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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圆弧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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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留在过去的锚点,心头血耗空的下一秒,时空的白光吞没了左明冬。
连告别的话都没来及说出口……
左明冬如此想着,再睁眼却又回到了抚云墟。
并非浮空的第三视角,他低头确认双脚站在地面,修长的身形昭示他已然变回成年人的模样。
常言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放在现在也不完全适用。
眼前的抚云墟,有种说不上来的陌生。
满山石阶被肆虐的杂草侵占,书斋食间早已蛛网密布,看不出过去任何使用的痕迹。走在山间,耳边细流水声不知所踪,只留下纵贯山崖的皲裂河道。
越向高处,左明冬的心跳越发安静,遵循记忆中的路线,他找到那座熟悉的小屋。
没有三百多具失去意识的躯壳,没有年苍定亲手披在他身上的外袍,没有下山购置的软褥。
出现在左明冬面前的,是无人问津的荒屋,是废弃数年的抚云墟。
眼前的景色,无论年苍定还是年寒英都是再熟悉不过。
当故事的初章拉开帷幕,他的人生再无空白。
抚云墟最高处,此刻天光正好,日光如水流过万物,撒在某处最是耀眼夺目。
透明的棺椁封存着过去的仙人,永不融化的坚冰阻隔了祂的存在。
年寒英每迈出一步,周遭沉淀许久的血腥提醒着他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已是事件发生后的一年半,可仿佛发生在昨日,令他忘不了任何细节。
那是异水之后的故事。
还没走出坠落瀑布的事实,新生的分魂之咒便如约而至,分裂了年寒英的意识。
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原地不知多久,剧烈的头痛抵挡不住他对自己情况的好奇。
没有粉身碎骨,也没有落水的痕迹,整个人完整干爽,丝毫看不出他刚刚从万丈高空的瀑布跌入人间。
而且还是老地方。
抚云墟山脚的小镇,年寒英更多只是从外围荒地远远眺望,唯一一次亲自踏入还是因为……
年寒英晃晃脑袋,试图将多余的想法甩在脑后。
空间的错乱不由让他思绪万千,中间发生的事情并没有停留在他的记忆。
在意识到不对之前,另一道声音戳破他的思绪。
“大哥哥,怎么不走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头牵着一个幼童。
五六岁的样子,穿得红火,头上扎着两个麻花辫,两个眼睛像星尘似的溜圆。
年寒英不记得是怎么和小女孩认识的。
但其他人记得。
一阵头痛袭来,苍定脚步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一旁的小女孩见状,慌乱抓住他的衣摆想要平稳他。
虽然大哥哥的出场奇怪,说话也怪怪的,但小熙相信他不是坏人。
“没事,在想事情。”苍定稳住身形,好歹没闹出平地摔的笑话。
说来巧合,异水瀑布的下方竟是抚云墟山下的小镇。只是下落时没注意调整身位,一不留神掉到了树上。
高空坠落的伤痛让苍定卡在树枝间动弹不得,在游灵修复体内断裂的骨骼时,他听到树下传来怯懦的嗓声。
“你是神仙吗?怎么从天上掉下来了?”
靳小熙是镇上的孩子,这天玩性大发背着父母跑出来,结果找不到回家的路。
就在她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躲在树下啜泣时,一道巨响砸在头顶。
向上看去,一个神仙似的小哥哥躺在树上,树冠叫他砸塌了一半,他却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似的,四肢朝各自违背的方向扭去依然面无表情。
“你叫什么?怎么在这?”
不顾游灵抗拒,苍定拖着尚未接好的骨头跳下树。
于是有了苍定带她回家的一幕。
年寒英觉得像是看了场以自己为主角的皮影戏,只是场上的主角虽是他现在的身体,记忆却停留在十一岁时抚云墟的阶段。
戏台并非搭建在露天,而是浮现在脑海、仅供三方参与的圆桌会议。组成桌面形状的线条也并非正圆,而是略带弧度,构成一个圆弧三角。
桌边摆着三把一模一样的座椅,年寒英坐在正对视野的一边,左侧是空位,右侧则是年轻的自己。
“你怎么才醒。”声音从右边的响起,“他是懵懂。”
“那你是?”
“明冬。”年苍定答道。
“那我就是异水了。”年寒英重新回想了一遍记忆,确认自己是最大的一个。
同属一人,年龄差却让三个声音有了微妙的区分。
深受分魂的影响可不止他们两人,年寒英回到戏剧。
认为苍定的窘迫源于无家可归,自来熟的靳小熙当然不可能放过救命恩人,正热切邀请去她家做客。
“到我了。”年苍定起身,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左边座位上的苍定。
感受到年寒英的眼神,苍定腼腆地挠挠头,毫无波澜道:“不会,拒绝、别人。”
再看外界,年苍定不愧是年长几岁,为人处世上正常许多,至少面对小女孩的邀请说不。
有靳小熙指路,年苍定将人完好带回家。见了面才发现对面也是老熟人。
靳小东的父亲见到年苍定的瞬间恍惚了片刻,但无论如何,女儿平安归来是第一重要的。
“小孩子性子活泼好动正常。”年苍定叮嘱父女俩,“下次注意不要让她往山上跑就好了。”
“谢谢这位……小兄弟。”靳父视线在年苍定身上徘徊许久,终于落在他脸上。
“小兄弟……该叫您仙师吗?我们是不是见过?”
“几年前小东上山以后再没有音讯,我还麻烦您传信呢。他如今……过得还好吗?”
几乎是年苍定没答上来的瞬间,年寒英便清楚轮到他了。
昏沉瞑迷间,似有轻盈的薄纱拨弄着他的思维,年寒英无意识以自身为起始点,神识随着呼吸的频率升维降维。
他感觉此时此刻天与地交换了彼此的职位,脚底净是太阳的灼热,而土地如黑云一样笼罩着上方。
眼前光景突然分崩瓦解,像鸿毛一样轻盈地散落在四周,每一片白羽都承载着不同的春夏秋中。
不过片刻,散落的白羽被一股无形力锻造成一个整体,四季之间失去了分界而随性嫁接,孕育出错节盘根的果实。
年寒英摘取其中苍白皱缩的一个,指甲化开果皮,青黑的汁水流得满手都是。
再睁眼时,他下意识张开手,哪有什么果实,只有掌心苍白的皮肤。
“仙师……?”
听靳父小心翼翼的试探,年寒英仿佛回到七年前。
是时候弥补过去的谎言了。
“这正是我下山的意图。小东父亲,能否将镇上的人都叫来一趟呢?”
“抚云墟出事了。”
————
这些年来镇上的人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
不知何时起,原本定期的收人活动不再举办,偶尔还会下山的仙师像是人间蒸发似的。
若非抚云墟山头仍坐落边界,镇上的人都要认为仙师旧闻只是传说。
凡人向往修道,镇民大多都将自家儿女供上山,梦想着与仙师一同修行。
这份希冀也在抚云墟经年的杳无音讯下越发渺茫。
只是事实在此,知道是一回事,面对又是一回事。
仙府遭邪魔偷袭,师门重创,古仙与邪魔同归于尽,不知所踪。大弟子年含英虽得以逃出生天,却流落他乡,耗费多年才重返故土。
虽然年仙师有言在前,让他们放稳心态切忌大起大落。但众多父母亲眼目睹儿女凄凉地躺在地上,心如刀绞也不为过。
“不必担心。”年寒英看出镇民的丧子之痛,提前告知打好的说辞,“师兄师姐们只是暂时陷入昏迷。”
镇民皆是一惊,个别接受不了的立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扑到年寒英身边,哀求怎么救自己的孩子。
“等我……寻得师尊下落,有师尊出手,师兄师姐定能恢复清醒。”
年寒英将众人的希望转移到他身上,好过让亲人守着木偶不人不鬼地生活下去。
只要找到古仙,取而代之,便可夺回抚云墟上木偶的所属权。
除此之外……年寒英确信自己师尊便是界外者口中一人之下的“管理员”,如果能从祂翘得通往界外的途径,明冬的下落亦是了然。
“还烦劳诸位,将自家孩子带回去修养,如果有无人认领的情况,留在抚云墟上由我照顾。”
清点人数的工作并不轻松,三百多具躯壳即使有年苍定安置过也稍显杂乱。好在游灵占据了木偶大半经脉,在抚云墟放置多年躯壳也没有任何伤口。
一开始跟年寒英去抚云墟的镇民不是全部。第一批寻亲的人回去口口相传,越发多的人上山挨个对比。
整个过程年寒英免不了与家属沟通,遇上特殊情况——例如供亲的父辈已经过世、留下的儿女不一定认识送上山的兄姊——还要带着没有记忆的当事人寻找另一个开不了口的当事人。
这种情况下,苍定或是年苍定更反而适合。苍定的记忆里,这些人都是昨日才告别过的乡亲,时间的流逝偶尔会迷惑他的判断,但大多数情况下他的第一感觉从未出错。
如果说苍定是抚云墟上纯粹的感性,年苍定则是越界后诞生的极端理性。深知自己与所求之人相距甚远,考虑了千万种二人接触的方法终是无果,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放弃的可能。
本能,执着,好奇。
体现在年寒英不同阶段的不同性格,最终在分魂诅咒下发挥了各自的影响。
分魂之咒限制每个意识每次出现的时间,而他的坚持不下岗又弥补了部分空缺。或许是交替的频繁缓解了诅咒,后来年寒英明显感觉到三位趋同。
认亲持续了半月之余,最终竟是一人都没有落下。
而这其中,靳小东是最后一个。
靳父特意留了下来,想要和年寒英郑重道谢,带着一家老小接回当年他放心不下的小儿子。
木偶归家,了去年寒英心头一桩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