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士族长在身边》那迦

27、沧海一声笑（中）

　　“你快走，等会儿我的前辈就要来了，到时候他们会把你和这些鬼族一起收拾的，快走啊。”
　　“少废话，本宫才不会那么没用，你保护好自己就行。”
　　“快走啊，我不会有事的，他们真的说到就到了，我还有这些符箓，足够了。”
　　“闭嘴，大胆刁民，谁给你的胆子来你教本宫怎么做事！吵得本宫耳朵疼，滚一边去，别碍事。”
　　小欧阳撇撇嘴，李静训她比这些来犯的鬼族还要可怕多了，而且她都不称“吾”反而开始自称“本宫”了，唉，看来气大了啊，等下有的哄了。刚开始的时候，李静训都是自称“吾”，后来接触久了，她也就放下公主的架子，学着小欧阳开始“我啊我的”，后来从电视里，她又学会了“本公主”这个自称，每次被小欧阳气得跳脚的时候，她就会出现这个自称，而小欧阳也会以此为标记，来分辨李静训的情绪到了哪一步。
　　小欧阳又开心又着急，原来李静训并没有真的不理他，他遇到危险李静训还是很着急的。小欧阳拿着符箓在一边尽可能的想要帮助李静训多消灭几个鬼族，最好能赶在前辈们来之前解决到它们，要不然，小欧阳真的很担心前辈们看都不看就直接把李静训和这些鬼族统统消灭掉，那可不行，小欧阳想都不敢想有一天李静训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他再也见不到她。
　　李静训这会儿火很大，她还真的没有消气，看到小欧阳就想发火，那句“你算满门子公主”真的是搓到李静训的爆点了。在李静训那个时代，这句话其实有不少人在她背后这样说，她的确不是公主，但即使是真的金枝玉叶的公主都没有一个有她受宠。也有人实在气不过当面就指着她的鼻子骂过她，那个人事后被她的外祖母罚的极惨。她的外祖母，皇后娘娘在那之后想要提升她的地位，把她由郡主升为公主，还没来得及选个良辰吉日宣布这个命令，她就已经一病不起再没睁开眼睛过。外祖母真的是把她含在口里怕化、捧在手心里怕摔，真真切切是把她宠到不行。每天每天都把她留在宫里，谁都不许对她有半分不敬。李静训的父母有时候还会劝她要适可而止，千万不要恃宠而骄，对宫里的公主们还是要亲切友好一些，她唯一的靠山是皇后，可是皇后娘娘年纪也大了，要是以后皇后娘娘走了，谁还能护着宠着她呢？只是谁也没想到，李静训倒是走在她外祖母前面。
　　当她反应过来，她已经成为一缕幽魂，母亲瘫在自己已经停止心跳和呼吸的身体前，几次哭到晕厥。李静训想要抱抱母亲，想要为母亲擦去脸上奔流的泪水，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碰触到母亲，才过完九岁生辰没多久的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人鬼殊途。后来父亲当众把母亲抱在怀里，李静训发现她一贯不苟言笑，总是绷住一张脸的父亲，眼角的泪水一直就这么毫不顾忌的任它滑落。原来，严厉的父亲其实也很爱她，李静训只恨自己明白的太晚。
　　等李静训的灵魂来到皇后娘娘的宫殿里，这才发现她的外祖母在得到她逝去的消息的一刻就已经昏迷不醒，整个宫里里里外外的人都围在殿外面，御医们则分别守在寝殿和偏殿里面。即使如此，外祖母在昏厥的时候，嘴里也一直在呼唤着她的乳名。李静训很想哭，但已经是鬼魂的她，怎么也哭不出来。
　　“外祖母，外祖母，别哭了，我在这里，外祖母……”李静训想要再次握住外祖母的手，想要象以前一样依偎进外祖母的怀里，然而已经是鬼魂的她，不管试了多少次都只能穿梭而过，一生一死就是两个世界，哪怕能看见，却再也不能碰触到，再也不能在一起。
　　不知不觉，李静训在宫里已经待了七天了，这七天时间她想尽办法，但是都没办法和父母和外祖母联系，在他们身边哪怕是毫无仪态的大喊大叫，甚至放声大叫，她的声音都无法传递给他们，其实她也只是想和他们说句道别的话，她不想就这么连个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就离开他们。
　　“公主殿下，时间到了，跟我们走吧。”李静训悲伤到心都快碎了，这时候，她的背后有声音传来。
　　李静训转头看过去，是一黑一白两个带着奇怪高帽子和古怪面具的人站在她身后，毕恭毕敬做着邀请的姿势等在那里，想要带她离去。
　　“……这是怎么回事？吾为什么能停留在宫里？”李静训声音冷冷的，这七天，她最激动最慌张的时候早已过去，这时她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您果然注意到了啊，关于这件事呢，还请您跟我们一起前往地府，判官大人会亲自和您说的。”
　　“现在就说。”小小一只的小姑娘双手背后站在那里，自小养出的一身气势，在她板起脸的时候就已经显出无上的威严，黑无常抖抖手中的铁链还想吓唬她一下，李静训长袖一挥，已经初具规模的魂力直接就把黑无常压制得单膝下跪，白无常看到这情况，什么也不说，先往旁边走两步，摆明跟黑无常不是一起的。
　　“殿下啊，您稍安勿躁，小神这就跟您一一说明。”白无常擦把冷汗，这破工作越来越难做了，是个王孙贵族他们都得端正态度不说，这不过七天时间，人家的魂力都能直接压制他们了，他们还做个什么接引使者啊，这不是送上门给人家当球踢吗？白无常在心里挤压了一肚子的怨言，可惜没人陪他吐糟，唯一的老搭档这会儿被人教训成这样他都不敢出手，回去后，老搭档会不会先跟他反目还不知道呢？唉，日子不好过啊，要不回去后问问能不能不当这倒霉的接引使者，大不了他直接去轮回算了，重新投胎当不当人都行，这倒霉工作谁爱做谁做，他不想奉陪了。
　　“你直接告诉吾，这皇宫里外最是防备森严，据吾所知，不仅防备人，每年还会请来方士加固结界，防止有人利用鬼神之力作祟。那么，吾一介鬼魂是怎么在皇宫里来去自由的？”李静训最大的疑问就是这个，如果说她能在这里穿梭自如，那么别的鬼魂是不是也能如此，那么她外祖母的安全怎么才能有保障？不搞清这个问题，她绝不会离开，她小的时候外祖母保护她，现在她要保护自己的外祖母。
　　“公主殿下容禀，您其实多少猜到了吧。皇宫的结界还是有效的，这些日子以来，除了您之外，您还能看到别的鬼魂吗？您之所以可以自由出入，并不是因为您死在皇宫，而是因为您的死，并非是命中注定的。”白无常的话如同一击响雷，李静训本来就觉得奇怪，五月底这种不冷不热的日子她会因为温度差异而生病本来就很奇怪，而且在这么多御医的守护下，她在很短的日子就一病不起，最后在睡梦中离开人世，这根本就不正常。她有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白无常的话更是让她的疑问得到了证实。
　　李静训身子一转，消失于空气，然后她再次出现，是宫中一个公主的寝室。公主宇文瑜正在榻上酣睡，红润的脸颊和嘴角在睡梦中都还挂着的笑容说明她这段时间饮食和睡眠都很好，而且心情……愉悦。明明这几天外祖母才转危为安，宇文瑜却能心情愉悦。李静训的眼睛微微眯起，她运用魂力搜索了宇文瑜居住的宫殿和周围，没一会儿功夫，在一棵大树下，她的眼睛穿透泥土看见土地里深埋着一个布娃娃，穿着打扮以及五官神态都与自己极其相似，身上的衣服上用朱砂写着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周身上下更是扎满了银针。
　　李静训眼神一缩，顿时就明白了，“这是……巫蛊之术！”
　　“公主殿下好见识。”白无常再次肯定了李静训的猜测，“那么，公主殿下，时间真的已经到了，人鬼殊途，您真的要跟我们走了。”
　　“不，吾不放心，”李静训了解清楚也就做好了自己的决定，“宇文瑜她能害死吾，就能害死别人，吾不能看着外祖母和父母身边有这样危险的人存在。吾决定留下，等吾等到外祖母和父母走的时候，吾自然会走。”
　　“不不不，公主殿下您不明白，”白无常的脑袋摇的快掉了，无人关注的黑无常也出现在他身边，“虽然您的死不符合您正常的生死时辰，所以您才有这么强的魂力。但是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您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您如果不遵守时间去做该做的事情，时间是会给您处罚的。请相信小神，这个处罚您一定不会喜欢。”
　　“吾决心已定，尔等无需多言，退下！”李静训连个眼色都没分给黑白无常半分，只是背过身体，不再理会他们。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只能无可奈何对着李静训的背影施了一礼，然后消失于空气中。
　　多年后，李静训才明白黑白无常的话，也明白了时间给她的处罚是什么。外祖母第一个离开人世的，可是等李静训开心不已迎上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外祖母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她，外祖母只是平淡的跟黑白无常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在他们的指引下离开了，李静训在她身边不管做什么她都看不到听不到，就像多年前一样。
　　“游历于时间之外，也就被时间抛弃了，公主殿下，现在还有机会，要和我们走吗？”白无常临消失前看向痛苦的李静训，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李静训摇摇头，她还有父亲母亲想要守护。
　　很多年后，李静训的父母也走了，母亲先走的，李静训再次上前想要跟母亲相见，却绝望的发现母亲如同外祖母一样，根本发现不了她。等到后来父亲也到了离开的时间，李静训已经不敢再上前，她怕第三次伤心。
　　外祖母和父母都走了，李静训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不想走，虽然这世间再也没有她想要守护的对象。她只是以鬼魂的形式飘荡在这个世间。她生存的九年从来没有离开过京城，死了之后倒是游历了大江南北，看到了人间百态。她看到自己国家灭亡，看到灭亡自己国家的国家又被别人灭亡。她看过为了争夺金钱权势，兄弟姐妹甚至夫妻子女间毫不留情的血肉厮杀；也看过为了救助从没见过的陌生人，有人毫不犹豫的投入河流，用最后的力气把落水的儿童推到岸边，自己再无力气挣扎，却带着笑容沉入水底。她看过这世界无数的天然美景，她曾经躺在海水深处看见正上方从没有活人能见过的湛蓝天空，也见识过人心的善与恶、美与丑。这期间，黑白无常数次找到她，想要劝她离开，但她还是摇摇头，就是不想走。上次见到黑白无常是多少年前，一百年前？还是两百年前？还是更久之前？她已经不记得了。后来她也曾想要离开，但是没有黑白无常的领路，她找不到地府的入口。她曾经见过有一座城市在短时间内被异族屠杀了三十万人，那次地府的大门洞开，她试着跟在这三十万死灵身后想要一起进地府，可是只有她，被无形的结界挡在门外，直到大门关闭她都没办法走进去。对此，李静训好像也没有多后悔，活得越久看得越多，她好像对轮回转世就越没有兴趣。这样的人间，这样的人类，还不如她现在一介鬼魂来的自在单纯。只是啊，多少有点无聊，除了鬼族再无法给其他人进行交流，而她堂堂一个公主，一个千年老鬼，也不屑于和那些鬼族混为一谈。李静训不知道在人间混迹了多久，无意间听到鬼族之间的传言，有个人类小孩有阴阳眼，可以看见他们听见他们，出于好奇，李静训也去看了一眼，然后，开始她和小欧阳之间的漫长的友谊。
　　“哼，那个大胆刁民才不是本公主的朋友，本公主只是看他可怜，随手帮一把。”李静训看向身后还在努力抵挡其他鬼族的小欧阳，明明自己已经消耗太多魂力了，自己身上都有伤口了，但李静训还是坚决把小欧阳护在身后，虽然她心里依然在生气。
　　“你们统统给本公主滚开，太碍眼了，都滚开。”对小欧阳垂涎三尺的鬼族实在太多了，原本它们也怕鬼公主，但是因为聚集得太多，它们的顾及和恐惧就被分散了，而且李静训慢慢的，攻击越来越弱，因为受伤，晕染了千年魂力的她自身，在众鬼眼里也成了香馍馍，如果能吃了小欧阳再吃了鬼公主，它们的能力一定能成倍提升。鬼族更加兴奋了，它们的数量越来越多，力量越来越大，攻击越来越强，李静训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小欧阳急红了眼，而这个时候，他手上最后一张符箓也扔出去了。
　　“唉！”李静训常常叹了口气，原本愤怒而紧绷着的脸，这个时候反而放松下来。她忽然翻身将小欧阳整个抱在怀里压在地上，连只手都不让他伸出去，她看着身下小欧阳先是通红然后惨白的脸，笑了起来，笑容是小欧阳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眷恋。
　　“放开我，李静训你放开我，你自己快跑，我的前辈真的快来了，我不会有事的，你快跑啊。”小欧阳在她身下急得眼睛通红，他看见群鬼在撕扯咬噬着李静训，李静训在她身体外面只是薄薄地罩了一层保护结界，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结界被压缩的越发贴近她的身体，等结界破了，群鬼要吃的就是李静训了。
　　“傻瓜，你放心，我可不是一般的鬼，我是千年老鬼哦。”李静训还眨着一只眼睛向小欧阳做了个鬼脸，“我说啊，你还是趁这个机会能修炼一分钟就修炼一分钟，赶紧把灵力能恢复多少就恢复了才是正事，到时候你有灵力了我还指望你来保护我呢。”
　　“好，你等着我，我一定会保护你的。”小欧阳虽然明知道这话是李静训用来安慰自己的，但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他深深看了李静训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看到身下的少年闭上眼睛，李静训笑得更开心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少年，看着他的眼睛、鼻梁、嘴唇。她弯了下手臂似乎想要贴近少年，但也就一下子，她就停住了，只是眨都舍不得眨一下的看着这个少年，似乎少看一秒钟都是巨大的损失。一千多年了，她找不到自己还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意义。她的外祖母和父母早已入轮回，她曾经去找过他们，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已经不是她的外祖母和父母了，他们身上连一丝的熟悉都没有，她真真正正成为孤家寡人。最无聊的时候，李静训曾经沉入最深最深的海底，也曾穿过火山口跳进沸腾的熔岩里。这些都无法对她有丝毫伤害，她被时间彻底抛弃。在遇到小欧阳之后，她再不曾长大的身体忽然跟着小欧阳一起长大，她以为时间再次接纳了她，她觉得这样也不错，可以和小欧阳一起成长，一起变大，他们还会一起老，说不定还能一起死。如果跟着他走完他的这一生，是不是还有机会和他一起进地府，一起入轮回。如果，能和他在一起，那么，也可以啊，这个人世间她待腻了，因为小欧阳，她才觉得生活又有了色彩，未来重新有了期盼。她愿意陪着小欧阳走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小欧阳现在还太小，他才活了十四年，他应该活成白发苍苍满面皱纹的老爷子，要比她外祖母活得时间还久，要活到久，还要活得好，绝不能在今天死于群鬼噬肉之口，她绝不允许！
　　李静训的眼中闪过恨绝的目光，当初得知自己死于表姐的巫蛊之下，她生气了几天就放下了，后面魂力更强有报复能力的时候，她也没有做任何事。在那之后，她甚至都没有看过宇文瑜一眼，虽然到那个时候，她才明白她父母让她不要恃宠而骄的深远意义。但她在外祖母和自己父母那里设下了最严密的屏障，如果有人胆敢用当初害她的法子害她重视的人，她发过誓，绝对会让那人后悔生在人世间。现在，最后的守护结界越发的贴近她的身体，当守护结界碎裂的那一刻，她的魂体将成为小欧阳最后的屏障。她让小欧阳闭上眼睛不是真的指望小欧阳能修炼出多少灵力来保护她，她只是不希望小欧阳亲眼看着自己被群鬼撕皮拆骨，以无比凄惨的样子死在他眼前。她希望她在小欧阳记忆里永远是那个娇蛮任性、优雅美丽的小公主，她希望自己在最后不要看见小欧阳的眼泪。早在一千多年前，她就看够了至亲的眼泪，如果可以，她更想看见他们的笑容。
　　这时候，李静训忽然发现黑白无常在不远处出现，他们并不理会群鬼，他们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似乎只是等待着，等待带一个人的灵魂离开。李静训心慌了，是来带走她的？还是来带走小欧阳的？不，带走她就好，无论如何小欧阳今天不能死，她不允许！
　　李静训的守护结界终于还是破了，群鬼扑到她的身体上。超乎想象的剧烈疼痛并没有让李静训发出呻吟，她咬紧自己的嘴唇，将所有的声音闷在喉咙里。她不想惊动小欧阳，她只是觉得遗憾。千年鬼体在这样的进攻下也支持不了多久，她和小欧阳的分别近在眼前，她只是觉得看一眼少一眼，她还没有看够。而且，而且，她这次似乎又没有机会去道别了，最重要的是，是不是没有机会再相见？时间原谅她了吗？她能进地府吗？在地下她还有机会等到与小欧阳再重逢的时间吗？他们，还会有未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