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岛不会飞雪》来港

9、9

　　几种辛烈的酒掺在一起就特别容易喝醉。
　　南烟抿了一口，酸、涩、甜交织，口感复杂，吞咽下去，冰块附着的凉意滑过喉咙，烧灼滋味后知后觉在胃里蔓延。

　　一时静默无言。

　　“沈诵杳，”
　　南烟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选用琥珀檀香作为抑制香水？”

　　有些Alpha的信息素气味太难闻，或是在发情期前后一周气味太过浓烈，通常会选用一款气味淡的抑制香盖住原本的信息素味道，这样才被允许出门。
　　否则按照ACRM（全称Alpha Cycle Regulation Manual，Alpha周期调控手册）里面的首条原则，“永远尊重Omega的意愿”，会惩罚日常不使用抑制香的、信息素外泄的Alpha关进白塔三天。

　　白塔作为目前合法的，且规模最大的隔离场所，配备了最先进的仪器和最为专业的医护团队。
　　但一旦住进里面，Omega没甚么关系，Alpha会在档案上留下永久的记录，简直就是打上了“不具备优先择偶权”的烙印。

　　琥珀檀香的气味有些甜腻，本身是不适配于Alpha的，大部分Alpha会优先选择清淡的白水味，或者是一些植物的气味去遮掩自己的信息素气味。而理想Omega的信息素是果香带一点点甜。
　　浓郁的甜香其实在Omega和Alpha类群里都不受欢迎。

　　沈诵杳抽了下鼻子，“想着总有人会喜欢吧。”
　　她同南烟碰杯，绿眸在夜色下呈现出浓郁、深邃的色调，令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的想法，只能通过语气揣摩。

　　“嗯，世界上有那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口味，要是趋于一致，那这个世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丰富多彩了。”
　　南烟说道。

　　沈诵杳听出她缓慢语调里带有一点安抚的意味，她哼笑一声，“南烟你呢？你喜欢什么气味的。”

　　南烟沉吟了会儿，“谈不上有什么特别钟爱的。但我会喜欢佛手柑的香味。”
　　没那么甜，清新中带有一点点苦。

　　“是么。”沈诵杳再度同南烟碰杯。
　　音调放轻了，几乎要被风裹挟走。这不是个疑问句。

　　南烟没有接话茬，想起了前任是甜腻的柑橘调，用的抑制香又是辛辣的龙涎香，每次见面，奇异的香味几乎填满四周空气，令南烟十分不自在。
　　要说她为什么选择跟前任在一起，那对方身上的一些特性还是吸引住了南烟，那人在感情上不算好人，但生活中关爱小动物，救助了十几只猫狗在家里，南烟也给她拍过视频，接来广告，给予资金作支持。

　　——而沈诵杳身上也有这一部分特性，足够的自信，随性。

　　想起不欢而散的前任，南烟不知不觉喝下大半杯酒。

　　她掌心托住下巴，注视远处漆黑如墨的海，她在这漫无边际的宁静中享受到独特的幸福。

　　逃亡城市的喧嚣，去到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旅游，欣赏自然形成的独特风光，亲手触摸地球的每一寸肌肤，倾听地球的脉搏，会听见地球母亲深处极致的孤独与宁静。
　　这正是她钟爱的事情，她是个情感极为充沛的人，表面看上去淡漠，实际心底已经叙写了一百个故事。

　　所以旅行，可以帮她腾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

　　这杯“长岛冰茶”要比晚上喝到的更烈，南烟的意识放空，旁边有人形支点，她便自然而然倚靠过去了。

　　肩膀一沉，沈诵杳偏眸，目光落在南烟的发顶，又移动到对方沾了酒液的、湿润的唇，白皙下颌衬得这红唇很是可口。
　　她转开眼眸，但眸中的绿色都浓厚得快要流淌下来了。

　　她们靠得实在太近了。
　　极淡的玫瑰雨露气味溢散在空气中，喧宾夺主地要压过琥珀的甜、檀香的厚重。

　　南烟抬起脸来，杏眼带粉，眼角则是更深的红，她轻声喃喃，“我觉得有点热。”
　　声音仿佛刚下过一场夏雨，每一个字都潮热。

　　“嗯，哪里？”沈诵杳的后颈有一丝陌生的胀热，与Omega发情期的感觉非常相近。
　　而她自十八岁成年以来，便再没有过这种感觉。

　　Omega和Alpha通常在十六岁分化，而在16岁过渡到18岁的这两年，往往是信息素定型和性腺成长的关键时期，很多人无法捱过物种里的求偶天性，从而随便找Alpha或是Omega进行配对。
　　遇到匹配程度高的，也就算了，一旦匹配程度低，Omega的性腺在经过太低级的信息素入侵后，像是病人随便服用药物，之后会带来副作用不止是容易进入发情期，也有可能终身不会进入发情期。

　　南烟扯了下衬衫领口，她浑身都热。
　　像发高烧，浑身都似下了一场雨，每一寸的肌肤都浸染了湿热，她也觉得很渴，想要喝点什么。

　　手里握的这杯酒太烈、太苦，她不喜欢。

　　她想要清冽中掺着一丝甜的滋味。

　　她循着气味靠过去，拨开对方颈间的乱发，指腹已经贴上对方滚烫的后颈肌肤，就在要剥下那薄如蝉翼的阻隔贴时，对方带着冷意的手探过来，压住她的脖颈，阻挡她进一步的动作。

　　被这丝冷意一碰，南烟眼中多出缕清明，她尚且有点意识，迟缓地同对方拉开来半个身位。

　　孰料下一秒，那张浸透酒香的唇贴过来，衔住南烟的唇。

　　舌尖尝到口感更为浓烈的酒液，玫瑰雨露的香味浓郁，席裹每一寸空气，南烟心中震颤，近在迟尺的绿眸迸出一点火星。

　　理智在失控，心跳在失衡。

　　才尝到一点甜味，那瓣温热的唇要后退，南烟主动凑近，先是试探性地舔过沈诵杳的唇缝，继而伸入，她想要捕捉长岛冰茶隐藏下的更多甜。

　　品尝到的滋味香甜、柔软，本就薄弱的理智是一拉即断的弦。
　　南烟食髓知味地咬住沈诵杳的下唇，掌心抵托住她的后颈，唇齿间的攻城略池足够过分。

　　Alpha展现出她的侵略性，南烟碾磨沈诵杳被吮的滚烫的唇，“长岛冰茶”增添了吻的口感，甜味的余韵拉得绵长。

　　沈诵杳只僵了一瞬，她反客为主地用舌尖勾缠南烟，舔上又退开，如此反复，游鱼戏水一般。听见对方变急促的呼吸，她退开少许，低喘中掺着笑意。
　　“你会不会亲啊？”

　　海浪声阵阵，压不过剧烈的心跳声，南烟捂住半张脸。
　　已然错轨的列车，还要将错就错下去吗？

　　她留恋柔软的吻，但并不打算和沈诵杳再来一次。
　　哪怕对方揉弄在她后颈的手，是在暗示，令她意动。

　　沈诵杳冰凉的手顺着南烟的脖颈往下，南烟敞开穿的薄衬衫方便了她的行动。一路往下，掠过南烟的锁骨、紧实的小腹，停在了她松垮系着，仅作为装饰用的腰带上。

　　沈诵杳指腹按住裤子锁扣，指节掠过长裤上边沿，刚往里探了半寸，被南烟卡住手腕。

　　“不要再继续了。”南烟低声道。
　　酒精会放大人的脆弱情绪，也会覆没人的理智。南烟有个秘密，她从未与人说起过。
　　——她是一个没有性腺的Alpha，她不能与Omega正常的结合，但她的鉴定报告写着Alpha，所以她也不能与Alpha结合。

　　没管南烟在说什么，沈诵杳有自己的目的。
　　她只好奇南烟纹在胯骨的一个纹身，南烟曾经在Vlog里提到过，但纹的位置太私密，没有粉丝见过那是个什么样的图案。

　　南烟的推拒没有那么用力。
　　她其实也想要一人来发现她的秘密，倾听她的心事。

　　而在长岛遇见的沈诵杳是一个非常合适的人选——她们不熟悉彼此的年龄、爱好、性格，仅是出游认识的玩伴，，仅知道彼此的姓名，所以离开长岛后她们不会产生更多的交集。

　　她不需要得到沈诵杳的安慰，她只是想要世界会有另外一个人，来记录最真实的她。

　　-

　　南烟是被沈诵杳推醒的。

　　迷糊睁眼。
　　入目是泛起鱼肚白的天际，介于金红与橘红之间的曦光从层叠的云层间漏出，呼吸几瞬，那光芒便大片大片地晕染开，
　　远处，橘红的油画整中心有一艘渔船，是这幅画的点睛之笔。
　　此时，是真正的海天一线。

　　这里是绝佳的观赏日出的点位。
　　周围空无一人，远处眺望不尽的海平面。

　　南烟用手机捕捉到了太阳从缝隙里钻出的所有时刻。直至阳光洒满整片沙滩，两人退到树荫下。

　　“这个看日出位置网上竟然都没有人推荐。”南烟惊讶。
　　沈诵杳轻笑，“你也知道，昨晚乌漆嘛黑的，哪里看得清楚路。南烟，是你运气好，顺带着我看见了这绝佳的美景。”

　　南烟从来没觉得自己运气好过。
　　……就中奖来长岛的这一次吧。遇见的人都说她运气好。

　　沈诵杳望向远处，“真美啊。可惜，日出之后的白天，总是比想象中要短暂。”

　　她的话似有隐喻的，但南烟没有心思去深想了，宿醉后的脑袋有点痛，昨晚又吹了一夜的风，欣赏过日出已经足够，她现在只想回到酒店，洗个热水澡，舒服睡上一觉。

　　沈诵杳也没有邀请南烟一同度过这个白天的意思，她骑摩托带南烟回了酒店，之后又一声不吭骑车离开。

　　南烟本来想关心问两句，她觉得对方的脚步太过匆忙，看上去有非常要紧的事情。
　　但，毕竟是人家的私事。

　　洗过澡，南烟躺进柔软的床，室内冷空调打得低，她紧抱住被子，查看昨晚相机拍摄的短视频。
　　她今天不想安排出门的活动，打算剪段视频发布。

　　经过和沈诵杳一晚的相处，她的心绪有些繁乱，她将此归因于酒后副作用，并决心在长岛的这段时间都不要碰酒精了。
　　昨晚都喝到断片，南烟祈祷别有什么出格的事情发生。

　　剪视频的时间专属于她，南烟心无旁骛。

　　这两天拍的素材有很多，长岛的自然风光与其他海岛别无二致，只是这儿活动多，吃的多，造势浩大，因而要比其他旅游海岛更为出名。
　　南烟只犹豫了一会儿，她还是将海边沈诵杳从后面抱上来的那一幕给剪进成片。

　　从上午剪到下午四点钟，窗外太阳仍旧气势高昂，南烟拉紧窗帘，在黑暗的房间里配上缓缓叙述的旁白。
　　微博一经发布，评论区就很快被粉丝占领，有粉丝猜是不是南烟谈了新对象，甚至有人怀疑起视频中的人皱皮柚，因为刚好两个人都在长岛，而且这天南烟和皱皮柚互相关注上了。

　　但是细心的人发现发色不一样。评论区各执一词。
　　南烟没有看也没有回复，心情还是有点乱。

　　她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将沈诵杳剪进去的。
　　这和其他的朋友不一样。

　　其他的人，她心思坦荡，会正式介绍名姓，但到了沈诵杳这儿，是一段特意留白的音乐。
　　像昨晚那样，深夜和一个没认识多久的人一起露宿在海边，在她的人生轨道里算是蛮出格的一件事。
　　她就像站在钢丝上跳舞的人，明明知道危险，却又留恋这种刺激。

　　思绪纷乱间，手机锁频一亮，是“Pluto”发来的信息。

　　Pluto：今晚有事，不回来住了。

　　南烟愣了下，她缓缓敲击键盘：你有什么急事吗？她犹豫了一下，又删掉框里的文字，只简单回了句：好。

　　-

　　临海别墅，灯火通明。

　　沈诵杳懒倦地倚在沙发里，两指捏着手机旋转，打开微信又关掉，如此反复。
　　直到面前穿白大褂的人没耐心出声，“你有在听吗？”
　　她才吝啬回了句：“有呢。”

　　梅知芮不在意她的态度，但作为一个家庭医生，她非常在意病人有没有谨遵医嘱，否则不是给她的工作平白无故地增添麻烦吗？
　　“根据检测报告来看，你的Omega信息素水平现在异常活跃，这是典型的高匹配度信息素接触后的正常反应。但你体内的Alpha信息素模拟剂浓度却严重超标了——”

　　“这说明什么？”
　　“不知道呢。”
　　“你在长期、大剂量使用伪装剂。”梅知芮抬起头，目光如刀。

　　“你近期在与你信息素产生高度共鸣的Alpha有太过亲密的接触，同时靠模拟剂压抑自己的真实属性。你要知道，模拟剂虽说是人工合成的信息素，但终究是Alpha的信息素，这对Omega而言，十分危险。”

　　等来的回复是太简单的单字，沈诵杳烦躁地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所以我应该怎么做？”

　　梅知芮正色道：“作为你的家庭医生，我会给你制定合适的治疗方案，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有一个衷心的建议。”

　　“沈小姐，你的身体在‘发疯’，它在疯狂地想要靠近那个Alpha，又被你灌进去的化学药剂死死按着，你对你Omega的特性不管不顾了。”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发情期，你的腺体就会先崩溃。”

　　“你要做的，就是远离她。”
　　“或者是，释放你Omega的天性。”

　　玻璃瓶中透明而冰凉的液体顺着塑料管子流进沈诵杳的血液里，她出神地盯着玻璃瓶里的液面。

　　抑制剂正以输液的方式往她的体内注射，靠大剂量药物来压下Omega的躁动。

　　她脑海里闪过昨晚见到的画面，白皙的肌肤上是一个熟悉的图案。
　　熟悉到在哪里见过，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沈诵杳揉动太阳穴，她轻咬住下唇，传来轻微的痛，令她回想起昨晚充满欲望的吻。

　　她心底的渴望没有压下去，反而更加汹涌了。
　　她想要再用力品尝一口乌龙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