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刀》宜昼宜夜

17、检讨 “我没写过

　　踏进学校的那一刻，舒难才感觉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走在林荫道上，看着钻进树叶缝隙照到地上如星星般细碎闪烁的日光，不禁抬头向上看去——

　　阳光真耀眼。

　　她来到教室，椅子还没坐热，面前就多了个人。

　　是周傲月，她兴冲冲地跑过来，长腿一跨，坐在了她前桌的座位上。

　　来人笑着，看上去精神状态很好，可惜那双肿起来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很明显，周傲月昨晚哭过。

　　看着她强撑起来的好状态，舒难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刚想说话，周傲月就抢先开口：“喃喃，你帮我看看我的检讨写得怎么样？”

　　检讨。

　　周傲月语气轻快，好似昨天那场暴风雨不存在，这只是一件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事。

　　舒难明白她是想故作轻松，告诉她，她没事。

　　她在对她说，你看，我做了，没事。不就是写个检讨吗？

　　我可以保护你的，所以以后请不要推开我。

　　可是，舒难不要。

　　保护她的前提，是她要保护好自己。

　　她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周母的那几句话，突然觉得她说的也不完全错。

　　她可不就是个害人精。

　　“喃喃？”周傲月唤她，她怎么看着她就发起呆来了。

　　舒难回神，她拿过周傲月手上那张纸，轻声说:“我看看。”

　　看完她忍不住笑了，问她:“你自己写的?”

　　“有……一些。”周傲月摸摸鼻子，心想知她莫若舒难。

　　舒难点点头，一千字检讨她估计就写了两百字，她不禁发出疑问:“那还有一些是谁写的?”

　　“一些”她特地加了重音。

　　周傲月模模糊糊说了三个字。

　　“谁？”舒难没听清。

　　周傲月有些不自在:“楚宇航。”

　　——

　　昨晚她悲愤交加，摔门之后哭得不能自己。

　　边落泪边写这该死的检讨，她一点都不后悔，只是生气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屁检讨。

　　她根本什么错都没有。

　　她只是帮了一个人，保护了自己的好朋友，做了一件无比正义的事，她何错之有。

　　接着又感到心疼，她心疼舒难，为什么她们都欺负她。

　　她又是怎么忍过来的。

　　脑袋内充斥了许多无需检讨的内容，她再也没思绪写下去，就在把笔摔掉，把纸揉进垃圾篓的那一刻，楚宇航打过来了视频电话。

　　他本是来提醒周傲月记得换药的，毕竟她那么爱漂亮，不记得抹药可是要在脸上留疤的，可是她又懒，还嫌麻烦。

　　但是他在看见她那张哭得通红的脸的时候愣住了。

　　虽然周傲月动作很迅速，立马就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但是他还是看到了。

　　“干什么？”

　　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楚宇航一下把来意全忘了，他自动忽略她不太好的语气，问了当下最关心的问题:“你怎么了？”

　　“和我妈妈吵架了。”周傲月不遮掩，也不嫌丢脸。

　　她本能地对面前的人毫无保留。

　　楚宇航脑海里闪过她那为人抱不平时英姿飒爽的模样。

　　在学校和同学动手，身为父母很难不心疼不生气吧。

　　“阿姨骂你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周傲月摇头，但想到他看不见，又说了没有。

　　“……那是？”

　　“她说的都是，”她哽咽，“舒难的不好，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以这么说她……”

　　说着说着她眼泪又落了下来。

　　那时已经快七点了，天渐黑，加上乌云密布，路灯亮的早，楚宇航站在路灯旁，灯光把他单薄而挺拔的人影拉的很长很长，他静静听着，下意识地一下一下踢着脚边的石块。

　　寂静的四周里，楚宇航的声音凉如水，轻缓清透:“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

　　周傲月顿了一下，擦了把眼角的泪，“什么问题？”

　　听着对面温柔的声音，周傲月本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下来。

　　你为什么那么护着舒难。

　　他想着，换了个提问方式，“你和舒难，感情为什么那么好？”

　　本来只是好奇，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却变了味。好像是在吃醋。

　　周傲月听着也不对劲，但是她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她也不多想，开始慢慢地和他说，思绪一下被拉回了九年前的那个雨夜。

　　路灯下，高大的少年一把蹲下，听着手机那边的声音开始揪起了脚边的野草。

　　周傲月讲的细致轻柔，楚宇航见到了她少有的多愁善感的一面。

　　“这样啊……”他听完不自觉有些鼻酸，感慨到有些恍惚。

　　他想到了自己。

　　他还沉浸在她说的话里还没出来，天就骤然下起了大雨，一滴滴往他身上砸，他赶忙跑到一边无人居住的房屋屋檐下躲雨。

　　真是的，连难过的时间不给一下，真是霸道。楚宇航望着天，不禁腹诽。

　　这边，突然降临的大雨让周傲月有些惊讶。

　　反应过来后，她听着窸窸窣窣的雨声，看着窗外雨幕有些出神，喃喃:“怎么突然就下雨了啊……”

　　和那个雨夜一样。

　　“也不是突然，”楚宇航一边拍掉身上的雨渍，一边回应，“是酝酿很久了的。”

　　没听见回答，楚宇航又道:“你没看见一早的乌云吗？”

　　周傲月想了一下，那会她估计正和她妈妈吵架呢，说起来也正是应景。

　　“没注意。”她回答。

　　没注意就没注意吧，也不是很重要。楚宇航没在意。

　　“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雨声嘈杂，可是周傲月落寞的声音却格外清晰。楚宇航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怀疑自己。

　　可是她其实，明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没错。

　　她需要一个站在她这边支持她的人。

　　这场大雨像个不速之客，却并没有过渡掉他们刚才的话题。

　　“舒难就是个忍者，”周傲月继续说，她忍不住吐槽，继而又变得心疼，“所以我必须要保护她……”

　　“她现在只有我了，”她喃喃，“我真的，做不到视而不见。”

　　只有我对她好了。

　　对于这件事，估计舒难也会说她又冲动了吧，可是她一点都不会后悔。

　　就在她又陷入自责的时候，手机那边的声音适时传过来，他夸她，说:“你做的很好。”

　　楚宇航知道，和人打架是不对，但是他才不管这些。

　　一瞬间，仿佛整个宇宙都安静了。像万籁俱寂的山林里，一滴水珠掉进了池塘里。

　　周傲月也为他这句话愣怔。

　　随即，她嘴角扬起，心情变好了一些。

　　楚宇航听见了她惯有的傲娇的语气:“那是。”

　　接着她又十分正经地说:“我从不后悔这么做，再来一次我依然会这么做。”

　　周傲月说完，就安静看着亮着的屏幕，她听见楚宇航在笑，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她还听见了某种田间生物低吟的声音。

　　“你在外面吗？”她皱眉，“为什么不回家？”

　　“还有，”又想起什么似的，她接着说，“找我什么事？”

　　楚宇航面对她狂轰滥炸般的提问，只静了一瞬。

　　接着自动忽略前两个问题，只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本来是来提醒你，记得给伤口擦药的……”

　　“哦，”周傲月被他拐过去，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如实答，“是忘了。”

　　“我待会儿就擦。”周傲月不好意思地笑。

　　那边的人不再说话，似乎有些无语。

　　电话没挂断，两人也都没说话。

　　周傲月百无聊赖地拿着圆珠笔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你在做什么？”楚宇航听见声音，问她。

　　接着他低头看了眼脚下这块地方，雨水落到地上蹦出水花，像是上天为他放的一场无色的烟花。

　　“写检讨啊。”周傲月说。

　　楚宇航浅浅皱眉，这听着怎么还有点小骄傲。

　　“写了多少了？”

　　“嗯……”周傲月沉吟，“还没写。”

　　“不会写，”她耍无赖似地说，“我没写过。”

　　对面回:“那你明天就这么跟老师说。”

　　“别啊，”感觉他要挂掉电话，周傲月匆忙叫住他，“你帮帮我呗。”

　　楚宇航气定神闲，手指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手臂，笑着启唇:“那你算是找对人了。”

　　周傲月:“……”

　　她向来憋不住话:“你怎么还挺骄傲的。”

　　这事不是很丢脸吗？

　　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挂了。”

　　“别别别……”周傲月急了，意识到失言，立马笑着认怂。

　　于是，周傲月自己拟了两百字的官方开头后，剩下的都是根据楚宇航的口述写的。

　　洋洋洒洒一千字完成，周傲月伸了个懒腰，看着桌上的纸心满意足。

　　雨也慢慢小了，到最后停了。

　　楚宇航站的腿酸，索性蹲下。

　　“楚楚。”写完了，乐完了，周傲月拿起来端详的时候，才觉得奇怪。

　　“嗯？”楚宇航没在意这个奇怪的昵称。

　　“这东西，你是怎么做到张口就来的？”

　　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

　　但她明明没见过他写检讨啊，至少从她高一认识他到现在，没见过。

　　楚宇航只说了两个字:“秘密。”

　　周傲月眯起眼，神经兮兮猜测:“你该不会是在某平台上专门替人写这玩意赚钱吧？所以熟能生巧，出口成章。”

　　熟能生巧倒是真的。

　　“之前不是，”楚宇航佩服她奇奇怪怪的脑洞，笑了一下，“现在是了，感谢你给我提供赚钱思路。”

　　他开玩笑一样地说:“记得给我转钱。”

　　“那什么？”周傲月转移话题，“天已经很黑了，你赶紧回家吧啊。”

　　说完她无情挂断。

　　楚宇航看着跳出来的聊天界面，无奈笑了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

　　很晚了么？

　　但是还没到他想回家的时间。

　　——

　　舒难看完之后，周傲月就把检讨交了上去。

　　她不知道另一个人的检讨写了什么。

　　她只记得周傲月的检讨上有让她……十分印象深刻的话。

　　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那好像不是知道错了的样子，也不知道徐之芮看完之后什么心情。

　　上面写着:

　　关于在学校与同学发生矛盾，甚至动手这件事上，我做出了深刻的反思。我深知这样做对不起家长、学校、老师平日里对我的谆谆教导，我也深刻认识到了这件事的影响。本人承诺，以后再发现这种欺凌同学的现象，一定不冲动行事，一定告诉老师。因为我相信以学校和老师的为人，一定会公平地处置欺凌别人的同学，予以重罚，而不是像我一样考虑不周，鲁莽行事，只做小小惩戒，令对方毫发无伤，没得到相应的惩罚，甚至还把自己搭了进去。我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论是在学校，还是出了社会，遇到这种情况时，一定要在自己安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将坏人绳之以法。

　　……

　　还是为了保护学生的尊严，徐之芮并没有让她们当众念出来。

　　她像往常一样上课，课上一句关于这件事的话也没提，好像这件事就没发生过。

　　江若灵也完全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她们能当做无事发生，可舒难却不行了。从周傲月掀桌子那一刻开始，她的心里就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

　　至今，未停歇。

　　罪恶感更是在心中不断攀升到顶峰。

　　尤其是她昨晚撞见的那场争吵，她一想到是因她而起，她就愧疚难当。她觉得自己必须要解决，不能做个缩头乌龟当没发生。

　　周妈妈怎么骂她她都认了，可是她不能害得傲月和自己母亲生出嫌隙，她们的感情不能出现裂痕。

　　因为，那是妈妈呀。

　　她自己没有人疼，不能害得别人也没有了。

　　想着想着，舒难下定了某种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