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桃红》乱码的鸽子

1、第 1 章 惊梦

　　江南湿哒哒的下着杏花微雨，沈少爷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被奶娘阿嬷抱着，步履匆匆的往前走，彼时周围乱糟糟的，溅起的泥水污湿了他的锦罗绣袜。

　　没出过府的小少爷，瞧着叫卖的咯咯笑，转转头没找到阿爹阿娘在哪，各色人马步履匆匆，挤的他身上值钱的玉佩，宝剑都不见了，沈小少爷竟觉得好玩。

　　被路边几个面黄肌瘦的人盯着瞧，才四岁的沈少爷胆儿大，对着人在那瞪眼睛。是累了，又打一呵欠，趴着睡着了。

　　梦里，小少爷依稀还在自己院里，阿嬷抱着他晃啊晃……

　　一梦醒来，沈世明嘟囔着阿嬷递茶，没人理会，又喊了喊那新来的温柔姐姐春香，不见人抱他起来。这才懒懒散散的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混黑破败的小屋怔了怔，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不在昔日府邸小院了。

　　这两年，任是小少爷也被迫学会了杂役粗活，每日不到鸡鸣，就起来劈材生火，嘴里念念着依稀记着的千字文。那千字文，开蒙先生为了哄千娇万宠的小少爷背下来，又是头疼又是气恼，胡子气歪了，也没敢打那小少爷，不然老祖母必是要念叨的。若是昔年那位开蒙先生瞧着了也不知是喜是悲了。

　　前两日，小少爷在河边跟着阿嬷帮人搓洗衣服的时候，有个书生过来逗弄他。那书生成日喝的醉醺醺的，这附近酒肆都认得他，这穷酸书生身上没几个子，也不知道哪来的钱天天喝酒上花楼。又自诩文章盖世，世人眼拙不识真珠。街坊邻居都笑他定是个考不上榜的酸儒。

　　书生站在桥上对着婀娜的垂柳，洋洋洒洒念着他的大作，忽然像是瞧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哈哈一笑，冲着沈世明走来。

　　“你小子身披麻衣，在此浣衣捣布，却有几分书卷气，奇也奇也。哈哈，你小子若能诵背文章，这把扇子便赠予你罢”

　　扇子不是什么值钱物件，样式倒是时新，拿去给那些世家大族的丫鬟老婆们，还能换点吃剩的糕点。

　　沈世明磕磕绊绊把刚刚酸儒的大作背了一遍，又怕不够，努力把隐隐约约学过的千字文背了。这下可惊呆了那书生，穷人家的小子别说诵背千字文了，就是大字也不识的两个。大量了不远处那五大三粗的农妇，又看着这细胳膊细腿的小少爷，明白了什么叹一口气。把小少爷拉远一点，细声问道“那妇人可是你亲娘亲？这千字文何时习得？”

　　沈世明一五一十的答道“她是我阿嬷，在外她让我管她喊娘。千字文倒是小时被一老先生每□□着诵背……那扇儿可以给我了吗？”

　　书生闻言又是叹息一声“这扇儿可以给你，这文章万不可忘，若你……唉，罢了，世道无常这都是命。但你小子命不该如此，既然能短文识字，望你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将来能一举登科，富贵滔天不可言啊！”

　　那书生说话神神叨叨，沈世明是不相信读书能富贵的，不然那书生何至于此。但是，有一点，沈世明是听进去了，科举读书考取功名……

　　至此沈世明每日里早起劈材时，都要诵背千字文。再去角门和小厮换些少爷们抄废不要的课业墨宝，竟也七七八八集齐了四书五经。

　　今日沈世明依旧早起做活。忽而冲进来一个黑脸大汉，大汉与他那阿嬷的丈夫有七分相似，狭小的眼睛一眯几乎要看不见了。眼神上下添了沈世明一遍。“你爹昨夜赊账被人打死了，你娘把你给我了。”又捏着沈世明的脸挑挑拣拣半天，最后满意一笑。

　　沈世明哪敢跟着走，转身要跑。大汉一喝，一把抓住沈世明拽走，沈世明拧身把衣服挣脱就要往下钻走。大汉哈哈大笑，双手一扯就把沈世明双手摁住，眼瞧着这小子还敢咬人，大汉大怒，一巴掌扇上去，直扇的沈世明眼冒金星。被拽走时，隐约瞧见他阿嬷躲在门口在悄摸摸的抹眼泪。

　　原来阿嬷也舍不得他，真好，这就够了……

　　那大汉一直拽着沈世明到了一个草堂班子，比起唱戏的更像是杂耍儿。到了班主面前又是一番挑拣，班主见他漂亮很是满意。

　　大汉开口就想狮子大张口，班主哪能依。咳了咳，装模作样说到：“你瞧他那细胳膊细腿，咱这杂耍儿可费功夫劲儿了，这细皮嫩肉的，我还怕他没两日病死了。也是看着这孩儿可怜，我今天权当做慈善收了他，也算是给口饭吃。我还没管你要钱呢，你到好，在这漫天要价来了。”

　　“这小子会读书认字，就叫你多给两袋米，我还亏了呢！”

　　“你说会识字就识字？你可甭在这蒙我，就这个数。”班主打了个手势，那大汉看了看班主，看了看沈世明。半晌，最终同意了。

　　“呵忒！哼，会识字有个屁用，连两袋米都卖不着。晦气东西！”大汉收了米面，临走还给了沈世明一脚。沈世明被捆着挣脱不开，被一脚踢翻在地。

　　班主笑眯眯走来，扶起沈世明。

　　“你今后就跟着我了，我姓张，你以后就叫张二狗。”又好像觉得和沈世明气质不符，一拍脑袋“哎呀呀，就叫你芙蕖，从今以后你就是没根的丫头了。登台拌上个俏娘子，保准大伙儿喜欢你。”

　　“我不是张二狗，也不是芙蓉。我是沈世明，我是男人。”

　　“哼，哪有什么沈世明，在我这只有一个张！我说你是狗，你就是条狗！”又宁笑到：“你小子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有的是法儿办你。”作势就要打人。

　　“你就听师傅的话！不然他要把你关进材房不给饭吃。那天小瞎子就差点被饿死了……哎呦师傅轻点打！”门外突然赶紧来一个脑袋，随即又被班主一脑瓜敲开。“关你小子什么事！赶紧给我滚开。”

　　沈世明只得扫上一眼，却也没看清，只约莫是个十多岁的少年郎，粗布麻衣眉目清秀。

　　有一美妇缓缓从屏风后走来，眉眼如画娉娉袅袅，端的是落落大方。一个眼色，那老班主就不吭声了，在旁睥睨。

　　“芙蕖啊，知道你不愿意但是既然来都来了，也别想着走了。沈世明……倒也是个文雅名儿，哎呀那家子怎恁狠心，可怜你这娃瞧着不大就被卖了换钱，怕也是个没良心的，倒不如就跟着我罢。我膝下无子，你就是我儿子了。”

　　沈世明不吭声，沉默的看着地板。老班主刚要张口，美妇又一眼神便住了嘴。

　　“叫你芙蕖当女娃是为了你好，你生的娇嫩却又不是府里的少爷，只怕是要苦了哇。你只管还当自己是个有跟的，但是咱们杂耍班总归是要混口饭的，你做女儿家抛头露面做个把戏，外人瞧着开心了，咱们的日子也好过。”

　　沈世明抬头看了一眼妇人又看了一眼班主。

　　“唉，傻孩子，你既然被卖了也回不去了，别跟他闹别扭讨苦吃，只要你安安生生听话，吃穿不会少你的。芙蕖丫头，过来娘看看，不闹别扭了。”

　　沈世明微微颤抖，终是抬头看着妇人走了过去，颤声道：“娘”妇人微微一笑“唉”

　　班主哼哼了一下“既然如此，这丫头你来操心，但是日后里的训练那可得听我的，你可得把她养成那扭扭捏捏的大家闺秀。”

　　美妇人牵着沈世明往后院走，门一打开一群小孩儿作鸟兽散，只留下那个个子最高的，隐隐传来班主的怒吼。沈世明又看了看，确是刚刚那个小孩儿，这会看仔细了眉目清秀，身姿挺拔，虽还年幼隐隐有风度在身。美妇人看见他倒也一点也不惊讶。

　　那小孩对着妇人大大方方行礼，笑嘻嘻的“师娘好，这是新来的师弟罢，师娘好生歇着我来给他收拾东西。”就要牵走沈世明。

　　“他不是你师弟，就当……是你妹妹，叫她芙蕖就好。这丫头片子你好好看着他，记得把床褥铺好，我先回去歇着。”

　　那小孩见妇人走了，又活泼起来。四周角落里，能藏身的不能藏身的地儿，又围过来一群小孩儿，那小孩一摆手又来了一群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