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衣少年不对劲》巧柯力

1、雾之町 有条鱼被乌

　　天空暗得很不寻常。

　　黑鸦聒噪的喊声难以入耳，偏偏它们挤满了道路两旁的橡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藤崎优莉决心不去理会这些黑色幽灵，只管闷头朝前走。她感到心中有股挥之不去的烦郁，积压着使她越来越抬不起头，脚步也逐渐没入地下，看似直行无阻的街道前方笼罩着一团遮天蔽日的迷雾，惨白如同另一个世界。

　　寒意侵袭四肢，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身处迷雾中，雾气穿透衣物，缓慢而冰冷地啃噬她的肌肤。

　　“必须离开这里。”优莉给自己打气，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前方的路。

　　雾气中，缓缓显现出一个影子。

　　那是什么？优莉怔住，看上去绝不是人的轮廓。她迈开脚步往影子的方向走去，五米、三米、一米......终于，她看清了那影子的真身。

　　一条鱼。

　　优莉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还是一条鱼，一条浮在空中的鱼。它形似鱼，身上却没有鳞片，而是洁白光滑的皮肤。它浑浊不堪的眼睛看向优莉，虽然没有瞳仁，但优莉莫名觉得它就是在盯着自己。

　　“你好？”

　　优莉试探地和它打了个招呼，不出意外，什么都没发生。都飘在空中了，怎么不会讲话？优莉腹诽着，绕开怪鱼继续向前。她可不敢随便触碰这种东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突然间，一种强烈的被窥伺感涌上心来，太过诡异，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浑身僵硬。优莉咽了口口水，缓缓抬起眼皮，橡树上那些黑鸦竟然全都扭头看向自己，漆黑的眼珠仿佛黑洞。

　　不知为何，周围的雾似乎更浓了一些，而她心中莫名的躁郁也在加剧。再抬头看去，黑鸦们又恢复自如，就像一只只普通鸟类，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幻觉。优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一时想不出来，脚步依然不停，不过已经颇有些茫然的意味。

　　雾实在太大了。这段路不知在什么地方，无论怎么走都看不到路标，两旁无休止的大树和乌鸦，给人一种原地踏步的错觉。天上明明看不见太阳，树木却有倒影，她的影子穿行在树影中，像被贯穿了身体。

　　不对！

　　优莉猛地刹住，刚才经过的地方......多了道影子。

　　这里的树木虽然密集，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固定的，可是刚才她好像看见某两棵树中间多出来一道。

　　她立刻抬头，浑身血液凝结。那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是树，而是一只巨大无比的乌鸦。这怪物正瞪着它骇人的双眼，死死锁定自己。优莉看见它眼睛里嗜血的混沌，看见它嘴角扯起戏谑的弧度，闻到它羽毛上散发出的血腥气。

　　跑！优莉强迫自己灌铅的双腿运作起来，那只巨鸦却露出了怔愣的神色，因为优莉并不是往前跑，而是转身朝它奔来。

　　看到巨鸦的瞬间，优莉就想起不对劲的地方在哪儿了，那条飘在空中的鱼，它周围的树上没有乌鸦！

　　她和那只巨鸦的距离不到一米，两步就跨过了它投射在地的影子，然后撒腿狂奔，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向前跑去，喉咙里被空气割出铁锈味也不敢停歇。

　　然而巨鸦猜到了她的打算，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展翅冲天而起。优莉感受着身后翻涌卷起的狂风，连四周浓雾都被它振翅的气息吹散些许。

　　马上就到了，她看见那鱼的影子了。优莉不断地鼓励自己，伸出手想要更加接近那条白鱼。这时，似乎是受到巨鸦的召唤，原本还算安分的黑鸦们齐齐发出尖锐的啸声，振翅声如同海浪，层层叠叠，令人毛骨悚然。

　　优莉眼睁睁看着铺天盖地的鸦群俯冲而来，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冒出自己被啄食而死的景象。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一只乌鸦擦着她脸庞飞过，飞羽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目标却不是她，而是那条漂浮的白鱼。

　　更多的乌鸦一拥而上，它们争先恐后地扑向白鱼，企图用喙或爪子独占那条鱼。白鱼的身体发出微光，可它却并没有什么防御的手段，很快就在鸦群的争抢下四分五裂，到最后就连鲜血也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黑羽中。

　　优莉脑袋一片空白，甚至连身后巨鸦的利爪降临都毫无反应。

　　“！”

　　“怎么了？”

　　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她睁开眼睛，下意识答道：“我没事。”

　　“快起来吧，我们该下车了。”女人温柔地提醒道，伸手拂了拂优莉凌乱的刘海，又拿过她脚下的皮箱。

　　下车？对，她搬家了，和母亲一起搬到这座名叫雾之町的小镇。

　　优莉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还想着刚刚奇怪的梦，身体已经跟着母亲下了车。为什么会做那种梦呢？难道是前段时间看了不少惊悚片的缘故么。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举目眺望，然后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这就是雾之町啊。”

　　果然如名字一般笼罩着浓雾的小镇。能见度不超过五米，一切都淹没在白雾之下，距离较近的建筑物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优莉很快将怪梦抛之脑后，怀揣一分期待，一分忐忑走入雾中。

　　“这镇子还和从前一样没变。”母亲美奈笑了笑，收回视线对她说：“优莉还记得这里吗？”

　　她如实摇头。从记事起她就离开了这座小镇，直到十一年后的现在。父亲病逝后，母女俩相依为命在东京待了几年，最后母亲还是决定回到她的家乡，也就是自己出生的地方——雾之町。

　　虽然离开了熟悉的环境来到这里，但优莉并不埋怨母亲。她知道父亲的离世与大城市的霓虹灯都不是那么好习惯的，反正她在那边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念头，优莉很顺利地完成了新学校的转学事宜，以及老房子的卫生问题。她和母亲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大扫除，终于在斜阳隐没时清理出了两个房间。

　　“今天辛苦了，暂时这样吧。”母亲已经换上居家服，于是优莉非常自觉地说：

　　“我去买晚饭回来。”

　　“前面十字路口左拐有一家便利店。”美奈嘱咐道。

　　雾气散去不少，弯月高悬于天，路灯洒下令人安心的明亮灯光。优莉本身并不太怕黑，小时候家里停电，她一个人在家待了一晚上也没有哭闹过。

　　在便利店买了速食便当和几瓶饮料，优莉想了想，又拿了几罐啤酒。今天是搬家第一天，母亲应当会想庆祝一下。

　　回到家门前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你好......”

　　“嗯？”优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只见一个用书本挡着脸的女生，看校服样式是与她新学校同校的学生。

　　“请问，能听听我的烦恼吗？”那个女生接着说。

　　莫名其妙，谁要大晚上来当心灵导师啊。这是优莉的第一想法，但她仍然礼貌拒绝道：

　　“抱歉，我赶时间。”

　　“诶？”那女生愣住了，随后略显焦急道：“不、不是的，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了。”像是怕她再拒绝，女生立刻把话接下去：

　　“我和他的恋情，究竟结果如何呢？”

　　哈？优莉满头问号，恋情怎么样，问你自己不就好了，为什么要跑来这里请求陌生人的意见，而且我怎么会知道结果怎样？

　　但看见女生真的摆出期待的神情，她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斟酌着说出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如果在不伤害对方的前提下努力过，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遗憾。”

　　女生听完后低头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

　　“妈，我刚才碰到一个奇怪的女孩，她用书挡着脸，居然还问我恋情的事，可我根本就不认识她。”

　　优莉边说边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拿出便当准备加热。

　　“她是不是在十字路口等你？”没想到美奈直接说出了当时的场景。

　　“你怎么知道？”优莉讶异地看向母亲。

　　“她一定是在玩‘十字路口算命’啦。”

　　美奈说完还略显惊奇地回望优莉：“你不知道吗？”随即又想起什么似的了然道：“也对，你很小就不在这边住，我好像也没和你提起过。”

　　“十字路口算命？”优莉重复了一边刚才听到的词语。

　　于是美奈解释说：“是啊，雾之町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风俗，据说只要站在十字路口等着第一个路过的人，然后向他询问自己的烦恼，就能通过那人的话来判断吉凶。”

　　“什么呀，怪不得。”优莉恍然大悟，嘀咕几句“真是奇怪的风俗”，就继续手头的事情，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翌日。

　　“同学们，这是今天开始转到我们学校来的藤崎优莉。”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向同学们介绍着身旁的优莉。

　　“大家好，我是藤崎优莉，请多关照。”优莉朝着同学们弯下腰，然后直起身体扫视了一圈。

　　除了校服以外，看起来和以前的班级没什么区别，希望能够好好相处吧。

　　她嘴角挂着礼貌的微笑，同学们的目光短暂地集中在她身上，大多是好奇与审视的目光，有不少同学在交头接耳，尤其是男生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情。

　　她还注意到角落有位长相英俊却神情忧郁的男孩，只是抬头略略看了自己一眼，便重新看向窗外发呆。以及另一头明显关注着他的女孩，同样不怎么在意自己，用关切而郁闷的眼神看向他。

　　观察到这些不过是几秒的时间，优莉就听从班主任的指示坐在了后排靠左的位置上，刚好在那位忧郁男生的后方。

　　“你叫藤崎优莉是吗？”“你长得好漂亮哦！”“你今年几岁啊？”“诶，你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

　　下课后，优莉课桌前就迅速围了好几个人，他们热情地打招呼并向她问问题。

　　“你们好。”她笑着一一回应，和同学们聊起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你好，我叫柴山绿。”

　　刚才被她注意到的女生也来和她搭话，这个女孩相貌很不错，大而圆的眼睛以及小巧的鼻子使她显得活泼可爱，柔和的脸部轮廓更弱化了攻击性，邻家妹妹类型，应该会很受欢迎。

　　但柴山绿仅仅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悄悄退到一边，眼神不住地往后瞟。

　　显然，她是借着认识新同学的由头来接近优莉前方那位男同学。

　　而忧郁男生似乎嫌这边吵闹，不一会就起身离开了教室。果然柴山绿略微犹豫后也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经过一上午的闲聊，优莉与同学们的关系变得亲近许多，她与物无忤的态度给众人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而在谈话中，优莉发现所谓的“十字路口算命”比她想象中流行很多，几乎所有同学都多多少少玩过这种游戏。

　　她对这种以陌生人所说进行判断的行为无法认同，但表面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在有人邀请她去玩十字路口算命时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你们还想着玩这个啊？前段时间不是有人因此丧命了吗？”

　　这句话引起了优莉的注意，她立刻对那位说话的女同学道：“丧命是怎么回事？”

　　“优莉你不知道吧？就在一个星期前，有个一年级女生在百田堂后面的十字路口自杀了。听说她死前就玩过十字路口算命。”带着樱花发夹的女孩神秘兮兮道。

　　另一位男生马上附和说：“我朋友见到了她的死亡现场，身体周围流了好大一摊血，硬生生用小刀割开喉咙而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