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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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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星秀下了火车,换乘了公交。他望向窗外,思绪却没停留在B市的风景上。
昨晚接电话的是姐姐顾月宏,她听了裴星秀的讲述,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见面。
裴星秀照着地址来到了顾月宏家,他伸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小朋友。
裴星秀一愣。
小朋友头发很短,但从穿着上看应该是女孩,于是裴星秀温和说道:“小妹妹你好,这是顾月宏家吗?”
小女孩甜甜一笑,回头用略带口音的语调唤道:“奶奶,妈妈说的大哥哥来了!”
说完小女孩便往屋中跑去。
裴星秀上前几步,进了院子。院子看起来不错,正前方是二层小楼,旁边是一排平房。
裴星秀欣赏院子的时候,从房中走出了个老太太,老太太和蔼一笑:“是小裴吧?月宏马上就回来,他们小店出了点事,给耽搁住了。你先进屋喝点茶,坐下来等。”
裴星秀礼貌地问了好,然后被老太太招呼到了竹制沙发上坐下。
裴星秀接过热茶,连忙道谢。
“真客气。”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大学生啊,”老太太抚着旁边的小女孩说:“以后我们靓靓也考大学。”
被叫做靓靓的小女孩仰头嘻嘻地笑了起来。
眼前这幅画面和裴星秀来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一进门就会看到压抑至极的场面,没想到会是这样。
“请问……顾月伊也住这里吗?”裴星秀问。
裴星秀之前从电话中了解到,妹妹顾月伊是和姐姐住一起的。
“月伊啊,她在楼上,但……”老太太顿了一下,“要月宏同意你才能见她。”
“嗯。”裴星秀轻轻点头。
正说着,院门被打开了。
一楼的门没关,窗子也开着,裴星秀坐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院里。只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女人从院里风风火火走了进来,“是小裴吗?”女人进门就问。
“您好。”裴星秀站起身。
“你好,我是顾月宏,谢谢你过来。”顾月宏脸上露出了笑容,但她看着裴星秀的眼睛里,隐约可见一层水雾。
两人坐好后,顾月宏侧身说:“妈,您带靓靓玩一会去,我们说会话。”
老太太说:“行,你们聊着,我带靓靓去隔壁玩。”
家里只剩两人后,屋内陷入了一阵寂静。接下来顾月宏要说的事对她来说太过艰难,她不愿开口,裴星秀便也不催她说。
很久后,顾月宏吐了一口气,开始了谈话。
“月伊的事来龙去脉你大概知道,我不重复了,但有几点我必须再次明确。”顾月宏语音清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第一,月伊绝对没被爸爸性侵过。我和妈妈带月伊去医院查过,没有任何性侵迹象。在我们不断地询问下,月伊也肯定爸爸只是打她,摸都没摸过她一下。”
“第二,我们接到月伊后,发现了她的心理问题,她怕男人,尤其是强壮的中年男人,她怕响动,尤其是摔东西的声音。但这只限在心理问题范畴,我们在B市的心理医院也看过,当时绝对不是精神病。”
“第三,我充分怀疑林医生误导月伊……”
“等一下,”裴星秀打断了顾月宏,“再次跟您确认,您口中的林医生,是否是日生医院院长林修己医生?”
顾月宏听到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仇视,“对。”她点头。
“请继续。”
“第三,我一直怀疑林修己恶意误导月伊。其实我当时并不知道治疗方法,那时候我还在上学,只和月伊去过几次,一直是妈妈带月伊去看诊。林修己的治疗方法我是后来从母亲和月伊嘴里听来的。林修己提出月伊可能被爸爸以一种特殊方式侵犯了,他说要让月伊面对这点,并战胜它。月伊刚治疗时上初中,这些东西她还不懂,直到上了高中,她开始理解性侵意味着什么,然后她就……就慢慢出现了精神问题”
顾月宏看着裴星秀的脸,问道:“你相信我说的吗?”
裴星秀缓缓点头,“正因为相信您,所以才过来的。”
顾月宏露出了些许欣慰的表情,“你朋友是什么情况?”她问。昨天在电话里裴星秀简单提了一句魏愠。
“他和顾月伊类似。”裴星秀说,“他幼时遭到了绑架,歹徒在他身上划了几十刀,他家里人把他送到了林院长那里,林院长提出他可能是被歹徒以一种特殊方式性侵了。”
顾月宏听得揪心,她见裴星秀停下,忙问道:“你朋友现在怎么样了?”
“他……他出国了。”裴星秀说,“他心理问题一度非常严重,他为了逃避才去国外的。”
顾月宏眼里迸发出怒火,“畜生!王八蛋!老不死的!他还要害多少人?老变态!”
裴星秀静静地看着顾月宏,觉得这样骂一骂真的很解气。
顾月宏又骂了一阵,忽然止住,语气低落地说:“可明知是这样,又能怎么办?我换了几个律师,花了不少钱,但结果都是一样的。没有证据,很难立案。案都立不了,更别提下一步了。”
这种情况裴星秀早已想到,他问顾月宏:“你能接受林修己受到怎样的惩罚?”
顾月宏眨着眼睛,呼吸越来越重,她狠狠道:“我希望他死,我恨不得用刀子扎死他!”
片刻后顾月宏调整好情绪,继续说:“现实点,我希望能立案,然后法院判刑。我知道这个很难,几乎不可能。”顾月宏苦笑着摇摇头,“再现实点,我希望他身败名裂,即使没受到法律惩罚,也希望他名誉扫地。”顾月宏顿了一会,又道:“好吧,再现实点,我希望他至少不要再当医生了,别去祸害别人了,被他祸害的孩子们太惨了……”
两人谈完话,上了二楼,站在房间门口,裴星秀问:“我方便看她吗?”
“嗯。”顾月宏点头,然后打开了房门。
裴星秀看到的是一个女孩,二十上下的样子,圆脸,短发,穿一身公主睡裙,安静地倚在床上。
裴星秀算了下顾月伊的年龄,应该已经快三十岁了,但她看起来却这样的年轻。
顾月宏看着妹妹,发自内心地笑了笑,“她很漂亮,很可爱,对吧?她安静得像娃娃。她现在很省事,由我婆婆照顾。她自己吃饭上厕所都没问题,我婆婆帮她洗澡换衣服。只不过……她没有生命。”
裴星秀忽然明白了顾月伊为何这样年轻,因为她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疯掉之前。
“治疗没有效果吗?”裴星秀问。
顾月宏叹了口气,“没有效果,而且吃药副作用很大,她这么安静,有的医生都建议干脆在家静养好了。我想养一段时间再去看吧,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她能再次感受到人间世界。”
“你对她很好。”裴星秀说。
顾月宏沉默一阵,幽幽道:“我常常在想,当年如果留下的是我,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我那时候个子虽然小,但不像我妈和我妹,我脾气暴,我爸打我,我就跑,打急了,我就跟他对打。妈妈怕我被打出事,才选择带我走的。那时候妹妹小,爸爸表面上挺疼妹妹的,从没打过妹妹,连骂都没骂过,怎么就……我真的希望留下的是我……”顾月宏哽咽着说。
“你这是幸存者综合征。”裴星秀说,“不要这样想,那时你也还小,你无力阻止任何悲剧的发生,况且当时你母亲已经尽可能做了最周到的安排,只是她低估了人性。”
顾月宏擦擦眼角的泪花,“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
“你给了她这么好的环境,你尽力了。”裴星秀说。
顾月宏沉默了一阵后,嘴角浮起了一抹笑,“这要感谢我的老公和婆婆,他们一点不嫌弃月伊,尤其是婆婆,对月伊悉心照料。”
“不仅如此,你给她营造了一个健康的环境,这点对心理或精神有问题的人太重要了。”
和蔼的婆婆、快乐的女儿、支持她的丈夫,这都是顾月宏在物质生活之外给顾月伊营造出的良好的精神环境。
两人回到楼下,裴星秀问:“有件事我想知道,林修己的号一直很难挂,有多少人加钱也挂不到,你母亲当年是怎样挂到号的?”
顾月宏道:“妈妈有个同学在A市,她帮忙去问的,好像也没用什么特殊的方法,就是每天去医院找护士,可能护士看她天天来,就帮她留意了号源。”
裴星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顾月伊的状况和他一样,是林修己主动选择了他们。
“小裴,”顾月宏露出了担忧的表情,“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裴星秀看向顾月宏,“接下来希望您能帮我……”
裴星秀神情严肃,语音恳切,他把自己的计划倾囊相告。
顾月宏听得认真,她频繁点头,一双眉毛时而舒展,时而皱起。最后她郑重地点下头。
“不留下吃晚饭吗?”顾月宏对准备离开的裴星秀说。
“不了,谢谢,我约了朋友。”
“好。”顾月宏一双圆眼灼灼凝视着裴星秀,裴星秀是她最后且唯一的希望了。
“对了,“顾月宏又道,“你后期是不是需要钱?你一个学生……需要的话告诉我,几十万之内我还是能拿出来的……”
裴星秀点头,“嗯,如果走到那步,可能真的需要。我会争取一下免费组织,您的妹妹以后治疗还需要钱。”
与顾月宏告别,裴星秀坐上了开往B大的公交车。
一路上他不断回想顾月伊,她很宁静、很漂亮,但她没有灵魂,是她的父亲和林修己合力夺走了她的灵魂。
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或许她已结婚生子,或者是她个不婚主义,或者是个职场女性,或者留在那个其乐融融的家庭中,帮姐姐和姐夫经营小店。但她人生的可行性却早已被剥夺,她困在了那间小房间里。
裴星秀望着窗外B市的街景,心中升起无限怅然。他是个感性的人,有一瞬间他把自己带到了顾月伊的人生中——他也曾把自己代入过魏愠的人生中,他很难受。他知道,这条路他必须坚持走下去,为了魏愠,也为了顾月伊。
他下了公交车,迎面就看到了那两个等他的人。他张开双臂,同时与他们拥抱。
“真有你的,说来就来。”赵拉娜用力拍了拍裴星秀的肩膀。
“想死我了星秀,你再不来,我就去找你了。”孟霄眼泪转眼圈。
看着两个朋友,裴星秀展露了今天第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