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三台 ...
-
时间回到梁谦离席之时。
今夜的宴席是为庆祝鬼隐四年的太子燕旭回归。为此宫中上下从燕旭现身的第一天就开始筹备，直到今日才正式开席。
若是寻常国家，一名皇子不会引发这么大的影响，可偏偏这里是百丈国——子孙满堂不是祈愿，更像是一种诅咒。当今圣上膝下更是唯有燕旭一子。
燕旭失踪一年时，有大臣曾进谏圣上燕灵壁开枝散叶，结果后来又发生了那种事；有好事者动过空悬的后宫主位的主意，但圣上本人没有任何表示，只好作罢。
如今太子“死而复生”，无论真心与否，总有大臣上前称贡道喜，燕旭在众人簇拥下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很快便醉得看不清酒杯侧的雕花。
就在他眼神乱飞时，目光一瞥，落到席间一位侍酒的宫女身上。
他向宫女招手示意道：“那位……姑娘，请你走进一些。”
周围的大臣士族们还以为燕旭是在外的几年开窍了，纷纷向燕灵壁祝贺。
“年轻人总有自己的喜好，不一定会是官家女儿。”
“是啊是啊，要是两人能成那就是双喜临门。”
燕灵壁没有搭理那些明显不着调的言语，在一旁轻笑着饮酒，显然他也沉浸于找回血脉的喜悦。
打扮朴素的宫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幸砸得不敢出声，只是默默走来。
待她走进，太子和皇上都神色大变。
她的长相与三年前逝去的皇后曲霓如出一辙。
深知曲霓早已死去的一众大臣士族则乱成一团，各个哀嚎着想要逃离宫女身边。在这其中，落座角落的一人摘下腰间玉佩，吩咐了身后随从些什么。
然而过多的酒精凝滞了燕旭的思考，他几乎忘却母亲的过世，冲那名宫女高呼母后，离席就想要去牵“曲霓”的手，却被燕灵壁拦下，护在身后。
他从未见过谦逊的父皇这般动怒，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奸邪阴鬼，还不退下！”
燕灵壁的一声怒喝像是一道闪电劈在神志不清的燕旭身上，瞬间酒醒了大半。他僵硬地看向“曲霓”，却撞进一双好奇挑笑的眼里。
母后从来没有如此笑过，记忆里的她时常是一双忧愁的眸子，年少时燕旭不懂母亲眼里为何总是阴霾，就像他不懂现在的“曲霓”为何笑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曲霓”对燕灵壁的警告充耳不闻，她身形幻化作黑雾，眨眼间绕过燕灵壁，走到燕旭前，轻轻勾起他的下巴。
“竟与我毫不相像。”
言语间尽是真相的阐述，并无半点不舍。
燕旭这时才像是清醒过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虽然不了解宫中权力交接的背后，但母后生前被此类言论击伤、郁结于心的模样，燕旭仍历历在目。眼前的阴鬼居然毫不在意地说出来。
果真不是母后。
此时立场不同的双方想的却是同样的内容。
“既然如此，我便放心了。我和她果然不是同一人。”
阴鬼放下这句话就飘然离开，竟是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燕灵壁。
当姗姗来迟的威灵台众人和梁谦一行折返时，席上只有怅然若失的燕家父子两人。至于其他官员，无论是士族或是寒门，都一齐被请出宴席。
“是吗，曲霓也……本来虽说没救下她的性命，但好歹没有滋生阴鬼……但现在想来，她怎么可能没有怨念。”
听过全程，梁谦像是对着自己，又像是看向年含英喃喃自语道。
似乎感受到梁谦的视线，年寒英歪头一笑，没有回应。左明冬则和远在主位的燕旭遥遥相视，对方显然也很震惊，在这里遇见他和年寒英。
而且……
左明冬眯了眯眼，由于距离过远，他不能确定是否正确。但燕旭和他旁边长相神似的男子的衣着，是接近黑的颜色。
阴鬼已走，威灵台就是有再大的本事也无济于事，只能期待和阴鬼打交道的专家发话。
徐礼重点检查了“曲霓”走过的地方，许久却是一抖衣袍跪下道。
“启禀陛下，微臣学艺不精，曲……阴鬼所使的力量，同以前了解的所有皆不相同，似乎是借助另一体系的方法潜入宴席。”
“你也看不出来么，也罢，本就不是你的职责……”燕灵壁没有责怪，而是心累似的让众人退下，“今日之事不是你们的责任，不必担心。那阴鬼目前没有害人的倾向，但威灵台的各位还需警惕，百丈人的安危掌握在你们手中。”
大门关上的一刻，年左两人最后看到的是主座上，孤零零的燕旭揉搓自己眼眶，燕灵壁沉默地望向空中。
就在离去时，左明冬听到旁边穿得和他差不多的人与同伴小声嘀咕，只是那几人身上衣服的紫色更为浅淡。
“顺衡台的人也无能为力吗？”
“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的顺衡台，现在主家只剩一个小鬼，哪成得了气候。”
“那岂不是三台只剩我们一家了？幸好项大人卓有远见，广收门徒，不像其他两个，不是死绝了就是滥竽充数，像什么样子……”
讥讽的笑声愈演愈烈，就连普通人左明冬都听得一清二楚，队伍中各路奇人又怎会错过。虽然保不准是否有效，但梁谦坚持打算制止。
就在他出声前，另一道身影快步靠近挖苦的几人，以一种损损的腔调暗戳戳道。
“我劝你们还是住口比较好哦。”年寒英朝着徐礼的方向扬起下巴，“阴鬼是不会报复，但活人可在旁边呢。”
徐礼接受到他的示意，换上商业微笑，嘴不饶人道：“小鬼虽然没什么本事，我家那位可不是好惹的。”
没想到会被正主听见，几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加快脚步。即使已经走远，年寒英依然能听见他们的讨论，甚至还加上对他的抱怨。
对此，年寒英真是无奈。
“分明是救了他们一命，怎么不知好歹呢。”
“换作徐祈在场，恐怕人头比话头先落。”
徐礼捂住嘴角，衣袖下却是笑得很欢，像是看足了好戏。
“不要把小祈说得那么恐怖。”
几人回到梁谦的住所，围着唯一一张桌子坐下。
左明冬见所有人都坐好，主动出击道：“好了，又到了诸位熟悉的情报环节。”
徐礼歪了歪头，他不清楚左明东的身份，只当是梁谦的新后辈，和以前的年含英一个定位。但涉猎颇多的梁谦却是理解了他的意思。
“百丈河灌百丈国，百丈国育百丈人。”这句诗后面还有另外两句，“百丈人生阴阳面，阴鬼现世祸人间。”
讲得就是百丈国一直以来的事实：人死之后，尸体偶尔会再次睁眼，自己走动起来。但与死而复活不同，在那具身体上重新醒来的，是被称为阴鬼的怪物。
如果说生前的人生是阳面，那失去记忆与性格的阴鬼则是阴面。偏执、贪婪、自大、奸诈……凝聚了人性阴暗面化作的鬼魂多数是杀性极重的残暴之物。一经问世，一个家族、乃至村庄和城池都有可能丧命其手。
“刚才……就是燕旭的母亲变成了那种东西？但他们不是没事吗？”
听得阴鬼嗜杀的传闻，左明冬便对先前的那个产生不解。
“因为那只是传闻啊。”徐礼朝左明东眨了眨眼。
“说阴鬼喜欢大杀特杀，只是为了让百姓提高警惕，不要想着与之抗衡。其实阴鬼也分很多种的，虽然是有些坏种，但不少都能和我们进行正常的沟通，我就是干这行的。”
聊到这里，徐礼也理解了左明东的身份，于是告知只有他不知道的事实：“其实小祈也是阴鬼哦，就是我家接待你们的人。他的眼睛很漂亮吧？紫色的眼眸就是阴鬼的特征。”
左明冬回想徐祈的眼，发现确实如徐礼所言，是看过就不会忘记的颜色。
因为紫色是阴鬼的象征，所以百丈国的朝服才以不同程度的紫色区分官阶。想到这里，他又去看徐礼身上的衣服，比梁谦的要深一些。
徐礼却错以为他还在思考阴鬼的事，便打趣道。
“怎么样，是不是根本看不出人和鬼的区别？”
“什么？”
左明冬回想徐祈的表现，与其说是人人喊打的阴鬼，倒不如说是……
徐府的一员。
得知左明冬的疑惑，年寒英在徐礼说些不该说的之前，揽过话头：“你就当他是执事……不对，是管家。徐礼一人的管家。”
？
徐礼一人？
说起来之前在徐府门前，左明冬就想说了，虽是夜晚，那么大个宅子从上空看竟没有任何光亮，加上外墙依附的柳木，像是无人居住的鬼宅一样。
但总归是别人家隐私，左明冬不好过多追问。
“我还没问呢，为什么现在威灵台的新面孔都像是看不起你的样子，梁师兄什么时候落到会在酒席中偷偷溜出去透风的地步了？”
年寒英早就觉得朝中气氛有些诡异，先前他以为是燕旭失踪归来的后遗症，可从几个新人口中，他嗅到一些变化。却不想梁谦和徐礼两人都对此沉默片刻，还是梁谦先开口。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一切都要从曲霓过世开始说起……”
上面提到为了除去阴鬼，百丈从传言下手，但最终还是需要奇特的力量真正做到除鬼，“三台”便是因此而生。
威灵台项氏驱鬼，利用阴鬼对抗阴鬼。镇阴台曲氏除鬼，主张消灭一切阴鬼。顺衡台徐氏通鬼，充当阴鬼和百丈之间沟通的桥梁。
然而一切都在曲霓过世后发生了转变。除了当今圣上的妻子、太子的生母，曲霓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身份——镇阴台最后一任台首。
镇阴台名存实亡，顺衡台人丁稀少，剩下的只有项台统领的威灵台一家独挑大梁，那时的百丈国可谓面临着灭国之危。
然而项家和百丈的其他家族一样，出于阴鬼的忌惮没有留下过多子嗣。这时项台提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提案。
“为什么不让有能力的普通人入职三台呢？”
他以威灵台为实验，实施了一系列削弱血脉限制的措施，让无数与三台沾不上亲缘的寒门也能入朝为官，因此也引来士族的不满。
“你现在看到的威灵台，可以说是与走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存在，新入职的官员对项台的改革感恩戴德，自然对我这种特殊对待的人选没有好脸色，但我也不在乎那个。”
梁谦并没有抱怨工作中的职场霸凌，他加入威灵台一是为了斩杀阴鬼，二是威灵台的公费出差更方便他找东西。
“人多了也是好事……吧？”
左明冬不确定道，向其他几人投以求助的目光。但徐礼不过问其他家的事，年寒英则沉浸在他的想法里。
项台为何等到曲霓死后才大动手脚？他身边的游灵耳报又是谁教给他的法子？看来是要找一趟项台的……
当年寒英说出他的想法，梁谦不由看向他，徐礼更是直接往奇怪的方向大步迈进。
“但项台本人已经很久不出面处理事务了，而且他一直留宿宫中，不方便闹出太大动静。”
“谁说我要找本人了，先去从别人口中问些其他的。”
年寒英从腰间取下四时，“我不信突然出现的曲霓和项台没有关系，不然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庆祝燕旭回归的宴会上现身？一定有人替她指引。”
“鄙人不才，正好见过生前的皇后见过一面。”
看他提笔在四时上写写画画，左明冬像是想到什么道：“你是想……”
“我们去见证皇后的新生吧。”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三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