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公元五千年

11、（十一）恶人与恶人的友情

　　格拉里斯海盗一般而言并不以以整个团体的形式出现——其实每一个船队、每一艘船、每一个海盗都是独立的个体，平常的时候，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井水不犯河水。如果哪一天碰面了，也就知道：哦，这艘船也是这片海域的强盗，就可以了。如果有利益冲突，也完全是可以进行争斗。他们不是同伴，而是熟悉的陌生人——或者敌人。

　　因此所谓的海盗之王，并不同于一个国家的王。但他是被所有海盗承认的、武力高强的人。海盗们必须接受海盗王的命令，并必须回应海盗王的召集，能够得到海盗王的赏赐——这些也许不是他们所愿意的，但一个人只要成为被格拉里丝大洋海盗承认的一员，海盗们自古以来的法则就会自动在他灵魂上生成一个契约，从而保证众人对王的服从。

　　海王的身份可以由他自己主动转给别人，除此之外，有人想得到它，就必须杀死海盗王。……就像稽巴杀死我父亲一样。在海盗王死亡的一瞬间，所有的契约都会自动重组，转移到弑者身上。
　　杀死稽巴·莱德蒙特的人是玛奇。可是契约却转到了我的身上——看来他在死之前已经把权力全数主动转交给了晴·皇……真是失策！要知道我总就杀了他一个人，却这么巧被我碰上了。

　　当晚，我分掉了我所在这个船里的所有珠宝：一是为了把船清空，便于定制更换一艘新的；而本质上来讲，虽然它们数目很庞大，我却不缺这点钱，而放出去又能收买人心、幸福他人，何乐而不为呢？
　　傍晚的时候，众多海盗船停靠在岸边，享受了一场粗陋的盛宴。城中的人们仿佛蒸发了似的——从我们接近这里的时候，他们就以极快的速度躲藏了起来，再也没发出一点声响。于是整个城中，除了噼里啪啦火堆燃烧的声音、大汉女人们高声谈笑的声音，显得无比的空荡和寂寥。
　　这让我很不舒服。我几乎是憎恨这种静，因为它总让我想起那座孤独之岛，想起它终年不变的死寂。
　　我转过身，看到身边一直静默不语的玛奇，“嗯……”我想了想，然后尽量兴致勃勃的问道：“你带了吗，抹茶口味的糕点？”
　　她还是一幅冷冰冰的表情，但似乎带上了些笑意：“是的。……小滴！你叫金鱼眼把它们吐出来吧。”
　　噢。我惊讶地挑起了眉。

　　“哥哥！你看这个~”
　　我蹲下来接过那个小小的、细长的青蛇。蛇已经被拔了牙齿，边吐着信子却乖巧的缠在我的手臂上。我柔和地说：“你喜欢这个？”
　　女孩漂亮的酒红色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重重点了一下头。
　　我犹豫的看向一旁抱臂而立的玛奇。她发出一个无谓冷冰的音节，低下头来粗暴的勾走了小青蛇，提到眼前。“难道它有什么危险性吗？”
　　……哦，她说的对。
　　“那我们把它买下来吧。”我摸摸女孩的顺滑的橙褐色长发：“当你的宠物？”
　　“嗯！”

　　那天晚上过去一个星期后，我便让海盗们恢复自由行动，而我和玛奇，以及这女孩、几只蜘蛛乘船来到了不太远的一个巴托奇亚共和国的繁荣城市。我努力过上一段正常人的生活……每天像普通人一样四处找些乐趣。
　　这女孩就是当时在船上的那个贵族女孩，刚刚十二岁。醒来之后，我才发现她几乎什么都不记得，包括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船上。她只告诉我，她叫Shine（羲芫）。我认她做了妹妹——可尽管我曾试图纠正她，但到现在她对我依旧是‘哥哥’的叫。其实，这样叫也没什么错，毕竟我目前还没有分化出明确的性别；而且我也是以男装外出的；可我总觉得十分怪异。
　　我很喜欢这个女孩。也许是因为她的笑容或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青蛇安静的趴在那橙褐色的头发上，Shine快乐地看着我。我随意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店员，然后牵着她的细嫩的小手四处观望。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只球状的小猫，只有我的手掌那么大，毛茸茸的银灰色身躯，橄榄绿的双眼圆溜溜的瞪着我。突然一种极其怪异而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冒出来……
　　我于是轻轻的掰开笼子的铁条，将猫抓了出来。它两只小抓动了动，调整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又将眼珠子在我身上扫了几圈——不知为什么，我竟然觉得这小东西的目光突然十分凌厉——然后不由自主地作了一个极蠢的行为：我瞬间收起了表情，扬起下颚，也冷冷地看着它。
　　片刻之后我终于发觉自己可笑的反应，报复般单手拎起猫咪的脖子微笑地对女店员道：“这个我也买。”
　　“啊、啊、啊、……嗯，哦，是的。”
　　我敏锐的发现她的脸色和目光都透着一丝兴奋。
　　“你怎么了？”
　　“不……没有什么！这是您的卡，先生。感谢您的光临！下次再光临阿！”
　　“……”我将小猫放在肩上，圈过一直向外发散着冷冻之气的玛奇，牵着Shine的手离开了宠物店。

　　“你在想什么？玛奇？”
　　“我在想，若作为一个男人，你太好看了。可若作为一个女人……你又不够漂亮。”她瞥了我一眼，凉凉地说道。
　　“哦，当然。”我镇定自若的回答道：“就像作为一个女人，你实在不够温柔。”
　　“……”

　　我把Shine送到一个室内游乐园游玩，我倒是不介意陪着她，但那个地方游玩的孩子尤其多：
　　“我喜欢和他们一起玩。”她脸颊显得很红润，仰着小脸对我说。
　　由于她的坚持并且一再保证乖乖的不随便乱走，我和玛奇便两人在外闲逛了。
　　“苏拉，你太宠她了。”
　　是的……我也知道我所作所为有些太过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也许是因为，”我缓慢的回答道：“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受到这样的对待。……那感觉真的很幸福。只可惜，也太过短暂。”
　　我想玛奇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肖恩·莫七猎给予我的父爱，使我一度几乎成了一位受尽宠溺的公主。当然我早已没有那么娇纵的心理了……但这并不妨碍我对那种幸福的留恋。
　　而我现在是很有钱的了——甚至足以买下一个国家，那么为什么不把自己渴望而不再来的愿望创造给另外一个需要它的人呢。
　　我试图让她拥有我未能拥有的东西。让她替我幸福。
　　……何况我是真的喜欢她的。
　　玛奇似乎沉默而担忧的望了我一眼：“大概我不该这么说，但我不喜欢她……她让我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你知道，我的直觉。”
　　我明白她的意思。玛奇的直觉一向很准。

　　“谢谢你。……对不起。”我由衷地说道。
　　我知道，比起我来，玛奇的过去只能是更加地不幸——我比太多的人都要幸福了。那么，我还在无病呻吟些什么呢？
　　我有过一个爱我的父亲。我很富有。我有一个需要我保护的人。我还有一个朋友。
　　我垂下眼睑，轻轻笑了起来。

　　我还有一个朋友呢。

　　。

　　后来我们去逛街。这一直不是我的爱好，可我愿意和我的朋友一起暂时喜欢上这项活动。
　　嗯……实话说我实在不喜欢玛奇一天到晚都是一套相同款式的衣服，何况那衣服没有任何时尚漂亮的感觉。
　　幻影旅团洗劫了这么多地方，难道还买不起几件好看的衣服吗？
　　我一边默默的腹诽：强盗团伙福利太差，一边拉着玛奇四处搜刮衣服。她往往是很被动的被我拽去试衣服，然后一件一件买下来，但令我惊奇的是，她到后来竟然也主动挑了几件。还是自己掏的钱。

　　“蜘蛛从不拿钱买东西。”她对着我，一张俏脸臭臭的，冷冰冰的说道，“但这次……哼，送给你。”
　　她强硬的把手中几个漂亮的纸带塞过来。
　　我开心的笑了笑，却毫不留情的反驳：“不。库洛洛是会花钱买东西的。”

　　那些衣服大致是以优雅的深绿色为主调，有一些银色饰带和图腾作装饰，线条简洁却非常的……华丽？可我怎么也不能把这个词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无论我的性格或是我浅褐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眸，都只能显示出‘低调’。她为什么认为我适合这种衣服？
　　况且……它们都是女装。
　　“你会变成一个女孩，苏拉维斯。”玛奇斩钉截铁的说道：“不要怀疑我的直觉。”
　　我的小猫突然钻出我的头发，意味不明地瞎叫了几声。我粗鲁的将它拎在手指上。
　　“并且，它们很适合你。你应该多笑一笑。”她补充道。

　　多笑一笑？我镇定的望了望夜空：这难道不是我该对她说的么？

　　.

　　可惜这种日子不能永远的持续下去——事实上，我也并不希望生活一直这样平常。
　　也许是在孤独岛上的十二年我失去了太多本应有的乐趣，我对新的旅程一直有很强烈的执著。
　　我希望每一天都有不一样的东西。这也是我这么轻易就被弄到船上去的另外一个原因：难道那不是一段有趣的经历吗？
　　呵呵，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我喜欢蜂蜜、绿茶、柠檬口味的点心，这么久来倒是没有变。

　　五天之后，玛奇就收到旅团的通知，又有新的活动。
　　“你完全可以加入旅团。我们还没有满员。”她走之前别别扭扭的对我发出邀请。
　　“噢。”我想了想，揽过她的肩，表情邪恶的说：“也许等库洛洛殉职以后，我会去接任团长的。”
　　“……真可惜。”玛奇冷冰冰的断言道：“你永远不会有机会了。”
　　我微笑。

　　其他几个蜘蛛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玛奇走后，这里就只剩下我和羲芫了。很快，我们也离开了这里。为了能将羲芫随时带在身边又不耽误她的学习——我希望她成为一个普通人，我重金请来了各个学科的家庭教师，他们会跟着我们走，住在我为他们准备的房子里、甚至有一架私有飞艇让他们能够来去自如。
　　临走之前，我来到城沿海地带的一家大医院。

　　重症病房。
　　许多医疗设备围绕着靠窗的唯一一张床摆放着，并一刻不停的运作。床上的病人全身插满透明的细管，肩膀至腰间都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的嘴上罩着氧气罩，呼吸似乎非常困难，双眼紧闭着。
　　哦，还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人似乎感应到我的存在，非常缓慢的睁开双眼。
　　我看到那双眼里闪过许多情绪：挣扎、憎恨、畏惧……以及希望。
　　显然，他还能认出我。他盯着我，眼中有着不符他残破的身体的光芒，他不能发出声音，但我看见他的嘴型：救我。

　　“你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