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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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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冰花可爱活泼,性格又比较早熟,在班上是最受欢迎的女孩子。
在托梦事件碰壁后,薛李耳并没有再去接近她。可是一段时间后,鲁冰花竟然主动来找自己,说不好意思那天让她尴尬了,她很想跟自己做朋友,并且把那条手链送给了她。
薛李耳欣喜若狂。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明白鲁冰花改变了主意,愿意接纳自己。
只要和她做了朋友,自己就不会孤单了,别人也不会欺负她,因为他们都听她的话。
她渡过了一段开心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而后她遭遇了家庭变故,父亲离世。
从小她就因为说的那些话让周围人害怕,而父亲的离世又让所有人把矛头指向了她。当人们都议论纷纷,用异样眼光看她时,鲁冰花走到她面前,大声说:“你真是个怪物!不要总是缠着我了!我讨厌你,你父亲去世就是因为你是个扫把星。”
薛李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也许是因为鲁冰花对未知抱有恐惧,爸爸的离世让她也相信了周围人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自己什么地方不够好,得罪了她;也许是因为她深陷自责愧悔中,整个人都懵住,恍恍惚惚,人们都觉得她不哭,是个怪物。
她看见,白色衣服的人将父亲的魂魄带走,她想要跟父亲再说一句话,可是父亲头也不回,如同往日那样不愿意见她,就连走之前都不和她对话。
为什么呢?爸爸就这么讨厌自己和爷爷奶奶吗?
每一件事她都想不明白。
“可是我已经来给你道歉了。”鲁冰花楚楚可怜地看着她,她妆容精致,温柔可人,“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当年太害怕了,我不是故意的……”
“你知道吗,因为你说了那些话,我遭受了多少年的霸凌。”薛李耳冷眼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仇恨,反而如同一潭死水,“我宁愿我们没有当过朋友,你当时为什么来找我呢?”
鲁冰花的睫毛也沾染上了泪花,她用手背抹去:“我……我觉得你一个人很可怜。”
薛李耳霎时间冷笑出声:“可怜……居然是因为这个吗。”
“你总是说你能看见鬼魂,大家都不想跟你一起玩,可是我总在想,也许你说的是真的,也许你只是太孤单了幻想出了那些东西。而且我拒绝了你,让你当众丢人,我于心不忍。”
薛李耳深呼吸一口气:“可我被霸凌的时候,你就没有于心不忍吗。”
她盯着鲁冰花妆容精致的冷淡,心底里开始燃起愤怒的火焰——可怜?好像她很高尚似的。
“我想着你要是撒谎,这样才能得到教训,以后就不敢乱说了……是我错了!”鲁冰花小心翼翼问着,“但你从来都没有改过口,说自己是撒谎的……所以我……”
她支支吾吾:“你现在还能看到吗?”
不知为何,薛李耳掉下了一滴泪,她紧握着拳头,又松开,好像释然了似的:“看不到了。”
小时候为了谁对谁错,有没有撒谎,总要争一争,可她现在长大了。
“真的吗?”鲁冰花又问。
“我是撒谎的,你让我得到了教训。”薛李耳格外冷静,“你对这个答案满意吗。”
鲁冰花的瞳孔放大,急切又恐惧地说:“不……不是……”
薛李耳不明白她在纠结些什么,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早已远离了她的生活,她只想过着自己如今悠闲安稳的日子,若不是因为恰好给她托梦,薛李耳可能再也不会想起那些往事。
鲁冰花咬了下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其实,我……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因为有次我听到了你和你奶奶私下里的谈话,你们是什么……托梦人。”
她的表情真诚,不似作伪,可这让薛李耳心底的火焰彻底窜了上来——她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她知道?
“我不想听了,你别再说真的假的了!”
这时,玻璃推拉门被打开,薛李耳抬头一看,李止雨走了进来,说道:“怎么聊了这么久,不是说十点半要去清点货物的吗?”
鲁冰花抹了把眼角的泪珠,装作没什么事情的样子。
“叙旧就叙旧,怎么哭起来了。”李止雨打开了大门,“福福已经等急了,看,马上这条路都要堵起来了。”
窄巷里,刺猬头已经把车停在梦境杂货铺门口,身后已经有几辆车排起了长队,嘟嘟按着喇叭。
鲁冰花还想说些什么。
“店主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鲁小姐,请吧。”李止雨下了逐客令。
他虽然声音不大,语气平稳,可是整个人很有威严,鲁冰花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放弃了。
她走后,薛李耳趴在吧台上,泪水已经沾湿了衣袖。
看见她这样,李止雨叹了口气:“你要是想和我聊聊,我随时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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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姨的指导下,李止雨完成了简单的三菜一汤。
薛李耳没有吃过爸爸妈妈做的饭,从小就是爷爷奶奶照顾她。
羊肉的香气从厨房飘进来,薛李耳在床上躺着,已经哭得累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她没有吃早饭,一听到卷帘门被敲响的声音就下来了,一开始穿的少,还受了点凉,连打了几个喷嚏。
此时正需要一点热乎乎的羊汤暖胃。
李止雨没有下过厨,虽然有家里的阿姨指点,还是一个不慎在手上烫出了红印,薛李耳倒了杯冰块给他敷。
立冬的风已经带着许多寒意,他们选择将折叠桌搬上楼,围坐在客房内吃饭。这里平时用来进行托梦仪式,弥漫着清冷香气,此时却被小太阳烘烤得暖暖的,满屋烟火气。
薛李耳吸着鼻子,李止雨冰敷着拇指,二人都颇有些狼狈。
可是羊肉汤下肚,好像心灵也随着身体暖和了起来。
羊肉选得肥瘦相间,既有油脂的香气,又不会过于肥腻,和清甜的萝卜交相辉映,在薛李耳的嘴巴里炸开了美妙的烟花。
板栗甜糯,和香嫩的鸡肉一起闷成了香喷喷的煲仔,酱汁浓郁。薛李耳夹起一颗板栗,配着香甜软糯的赤豆糯米饭一起吃下,甜意就到了心里。
李止雨端起酒杯,跟薛李耳的轻轻一碰,两人喝了点热气腾腾的黄酒,酥酥麻麻的感觉攀上薛李耳的四肢。
她好久没有这么暖和地过冬天了。
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冬,那样的画面早已在记忆深处模糊。
薛李耳的妈妈是在冬天来临前走的。
她没有打招呼,只是抛下了一切,一个人静悄悄地离开,前一晚她还在哄自己睡觉,第二日早上出门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留下了字条,说是再也不能忍受这样奇怪的日子,不想再和鬼魂这么可怕的东西打交道,她要过正常的,普通的生活。
“这么好吃吗?都感动得哭了?”李止雨拿起纸巾递给薛李耳。
“对不起。”薛李耳哽咽着擦拭眼泪,可是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她控制地往下掉。
李止雨没有忍住,揉了揉薛李耳的头发,她的发质细软,一揉开如同太阳照射下的小蒲公英,毛茸茸的。
小小地啜泣一阵后,薛李耳又饮了一杯酒,趁着微醺地酒意说道:“我的爸爸是看不到灵体的,你说怪不怪,我看得到,我奶奶看得到,偏偏我爸不行。”
托梦的能力跨代传到了薛李耳这里,可是爸爸并不高兴。他因为家里的流言承受异样的目光,他的妻子因为忍受不了这样可怕的生活而离开——既做不了普通人,又无法看到这个世界,他也很难吧。
李止雨给薛李耳把酒满上,看着她打着嗝,断断续续地说着过去的事情。
“妈妈走了,爸爸也变得很奇怪,他不再爱说爱笑,经常躲在房间里不出来,还总是发脾气,和爷爷奶奶吵架,他怨着爷爷奶奶,觉得他们不该做这个。”
薛李耳就这样懵懵懂懂地长大,她不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清楚地给她一个解释,而当她能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却已经是阴阳两隔。
“爸爸一直不想让我做托梦人的工作,我本来不懂,直到我遇到了一个孤魂野鬼。”
那个鬼魂叫阿杰,告诉她自己迷了路,想要去寻找家人。他的样子狼狈可怜,用如同狗狗般的无辜双眼看着薛李耳。
薛李耳那时候才八岁。
她只知道在学校里,老师们告诉她要乐于助人;在家里,奶奶总是帮亡魂完成未尽的心愿。
她把阿杰带回了家,却被奶奶痛骂一顿,还挨了打。
那天晚上,爸爸就在回家的路上,被亡魂索了命。
李止雨的心一沉:“是那个阿杰干的?”
薛李耳的泪水掉进了黄酒中,她又一次一饮而尽,泪水的酸涩和黄酒的辛香一同入喉。
“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心脏骤停,真的就是冤魂索命。”薛李耳的喉咙已经沙哑,“那个阿杰,老家就在这里,是我爸爸的同班同学。当年他霸凌别人,我爸爸看不下去,联合另外几个同学一起检举揭发,结果他就被学校开除,去外地打工了。”
“谁也没想到,后来阿杰因为一场意外客死他乡,他的魂魄就回到了故乡,要找当年的那些人算账。”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他知道你是谁?”李止雨问。
薛李耳摇头:“不,他不知道,连我奶奶都没见过他,是他走的时候,白衣服鬼差告诉我们的。”
高大的白衣鬼差,手上拿着锁链,将父亲和阿杰的孤魂一同拘起,跟她和奶奶说了事情的原委。
薛李耳哭闹着要他把爸爸留下,尖叫,撒泼,打滚,可是无济于事,甚至爸爸都没有回头跟她说话。
也许是这一辈子已经太伤心,不想再留下。
“可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没有把他带回家,是不是他就不会遇上回家的爸爸。”薛李耳吸了吸鼻子,头靠在桌子上,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声音小小的,闷闷的。
“后来就是鲁冰花他们的事情了?”
“嗯。”
在最内疚,最痛苦的时候,唯一的朋友背叛了自己,当面指责辱骂,然后遭遇了一整个学生时代的霸凌。
薛李耳开始变得像爸爸。
不愿意和人交往,还怨着奶奶,和她争吵。
“我们家能不能不要再干这个了!”她哭喊着跑出去,从此决心放弃了帮奶奶托梦的事业,不再做这些事情,她要学会分辨灵体和普通人类的不同,装作看不到他们,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开启她作为普通人的生活。
“可笑的是,我在奶奶去世前的最后一刻也没有答应她回来,继承这家店。”薛李耳呜咽着。
两人此时已经是满脸通红,李止雨陪她又喝了一杯,将取暖器关掉。
“那你怎么又回来了。”回到座位上,李止雨问。
薛李耳眼神迷离地抬头,客房房顶上的灯光明亮,晃得她眼睛疼。
“是谢老板……就是那个白衣服的鬼差。爷爷奶奶去世后我很伤心,他找上了我,问我要不要继承这家店,他可以给我安装灵界服务系统,给我在地府挂号,继续托梦的业务。”
“他说……其实我爸爸是故意和那个鬼魂同归于尽的。那是他第一次看到显形的恶鬼,在他眼里那是个很恐怖的黑影,却有着阿杰的声音。他很害怕,但他知道只要一直往家的方向跑,奶奶就可以保护他。”
“可是在跑回家的路上,他发现阿杰不见了。爸爸知道他会去索另外几个告发人的命……等他再找奶奶来救人很有可能就来不及了。”
“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去救他们。”
“他好勇敢啊。”薛李耳喃喃说着。
可是怎么没有人在她的童年里,勇敢地来保护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