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农场》终幕半亦

1、第 1 章

　　刚刚醒过来的苏璞躺在病床上，听面前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医生严肃地说着三条保命建议：
　　一，不要拼命工作了。
　　二，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三，情绪不要激动，万事淡定。

　　从今天开始的每一天都做到这样，才有可能把身体养回健康状态。
　　否则，过不了几年，还能在病床上见到她。

　　苏璞同意。

　　她从小卷到大。
　　身为孤儿的她，小时候为了从小地方考出来，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初中开始便每天学习到十一二点。
　　到了高中，她选择住校，更是减少了自己的睡眠时间来做题。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天才，自己身后也没有任何人，万事只能靠自己，只有加倍努力才能考出山窝窝。

　　大学毕业之后，延续了之前的习惯继续拼命工作，想要体验更好的生活。

　　人生的前三十年，她把自己卷成了一个优秀的前进机器，
　　而这台机器在她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忽然出故障了，而且是全方位的故障，让她直接双眼一黑被送进医院抢救。

　　这不是她想要的更好的生活。
　　于是苏璞决定听医生的话，退休。

　　虽然说是退休，但是以目前的积蓄来说，继续留在大城市是不可能的。
　　这里的房子即使跌了也买不起，日常生活的成本又高，光是外卖每月就要支出薪酬的五六分之一，更别说租房、社交和养车了。

　　再去到别的小城市，自己还要重新习惯新地方的生活。
　　倒不如……
　　苏璞心念一动，在网上搜起了故乡的资料来。

　　她高中前的生活都是在一座名为青溪的小村庄。
　　这里青山绿水，其中三面环山，一条溪流自山而下，分成数股流进村子之中成为地下水。

　　以前交通不便，进出都得靠村民的牛车，更好一点的是摩托车，得加钱。
　　这几年推广农村建设，新修了好几条道路，交通倒是方便了不少。
　　道路通了之后，现在村子的年轻人几乎都走干净了，不是出去读书，就是出去打工。

　　村子所在的城市也曾经尝试推广过旅游业，毕竟这里的环境真的不错，可惜因为距离太远，又没有很多预算，最终作罢。

　　风景秀美，地广人稀，正适合自己修养身体。
　　这对现在的苏璞来说，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她当年的老宅虽然破败，应该还在。
　　她家的房子紧靠着山，小时候姥姥还活着时，常常带着她上山挖野菜、采蘑菇。

　　想到这里，苏璞就觉得心头一热。
　　如果能买下那座山，建个农场和庄园，每天吃着自己种的蔬菜，喝着自家井里的清泉，这不就是小时候自己和姥姥在一起时最想要过的日子吗？

　　她甚至想要现在就把辞呈交了，回乡去。

　　五分钟之后，苏璞冷静下来。
　　自己在这家公司已经工作了八年，从一开始的实习生，到后来的文案、策划，到现在的运营总监，自己对这家公司也有了感情，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了。
　　苏璞考虑先把年假休了，然后从自己带的几个年轻人中挑出一两个，着重培养一下，最好几个月之后就可以接手自己的工作，这样就可以放心退休回乡去了。

　　趁这几天的年假，先联系一下青溪那边看是否有整座的山或者是山上的土地在出售或租赁，办手续也需要一段时间。
　　等两边的工作和手续都办妥了，自己就收拾全部家当，回去。

　　可惜第一步请年假就出了问题。
　　苏璞听着自己顶头上司赵总在电话里长篇大论：“小苏啊，不是我不给你批这个假，实在是现在公司很缺人手啊。你看啊，咱们刚和孟聿徽搭上关系，人家那可是大明星啊，这个合同推进到现在花了多少功夫多少钱你是清楚的。这不除夕快到了，要是能拿下这个合同，咱们公司想趁着这波热度赶紧再更上一层楼啊，这种时候正缺少你这种能写会推的人才啊……”

　　听着这些熟悉的话，苏璞在电话另一头叹了一口气。
　　她调整呼吸，对赵总说：“赵总，您说的这些我都理解，只是我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了。您不知道，我在医院都被医生严厉警告了！说再这么下去，我非英年早逝不可。”

　　赵总打哈哈：“哪有这么严重，小苏你净吓唬我。这样，听我的，你这周先休息一下，下周一咱们正常上班儿。这周你请的这几天假我只扣你一半工资吧，不扣你全部了，看我对你多好！那先这样儿吧啊，我这边儿还有事儿，下周见啊！”
　　说完，还没等苏璞反应，那边已经传来挂断电话的忙音。

　　今天都星期五了，这周休息一下，那不就是周末不用去加班的意思吗？
　　这还叫休假？
　　苏璞感觉自己一阵气血翻涌，眼前又有点黑。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苏璞会想起医生的话，反复对自己说。

　　为了转移注意力，苏璞搜索起青溪村山地的信息来。
　　现在市级、县区、乡镇街道的工作人员信息公开，甚至村委会的信息在网络上也可以搜索到。

　　苏璞找到了青溪村的村委联系电话，一个电话打过去，好一会儿才被接通了，那边竟然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喂？”
　　听到这个声音，苏璞的舌头比脑子反应还快，一个名字脱口而出：“沈别歌？”
　　接下来的问题不假思索：“你不是出国了吗？怎么还会在青溪？”

　　那边没有回答，听声音似乎是电话换了手，一个专业的女声询问苏璞：“您好，这里是青溪。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刚刚一瞬间被那声音拉回回忆的苏璞醒过神来，连忙说了自己想要购买山地的需求。
　　电话那头耐心听完之后，回答道：“好像现在真有地可以承包，您等等，我问问。”

　　说完，就听到电话被放下的声音。
　　脚步声走远，电话那头恢复了安静，苏璞也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几分钟，对面的人还没有回来，苏璞手举得酸，便把手机放在病床的桌板上，打开免提。
　　对面的声音忽然放大，苏璞听到一个缓慢的、轻柔的呼吸声。
　　一呼，一吸，像是开了0.5倍速，把呼吸当成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在进行着。

　　这做派，让苏璞一听就知道是那个气定神闲的怪胎。
　　他小时候最喜欢悄悄地跟着苏璞，听她随着情绪变化的呼吸声，就像小时候苏璞最喜欢打破他老神在在的打坐样子。
　　一种不明原因的爱好。

　　现在长大了苏璞也忍不住想要戏弄他一下。

　　苏璞说：“沈别歌，你又偷听我呼吸。”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明显地一滞，然后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应该是他逃走了。
　　苏璞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过了几分钟，电话才被再次接起。
　　还是那个专业的女声，她告诉苏璞，确实有一座山可以承包，地方还不小，是之前没能开办的旅游项目的地方。因为距离村子有点远，所以一直想要找人接手但找不到。这座山有七十年使用权，山地前后有七八百亩，山下的田地有两百多亩，价格在四五百每亩；剩下的山丘便宜一点，在五六十每亩。

　　苏璞听着，简单心算了一下，这就得花十五万左右。
　　也不是不能接受。

　　那边又说，承包山地需要看管山林安全，主要是防火，如果出现暴雨或者台风，山体损害的清理费用也需要承包人出。相应的，每年国家会给山林维护费，大概十万左右。

　　苏璞觉得不错，立刻就拍板定下了。

　　电话对面的人没想到苏璞会这么快决定，着实吃了一惊。
　　她又解释了一下相关的手续和流程，需要苏璞寄送一些证件复印件和其他材料过去，苏璞也相应地要求看山地相关的证件。

　　双方加了微聊，约定好了手续有进展再联系。

　　这件事就这样初步定下了。

　　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让苏璞的心情大好，她晚上美美睡了一觉，梦里还在想着自己以后回到家乡的美好的田园生活。
　　周六早上办了出院，回到自己的一室一厅小出租屋，三四天不在，到处就都是一片微微的尘土。
　　趁着心情好，苏璞赶紧搞起卫生来，毕竟还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

　　直到微聊电话铃声响起，苏璞才猛然有种被拉回现实的感觉。
　　是赵总。

　　他不知道是一夜没睡还是周六这么早就开始加班，电话接起来，他似乎忘记了自己承诺过苏璞周末可以休息，劈头盖脸地询问：“你在哪儿呢？都三天了还不来上班？和孟聿徽那边的合同进展不顺利，都怪你请假耽误工作！快点到公司来，开会讨论！年前这件事必须搞定！要是没搞定，你过年也别休息了，反正你也没家可回。”
　　说完就挂了，完全没有给苏璞开口的机会。

　　但是这次苏璞的内心却平静了。

　　她下载了一份离职通知书模版，签上自己的名字，带去了公司。

　　公司内一片兵荒马乱，人人都行色匆匆，面色凝重，空气都浓稠了几分，不知道昨晚有几个人回家睡觉了。

　　苏璞看到自己组里的几个人都在座位上昏昏沉沉地敲电脑，一看就是很久没有休息了。
　　尤其是其中最优秀也是最努力的游宁，脑门上贴着降温提神的冰凉贴在工作。

　　拍拍游宁的肩膀，苏璞示意她去休息，游宁却摇了摇头，“苏姐，我再改改方案。赵总说这次拿不下孟聿徽的合同就让你走人，我不想你走。”
　　苏璞忍不住俯身抱了抱游宁，“小宁，你对人太好了，这样委屈自己，不值得。”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赵总正在挥斥方遒喷口水的会议室。

　　开放办公室里的众人似乎意识到了大瓜正在酝酿，有几个对了对眼神，便放下手中的工作，跟着苏璞的脚步来到会议室门口。

　　苏璞一进会议室，赵总就迫不及待地找她的麻烦：“三请四请，可算是来了！昨天还跟我说要猝死了，今天看着面色颇为红润嘛！我们都在这里努力工作，您苏璞老人家躺在家里睡觉倒是挺舒服呀？今年的年终奖不想要了？不想干了？那就立马给我走人！”

　　这是赵总的常规发挥了。
　　工作进展不顺利，那么他就见谁骂谁，发泄压力。底下的人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通常并不与他顶嘴，但是今天苏璞却想开了，不想忍了。

　　“是的。”苏璞平静地说。
　　她将薄薄一张纸工工整整地放在布满杂物的会议桌上，声音不大，但十分坚定：“我离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