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代价 ...
-
今天明明是星期六，收银台前的队伍长龙里却清一色地站满了桐皇的学生，估计都是刚结束训练，准备来随便对付一口午饭的体育社团成员。
拿了一瓶可尔必思的奈绪正站在队伍末，专心致志地翻看着一篇被她纳入收藏列表的新闻。
——本市一初中女生因抑郁困扰而跳楼自尽。
新闻发布的时间是2年前，算起来，刚好是奈绪在国内读初三的时间点。
那时候网上的信息审核还没有那么严格，文章末尾还配上几张学生家长在校门口拉横幅的照片，白色横幅上用鲜红油漆写得几个大字令人触目惊心。
——还我女儿。
文章并没有对女生跳楼的原因进行详细叙述，只粗略地用“抑郁症”几个字概括了女孩了解生命的原因。仔细想来，媒体对一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选择自尽的原因或许并不感兴趣，他们所在乎的，不过是话题能给他们带来的流量。
在这个流量就是金钱的时代，事件的真相才是不值一提的附属品。
突然，奈绪在相片角落发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那个头发抵到肩膀的男人穿着一袭素黑色西装，安静地拎着横幅的一角。
只可惜当时相片的像素不是很高，哪怕奈绪将相片放大到了极致，也只能勉强看清男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五官依旧是一片模糊。
在奈绪印象中，她似乎没见过那个人戴眼镜的模样，况且世界那么大，拥有相同发型的人比比皆是，不一定就是她在学校中遇见的那位。
就在奈绪将信将疑的同时，屏幕上方弹出的一条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抱歉啊村雨，若松那家伙的英语可以拜托给你吗？我和诹佐实在是束手无策了，完全没有办法能让他背下来啊。”
奈绪不用看就知道发信人是今吉，没过几秒，今吉又补上了一个正在哭泣的熊猫表情包，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语气看上去更无助一些。
奈绪的英语成绩确实不错，今吉会想到拜托她做若松的辅导老师也在情理之中。她没有多想，直接点开了消息，回复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在退回消息界面时，她意外地发现了一条漏读的消息。发件人的头像是一个彩色的甜甜圈，名字也与头像极其贴切。
——RAINBOW.
点开对话框，呈现在最底端的是一条意味不明的全英文消息。
“之前的计划还顺利嘛？”
“计划”一词对于高中生来说可能有些虚幻，可是奈绪很清楚对面所指的是什么。
她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可以从相处几年的网友中得到前同学的信息。不过也多亏了那则山下有情敌的情报，她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想到之前山下大叫着从山坡上滚下去的情景，奈绪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满足的笑容，灵活的手指飞快地屏幕上按出了回复。
“嗯，多亏了前辈的帮助。”
对面几乎是在奈绪回复的下一秒就切换了在线状态，在一段“对方正在输入中”的间隙后，一行崭新的回复又浮现在了奈绪的手机屏幕上。
“这都是小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就行。”
“那就等前辈回日本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
句末，奈绪也附上了一个熊猫撒娇的表情包，没过几秒，那边果然又传来了回复。
“没问题，荣幸之至。”
“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
收银台前的队伍长龙终于缩减，店员甜蜜的声音直白地将奈绪拉回了光影交错的现实世界。奈绪没有再继续回复，淡然地将聊天记录删除后，将那瓶外表不再冰冷的可尔必思放上了收银台。
“嗯，只有这瓶饮料。”
在扫描仪响起的同时，奈绪嘴角的笑容逐渐了正常。
那是一个不会令任何人怀疑的纯真微笑。
*
“实在是记不住啊，学姐。”
“不逼自己一下是不会发现自己的潜力所在的，所以请好好加油吧，若松君。”
“可是学姐……我真的不行了！”
“男生可不能说自己不行啊，今天至少努力到将这20个全部背完。”
……
今吉看着长桌另一端精神逐渐崩溃的若松，不由得向他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在奈绪正式辅导若松前，若松的内心都还处于小鹿乱撞的兴奋状态。他一边紧张着今吉的存在是否会对奈绪造成情绪上的影响，一边又期待着奈绪与他的亲密接触。
可当奈绪说出“每默错一个单词后，就将全部词语抄写4遍”的话语后，若松的心态就发生了翻天覆地般的变化。
乍一看，每个词语抄写4遍并不算多，可是以若松那令人堪忧的正确率，4遍很快就翻倍至了80遍。
“还真是吓人啊，村雨同学。”今吉眼看着自己的队友又用完了一张空白A4纸，只是语气轻松地调侃了一句，并没有任何打算阻止的意思。
抄写单词这样简单粗暴的事情他自然也有想到，但同样的指令，从他口中说出和从奈绪口中说出却会是截然不同的效果。
就好比现在，若松虽然因“抄写单词”这个指令而倍感痛苦，可若松对奈绪抱有的别样心思就注定了他不会轻易放弃。
——没有男生会愿意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出丑。
这个道理就像是一个数学定式，无论放在谁身上都会一样灵验，哪怕对象是粗神经的若松。
“哎呀，今吉君难道是害怕我了？”奈绪也不恼于今吉的评价，毕竟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事实。
“如果我写得海报内容没能拿高分的话，还请村雨同学对我手下留情呀。”
“唉，那我会考虑用轻一点的手段惩罚今吉同学的。”
暧昧如蜜糖一般的话语如同空气一样流进了自习室的狭小空间内，正在埋头抄写单词的若松没有注意到，正与微积分拼命的诹佐没有注意到，室内唯一注意到的两人却偏偏要佯装成无事发生，将那甘甜的味道淡化成无色无味的平常之物。
奈绪对若松的单独辅导持续了一整个下午。等到若松终于将那20个单词正确无误地默写出来时，今吉也完成了健康课海报的文字部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村雨同学。”
今吉将海报平摊在了奈绪面前，奈绪用铅笔分出的不规则方框已经全部被潇洒的字迹填满。筋疲力尽的若松不顾及形象地瘫倒在桌上，懒散地抬眼看了看海报正中央的几个大字，不自觉地念出了声。
“抑郁症的危害……你们的健康课已经不再讲避孕那类的了吗？”
“避孕方法不是就那几种嘛，讲过一次应该就不会再反复提起了吧，毕竟也不是小学生了。”
奈绪平静的声音猛然让若松从半昏迷状态回过神来，他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连忙挥着手解释起来：“不是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太累了所以大脑才不受控制的……”
“没事的若松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好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必让自己保持精神紧张的状态。”
奈绪坦然地看向若松，她完全没有感觉被冒犯到，甚至能理解若松此刻憔悴的精神状态。如果换她连续抄写几百遍单词，估计状态也不会比现在的若松好到哪里去。
“啊……好的。”
若松有些发愣，他本以为奈绪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对他露出嫌恶的神情，压根没想到奈绪会反过来安慰他。
这时候，若松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村雨学姐生气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呢？
若松偷偷瞥了一眼坐姿端正的奈绪，正在绘图的她并没有太多表情浮现在脸上，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难以相处。
和他们在一起时，奈绪一直都保持着情绪稳定的状态。她不会生气，不会怨天尤人，脸上总会戴着温暖的笑意，以一种柔和的方式感染着周遭的所有人。
这样的形容让若松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在晚饭前的时间里，他一直在心里反复盘问自己那阵熟悉感到底源于何处，直到那个声音打破了自习室的沉寂。
“说起来，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没问题。”诹佐飞快做出了回答。
“啊，有点想吃上次的炸牛排。”正在涂色的奈绪也没有提出异议。
今吉眯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没有出声并且看似受到了极大精神冲击的若松，问道：“喂喂若松，有必要那么惊讶吗？”
若松吃惊地张大着嘴巴，半晌都没能发出声音。这时候，他终于意识到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村雨学姐简直就是今吉哥的翻版啊！
**
期末成绩公布的当天，正好赶上羽毛球单打预选赛的开幕。
今吉的成绩依旧稳定保持在年级前10名，诹佐的成绩虽然不如今吉，但至少也不用去担心能否正常参赛的问题。
“说起来，怎么没看见村雨？”
诹佐狐疑地盯着今吉身旁的空位，对于奈绪没有与今吉同时出现这一点深感意外。
今吉没有急着从成绩公布板前的人堆中退出，双眉微凝，仔细地在那几张白纸中寻找着“村雨奈绪”这四个字。
“她啊，今天应该是去参加预选赛了吧。”
最终，今吉的视线落在了第一页纸的最后一行。年级第50名，对于国文不好的奈绪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诹佐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懂了今吉拿出手机的动作，他叹了口气，惆怅地看向高一成绩板前的人群。
“也不知道若松那家伙怎么样了。”
“应该没问题吧，能从村雨的魔鬼训练中存活下来，不管怎么说都不至于挂科才对。”
今吉语气轻松地回应，向奈绪告知完名次的他随手将手机塞回了口袋，完全不管屏幕上还有几条来自别人的未读消息。
突然，半露天的走廊里爆出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声。
“好！及格了！！”
今吉与诹佐甚至不用看向声音的出处，就能判断出那是若松的音色。他们默契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向篮球馆的方向走去。
到目前为止，这次IH所需上场的所有队员都已经通过期末考试，换而言之，赛前的准备工作已经一切就位。
剩下的，就只剩赛场上的拼搏了。
……
“嗖。”
羽球划破空气的声音在赛场中此起彼伏的响起，不论是站在哪一块场地上的选手，此刻的精神都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小松葵身体重心微微前倾，双脚脚尖灵活地在地面轻点，目光紧紧锁定在拥有发球权的奈绪身上。
场上的比分俨然变成了20:5，现在这球成为了决定生死的关键。奈绪已经获得了前一局的胜利，如果她再拿下这球的话，胜利的王冠便会被她轻松夺走。
哪怕获胜的机会渺茫，身为羽毛球部部长的小松葵也不会在这种关头放弃，就算是为了其他部员，她也要坚守到最后一刻。
终于，对面的奈绪扬起了球拍，接下奈绪数球的小松葵已经掌握了奈绪的发球距离，本能地调整了重心，做好了向后场跑动的准备。
等羽球高高飞过网时，小松葵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奈绪刚好卡准了接球区的前边线，小松葵连忙切换了接球姿势，反手将球挑了回去。
只可惜小松葵的反应完全都在奈绪的计算中。
还没等小松葵来得及反应，奈绪一个后撤步跳至半空，在球拍能触及到的最高点将球狠狠抽了回去。
“嘟——”
尖锐的哨声响起，羽毛球刁钻地落在了边线角落，直截了当地宣告了奈绪的胜利。
虽然早在第一局结束时就预料到了自己无法取胜，可当直面那精准的高速扣球时，小松葵还是又一次感受到了对手的可怕之处。
“感谢指教，小松学姐。”
小松葵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对熊猫尤为热爱的少女已经走至网边，满脸笑意地向她伸出了手。
IH明明刚开始，属于小松葵的比赛却只能止步于此，这对于已经高三的她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
“学姐的扣杀很厉害呢，如果有机会，还希望能和学姐再次较量。”
哪怕奈绪伸出去的手迟迟没有被握住，她也不改那副温和的模样，依旧礼貌地等待着小松葵的回应。
犹豫片刻，小松葵还是决定握住那只手。
奈绪虽然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本质上来说，她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爱好而挥洒汗水的同路人，只不过奈绪的天赋与熟练度远在她之上。
“真是令人惊叹的技术呀，但是不要掉以轻心哦，我的队友依旧是很强的。”说完，小松葵信心十足地冲奈绪竖起了大拇指。
“嗯，我会全力以赴应战的，多谢小松学姐。”奈绪乖巧地笑着回应。无论何时，她的礼仪都无法让人挑出毛病。
东京的参赛学校是所有县区中最多的，不然也不会光是预选赛就排了整整3天。距离奈绪的下一场比赛还有1个多小时的间隙，只可惜不论是哀川还是若色都还在赛场上继续努力着。
停留在赛场上等待队友没有任何意义，奈绪决定先一步回到休息室调整状态，顺便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买一瓶可尔必思，适当补充一下糖分。
奈绪是D区第一个结束比赛的选手。从赛场通向休息室的弧形走廊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半涂满老鼠灰的墙壁在吸走灯光的同时也微妙地聚拢了冷气，让地胶上倒影出的模糊人影显得越发森冷。
奈绪越向走廊尽头走，赛场上的喧闹声就越微乎其微，等她路过一扇防火门时，周围除了她的脚步声，就只剩下中央空调运作时的轰隆声。
突然，那扇防火门诡异地敞开了一道缝。
还没等唯物主义的奈绪破解出这灵异现象，一只大手就径直从那漆黑的深渊中伸出，以蛮力将奈绪拽入了那片阴影。
袭击她的人反应很快，在奈绪的身体被完全被扯进门内的下一秒，他就暴躁地踹上了门的一角。
“奇怪，怎么没看见奈绪？”
在紧急通道大门阖上的间隙，奈绪听见远处传来了哀川的声音，她刚想开口向哀川呼救，那只手又粗鲁地捂住了她的嘴巴，借力将她按在了墙上。
后脑勺传来的钝痛让奈绪不受控制地轻喘一声，这也让她错过了最后的逃跑机会，通道内所剩最后一丝光芒在铁门合上的那一刻消失殆尽。
“劝你别做多余的事啊学姐，不然，我可不知道会做出些什么。”
在一片黑暗中，一个戏谑的声音幽幽地在奈绪头顶响起，通道内的声控灯“啪”的一声亮起，那煞白的灯光终于让奈绪看清了面前人的模样。
那是一个有着灰色瞳孔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