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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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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季洺羽像一架生锈的机器,运作不过来一样,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木讷地关掉滴滴作响的闹钟,看着怀里还在熟睡的顾羽欣慰地笑了。
或许,现在这样的生活也不错,顾薄言有了他自己的生活,而自己也应该快一点步入自己的正轨。
“醒了就快一点起床!”季昊天的声音在右边响起,语气里尽是不耐烦,“这么大点的床两个人睡,我昨天都没睡好。闹钟响了半天也不知道关,死了?”
烦躁的声音再次充斥着季洺羽的耳朵,像是黑夜里的饿狼将他包围,狠狠撕扯,叫嚣着将他吞噬。
季洺羽的牙齿狠狠地陷入唇肉里,唇珠被他咬得发白而失去血色。
他不说话,起了床,热了昨天季昊天没有吃完的面,心里烦躁地思索着:
这样确实不是办法,如果季昊天一直待在这里,他必须要出去工作,不然就靠季洺羽一个人的那份工作根本养不活两个人。
今天回家之后,一定要和季昊天好好商量一下,他不能再这么废下去,至少不能去赌,不然两个人迟早饿死!
吃过早饭,季洺羽给顾羽添了牛奶便去上学了。
学校里。
季洺羽感觉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异样的鄙夷之色,就仿佛是看待一个怪物异类,偶尔还有人窃窃私语。
季洺羽并不想管这些,对他来说,只要可以好好毕业,自己就算是熬出头了。
上了大学,他可以不用回到这里,面对自己烂人一样的父亲,毫无责任感,甚至是一台麻烦的制造机器。
或许未来他还有机会见到顾薄言。
他可以省吃俭用,攒钱买机票钱,去异国他乡寻找他。
找到后,他就远远地看一眼顾薄言就回来。
他只用确定,顾薄言在那边是过得很好的就够了。
季洺羽沉浸在未来蓝图的构建中,将所有不悦都抛之脑后,用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麻痹自己,让自己压抑烦闷的神经末梢得到缓解。
到了教室,季洺羽的课桌上,鲜艳狰狞的猩红刺进他的眼里。
已经略微麻木迟钝的神经末梢被迫再次躁动起来。
季洺羽面不改色地走近,他大概是猜到了些什么,毕竟这一路走来,那么多另类的视线,这样的局面还在他承受范围内。
本就是斑驳不堪的桌面被人用油漆渲染得更加杂乱——
死变态!
同性恋,恶心!
杀人犯滚出去!
不想和变态做同学!
去死!
……
各种尖酸刻薄,恶毒的话一点点跟着那抹刺眼的红色扎进季洺羽的眼睛,他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倒吸一口凉气,他感到脚下不稳,这样的结果并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但很快理智占取上风,将慌乱压下,他隐忍克制地快速思索,得出一个答案——他惹上什么人了!
还专门调查他啊,连那么远的事情都知道了,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周围的同学交头接耳声撕开他冷漠理智的表象钻入他的耳膜。
“哎,他是同性恋啊。”
“对啊,你看那桌子上写的,还是杀人犯。”
“但是看他成绩那么好,平时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真没想到是这样的人,这么卑劣。”
“对呀对呀,恶心死了。”
人就是这样与其去关注一个人怎么成为学霸,怎么苟延残喘地努力生存,他们更喜欢看一个待人温和,一脸清高的人从神坛跌落坠入泥潭,苦苦挣扎——老师口中的优秀学生代表居然是一个杀人犯还是变态,这样的奇闻趣事才更适合他们的饭后谈资。
季洺羽早已习惯这些声音,对他来说这些都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有对这些人抱有过任何期待,就连那个那样对自己好的人,都那样一句话不说,悄无声息地走掉了,这些人的只言片语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界上最遗憾的事,对于季洺羽来说应该就是,带他上天堂的人,也亲手推他下地狱。
季洺羽稍微调整自己的状态,面不改色地将书包扔进桌肚,抽出英语书开始记单词。
尽管季洺羽已经很努力地盯着英语书,几乎恨不得把眼珠扣下来粘英语书上,但是他看不进去,一个单词也记不了,那些刺耳的声音不断地涌入他的耳朵,灌入他的大脑,清晰无比,只字不落。
“哎,你说都这样了,他怎么还是那一副吊了吧唧的样子?”
“切,他那种人啊,估计就是强撑淡定。”
“要是我啊,我就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怎么还好意思来上课啊?”
“哎,别说了,别说了,他看过来了,找死啊,听说他啊,昨天还打架呢,都把人打进医院急诊室啦。”
“对啊,听说现在那人还ICU里躺着没出来呢,你也想讨打?”
季洺羽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把脸别过去,想了一会儿索性直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寻求一丝所剩无几的安全感。
谣言之所以恐怖就在于传播它的人根本不在意它的真实性。
每个人都可以随意捏造一个任意版本的谣言,造谣者也不会在乎受害者的心情。
满足他们变态猎奇的心理才会使他们快意。
四起的谣言就像雪崩一般,一个上午不到,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
这就像在雪山上滚下的一个雪球,谁也不知道最后这个雪球能壮大到什么地步。
中午,季洺羽照常起身想要去天台。
顾薄言走后,这个地方又成了他一个人的私属地。
“季洺羽,教导主任找。”
季洺羽转身,想看看是谁,但是那人走得实在太快了,只看见一个身影从楼梯口一闪而过,并不知道是谁。
或许谁都害怕和异类为伍,毕竟那样的话,面临的将会是被同样视为异类的风险。
几名与并不知道教导主任为什么找他,或许是考试周结束,又需要演讲什么的。
但这次教导主任找他的结果明显是他挠破脑袋也想不到的。
季洺羽敲了一下半敞开的办公室门,“报告。”
教导主任黑着脸,没好气地说了声,“进来,把门带上。”
这副面孔和平日里对着他点头哈腰,亲切地叫他“洺羽”的样子完全颠覆,鄙夷不屑,陌生到季洺羽都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认识这个人。
季洺羽站定。
办公室里气压很低,几个学校领导都在,包括校长,班主任。
班主任用一种恨铁不成钢又略带憎恶的眼神望向他。
老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握在手里的品学兼优的王牌,居然是个同性恋,还在昨天打架斗殴,甚至今天就有这样的负面新闻被人传到网上。
而今闹出这样的事,他自己已经是无法自保了。
作为老赵教学三十余年的生涯里,如果这件事处理不好,他自己的职业生涯就会毁于一旦,以后也没有学校会录用他,这将会成为他人生的污点、败笔。
老赵直截了当地将一个视频扔在他面前。
“六中名校”`、“优秀学生”、“打架斗殴”、“同性恋”、“霸凌“、“逼走同学”。
一串关键字一字一字地砸入季洺羽的眼里。
视频里面是季洺羽和昨天那个人的打架视频,还有顾薄言那天在教室里吻他的一个画面。
说是吻根本就不算,只是轻轻地贴了一下,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的事情,居然被弄成这样。
更过分的是,那天梁丘明说的话,被恶意剪辑,听起来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竟然变成,季洺羽因为是杀人犯的儿子而一直威胁霸凌顾薄言,最后顾薄言不能忍受重负而被父亲转学至国外。
多么荒唐!
季洺羽看完视频,言辞恳切地对着办公室里的人解释道:“老师,事情不是这样的,我并没有逼迫顾薄言,也并没有威胁他,他转学也并不是我霸凌他所导致,而且……”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教导主任打断,他意味深长地叫了他一声,“季洺羽!”
连名带姓,不再是“洺羽”。
办公室里的这一群人并不是来听他解释的。
他们叫他来,只是为了给广大网友和一上午打来电话要结果的家长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以及怎么把对学校的波及程度降到最低。
坐在正中间的校长缓缓开口了:“小羽啊,你就承认了吧,去写一个道歉书,今天下午当着全体师生的面和大家道个歉,大家都是怀着包容谅解之心的,都会原谅你的一时冲动。”
“是啊,小羽,你别让我们难做啊。“老赵也开口附和道,满眼真诚地看着他。
方才还对他摆脸色、几乎快恶语相向的教导主任此刻也亲切地唤他“小羽”,满脸温和地开导他。
季洺羽不敢相信办公室里的这一群人是什么魑魅魍魉,完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老师,这个道歉书我不会写!”季洺羽看着众人,诘问道,“我没有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承认?”
“小羽啊,据我们所知,你的学费都是学校给你减免的,你这样的话让我们很难办啊,如果我们学校把你退学处理的话,那可是不会再有学校会接收你的,你可要好好想想,高考在即啊,我相信咱们小羽是顾大局识大体的,对吧?”
一直没开口的副校长一开口就抓住了季洺羽的命门,简单粗暴,直击要害。
季洺羽半张着口,似乎还要说什么,半晌后只发出后一个单音节——“嗯。”
老赵立马陪笑道,“这就对了嘛,咱们小羽做得对!”说着,还拍了拍季洺羽的肩膀,以示肯定,“午休结束后,记得把道歉书交给我哦。”
季洺羽走在去天楼的路上,他感觉脚上有铅,怎么也走不快,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走在云端,飘飘然,不知哪一步就会踏空。
显然,现在这种局面,是他意料之外的。
季洺羽看清天台上那群黑影之中为首的人的脸,正想要转身逃跑,却因为还没有从刚刚的事情里反应过来而被人堵住去路。
“哟,这不是咱们年级第一嘛,怎么,见了我也不打声招呼?”那人假笑着往季洺羽这边走来。
“视频是你弄的?”季洺羽想过自己平日里并没有得罪什么人,唯独这个和他打过架的人。
“哟,咱们学霸小道消息蛮灵通的啊,不错,是我。”那人毫不避讳地承认自己所作的劣迹斑斑的事迹,就好像承认什么杰作一样,并不觉得有什么羞耻,反而语气里透着份倨傲。
“咱就说,昨天你打了我,这事儿吧,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弄不了他梁丘明,我还整不了你一个‘三无产品’的季洺羽?”那人恶狠狠地往季洺羽脸上啐了一团口水,“给我打,给他长长见识,让他知道这学校谁是老大!”
围观的四五个人一齐冲上前,将季洺羽团团围住,即使他怎么反抗也终究是寡不敌众败下阵来。
撒完气,一伙人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这处案发现场。
天楼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安静,季洺羽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脚印,脸上也挂了彩,嘴角有血渍渗出,他缩成一团,清晰地感受着四面八方袭来的疼痛。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掩住季洺羽小声地抽泣,他那么要强的一个人,怎么可以让人听见他的哭声,或许这是风给他的最后的温柔。
在飕飕凉意中,他和风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