“舒难姐姐是女生，我也是女生，我们可以在一起玩……”

　　她的意思是，同样作为女孩子，舒难会知道她想要什么。

　　沈遇白听懂了。

　　也是，家里除了宋阿姨，就没有别的女性了，离开学校，沈念瑶应该蛮无聊的。

　　“咦，”沈念瑶突然抬起头来，整个人恢复了活力，“我知道了！”

　　沈遇白抬眼看她，接茬：“你知道什么了？”

　　沈念瑶语出惊人：“哥哥你把舒难姐姐娶回家就好啦，这样她就能一直住在我们家了！”

　　说完她转过头，一脸期待地望向自己的哥哥，她觉得她简直是聪明坏了，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她更聪明的人了。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沈遇白这么想着。

　　他有些哭笑不得：“你都从哪学来的？”

　　“电视剧啊！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她滔滔不绝，“不过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发生了好多事，而且都不是什么好事，磨蹭好久才结婚的……”

　　她沉吟了会儿，继续畅想未来：“你们俩不能这样，你直接把舒难姐姐娶回来就好了，让她陪我玩。”

　　“陪你玩？”沈遇白觉得有些好笑，曲起手指敲了把沈念瑶的脑门儿，“想得美。”

　　“痛！”沈念瑶捂着额头控诉。

　　沈遇白不忘教育：“少看些奇奇怪怪的电视剧，不然让宋阿姨把你ipad收起来。”

　　“不行就不行嘛！”沈念瑶小声抱怨，“还要抢人平板！真可恶！”

　　“你说什么？”

　　听见沈遇白语气不对，沈念瑶立马乖道：“没什么没什么。”

　　沈遇白没在意，陪她又坐了会儿，他在想事，沈念瑶则望着星空发呆。

　　“走吧，进去。”

　　吹够了晚风，沈遇白站起身，往屋里走去，沈念瑶乖乖跟在他身后。

　　像是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沈遇白突然急刹车，转头看着沈念瑶。

　　沈念瑶抬头望着他：“干什么？”

　　沈遇白犹豫再三，还是嘱咐道：“刚才你跟哥哥说的那些话，不能在舒难姐姐面前说，知道吗？”

　　“为什么？”

　　沈念瑶不解。

　　“姐姐听了，应该会生气的吧。”沈遇白低喃。

　　为什么会生气，沈念瑶搞不懂。

　　电视剧里男主角向女主角求婚，说要把她娶回家的时候，女主角都开心地掉眼泪了。

　　想到这，她像是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哦，我知道了，舒难姐姐不喜欢你。”

　　“……”

　　沈遇白看着她走进屋里的身影有些无言以对。

　　吃过了晚饭，周母在厨房洗碗，周父坐在客厅看报纸，周傲月看了看妈妈的的背影，又转过头去看爸爸。

　　周父抬了抬下巴，以示鼓励，让她快进去。

　　刚刚那顿晚饭吃得比较和谐，但是气氛和往常相比自然是差远了的。

　　虽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周傲月知道，在自己和妈妈的中间，因为那场争吵已经有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周母自己也清楚。

　　周傲月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盒云片糕放在桌上，五岁的弟弟伸手要来抓，被她制止:“小捷乖，这是给妈妈的，不能动哦。”

　　她摸摸他的头，说道:“姐姐下回给你带棒棒糖。”

　　接着她站起身，双手交叉到身后，有些不自在地向厨房走去。

　　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然后冲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正在洗碗的老妈，张口就撒娇:“妈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和你吵架了。”

　　周母一愣，因为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但却是孩子先开口道歉，这事儿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她有些无从应对，只能转移话题:“啊呀，洗碗呢，你别捣乱，快出去。”

　　“我来洗。”

　　她说的是我来洗，而不是我帮你洗，因为她从小就知道，这并不是妈妈的义务，不是她一个人的活。

　　周母拍掉她即将浸泡进水里的手，“你洗什么洗，赶紧去学习，小心考不上舞蹈学院哭鼻子。”

　　“才不会考不上，这不是还有两年时间呢嘛，你们怎么都这么急……”

　　周母望了她一眼:“傻孩子，时间过得很快的。”

　　周傲月不爱听这些大道理，自顾自地说道:“回来的时候，我去你常去的那家蛋糕店买了你最喜欢的云片糕，就放在桌子上。”

　　“还有哦，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知道我不该跟你吵架，可不是……”

　　“可不是什么？”周母头都没抬。

　　“……可不是我认同了你说的话。”

　　周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指的是她说舒难的那些话。

　　她知道她那天失态了，有些冲动，说出的话有些欠考虑，可是她依然没改变自己对舒难的看法。

　　“妈妈你要是为了我好，你就应该支持我一切决定，你不相信我吗？”

　　周母没说话，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看不清手里的活。

　　擦眼泪都有些不方便。

　　她有些敷衍地应好，然后语气佯装不善地赶周傲月出去:“我知道了，你赶紧回房间写作业去，别在我这儿碍事。”

　　在周傲月看来，她这就算是妥协了，原谅自己了。

　　她又嘱咐了句:“我就放在桌子上，别忘记了。”

　　然后离开厨房，跑回自己房间。

　　其实妈妈对她的好她都知道，但是她们两个都是一点就炸的类型，能这样好好谈不容易。

　　照她爸说的，她俩都是狗脾气。

　　周傲月每回都想，那有什么办法呢？

　　谁让她是她生的。

　　总之，总得有一个人先低头，母女才能没有“隔夜仇”。

　　舒难洗漱完，回到房间从里边锁上门，然后坐到桌边打算做作业，打开书包，却被一个陌生的东西吸引了。

　　是一包旺仔牛奶糖。

　　这不是她的，但她猜到了是谁放的。

　　应该是沈遇白在她去结账的时候放的。

　　为什么要给她一大包奶糖呢？

　　是因为知道她低血糖吗？

　　她不禁往这个方面想，毕竟她已经在他面前晕了两次。

　　其实她自己会随身带糖的，虽然有时候会忘记。

　　不过还是要谢谢人家。

　　舒难拿出手机，才想起自己没有人家的联系方式。

　　她的微信联系人里，只有班级群，周傲月，和花婆婆。

　　于是她打开班群，在搜索栏里输入沈遇白，犹豫了几秒，然后点击添加。

　　舒难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是仅三天可见，最新一条他发了一张和爷爷下象棋的图片。

　　停在他把老人家将军了那一步。

　　配文是:我赢了。

　　舒难无意识勾起嘴角，没想到他还是一个挺臭屁的人。

　　她目光向上移，关注起了别的东西。

　　沈遇白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空白。
　　微信名称是一条小鱼的emoji。
　　朋友圈背景是一个很漂亮的鱼缸。
　　但里边没有鱼。

　　好艺术的画面。

　　舒难却是联想到了些不太好的事情，一瞬间有些哀伤。

　　就在她愣怔的时候，屏幕上方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通过的信息。

　　还挺快的，对方应该也正在看手机。

　　就在舒难打算打字解释加他的原因的时候，对方已经先发了过来。

　　舒难看见白色的对话框嵌着一个黑色的问号。

　　很冰冷，很简洁，和她最初对他印象很相符。

　　或许是发觉这么发有些不妥，他随后又添了句:有什么事吗？

　　舒难打完点击发送。

　　–看见你放在我书包的奶糖了，谢谢。

　　–还以为你会生气，我不经过你同意翻你书包。

　　沈遇白回的很快。

　　他知道自己直接给她的话她肯定会拒绝，所以他只好这么做了。

　　下下策。

　　–我不会生气的。

　　–而且你也没有翻，你只是打开了，又放进去而已。

　　舒难说实话。

　　沈遇白却被她萌笑了，他回复:为什么不会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看上去有些无厘头的对话，却反应了一些问题。

　　她太会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了，所以常常忘记为自己考虑。

　　沈遇白修长的手指敲打着键盘，回复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时候要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情绪，这样别人才会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不妥。

　　舒难想了一下，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是委屈求全惯了，很少发脾气。

　　还有一些特殊情况，她是没有资格有脾气的。

　　比如在家里。

　　她害怕惹得别人不快，继而给自己带来无法承受的后果。她习惯了情绪爆发之前先想后果，她没有底气。

　　渐渐地，无论在外人面前还是在家里，所有人都夸她脾气好，其实是她早已没了脾气。

　　她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沉默了会儿，最终回了句:要是别人意识不到自己的问题呢？

　　–那这种人多半不正常，最好远离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的人。

　　舒难回复:我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自己就对了。

　　舒难笑了，开玩笑:你觉不觉得你这句话听着也挺自私的？

　　沈遇白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前面一句是对别人，后面一句对屏幕另一边的笨蛋——

　　对舒难还是极度适用的。

　　他回复:……瞎讲。

　　分人。

　　舒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笑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沈遇白看着绿色对话框里的回复挑了下眉，可别光嘴上说知道但却不履行。

　　他想起林奕含在《房思琪的初恋乐园》里写到——

　　“忍耐不是美德，把忍耐当成美德是这个伪善的世界维持它扭曲的秩序的方式，生气才是美德。”

　　生气才是美德。

　　他正想着，舒难又发了信息过来。

　　说他没必要给她一大包，吃不完。

　　这头舒难已经放下手机在做作业了，手机又“叮”地一声传来讯息。

　　她看见沈遇白回复的内容。

　　–慢慢吃，开心了吃一颗，难过了吃一颗，总会吃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