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乌衔丹书》晏灵子

9、丁莫安

　　老丁带褚吟和阮俞进了营房，默默退出关上门。
　　褚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见，她在长椅上坐下，随便喝了口茶水，几日连轴转，显得有些疲累，一个字都没多说，手肘撑在桌上睡着了。
　　恍恍惚惚的，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驮着她飞快奔驰在大草原上。似是正直盛夏，万物疯长，稍微一伸手就能扫过成片盛开的野草野花。
　　她随着骏马奔腾的方向看去，那是草天相接的地方。
　　草原的绿与天的瓦蓝相融，不分彼此。
　　蜂蝶在绿布上起舞，雄鹰在晴空下翱翔，他们在蓝绿交融的地方会面，一时竟难以看出谁大谁小，只道都很逍遥......

　　老丁进屋送衣物的动静把她惊醒了，脑袋一垂差点儿磕在桌角上。
　　她迷糊睁眼，无意识地哼唧了几声，像小狗一样：“老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活动肩颈，老丁却傻愣原地，似乎在出神，她清了清嗓，又提高声音叫了一声：“老丁！”

　　“诶......？诶！”老丁恍惚的神思被拉了回来，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笑得有些无奈，故作大剌剌的样子，把手中的衣物往旁边桌上随意一放：“年纪大了，容易走神，郡主莫怪。”
　　“你方才想什么呢？”褚吟揉着眼睛问。
　　老丁抬起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决心开口道：“老丁我啊，有个女儿......应该是和郡主一般大呢。”

　　“是吗！我还以为你成天在酒罐子里泡着，绝对讨不到老婆，没想到连女儿都有了！”褚吟走过去拿起衣物展开一看，是一身豆青色的粗布女衣。
　　老丁道：“这身儿衣服是我家那老婆子亲手给我姑娘做的，崭新的，没穿过。将军方才让我去给郡主找衣服，除了这个，都是男装，只能麻烦郡主凑合凑合。”

　　“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可比我府上那些衣服贵重多了。”褚吟摸着衣服上细密整洁的针脚，赞道：“你家那位的手艺都快赶得上淮南匠人了，老丁你可真有福气！”
　　老丁讪讪笑道：“是咯，她这辈子跟了老丁我，属实是上辈子造了孽噢。”然后挠了挠头，“将军在大帐里等着郡主呢，郡主换好衣服就随我过去吧。”

　　一身布衣，摘掉了满头珠钗，没了丫鬟伺候，褚吟把头发简单束上，登时有种三年前刚到淮南的感觉。
　　她俯身而出，正好撞上老丁的目光，亮晶晶的。
　　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炫耀似的问：“怎么样，好看吧！”
　　“好看，好看！”老丁连连点头，不知是否是褚吟的错觉，他的眼睛似乎更加闪烁了。

　　解慎在大帐中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盔甲，显得人更加高大英武。
　　褚吟入帐时蓦地一愣，压迫感似黑云扑面而来，都不由得放缓了步子。
　　她还是头回见解慎身穿甲胄的模样。
　　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同，少了平日的松弛轻佻，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内心笃定地认为只要他在便会安然无恙，心甘情愿成为长刀玄甲的信徒。
　　“走吧。”解慎转身道：“去校场。”

　　长风烈烈，三千轻骑列阵在前，马蹄踏起黄沙，飘邈中已然置身北疆战场。
　　解慎立身点将台上，台下骑兵皆肃穆而视。
　　老丁悄悄告诉褚吟，解慎今日集合三千轻骑是为了要从中挑出两百精锐。

　　只听解慎身边的矮个子副将声音响彻校场：“今日试炼，将从角抵、骑射两方面进行考核，脱引而出的两百精锐将由解将军提级管理，与各位而言，是无上的荣光......”

　　矮个子声音很大，说了很多。
　　但褚吟全程昏昏欲睡，一个字都没听清，直到解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耳朵才立起来。

　　解慎背影沉稳，声音冷静：“一个好骑士的标准，先贤早有论断。‘能驰骑彀射，前后左右周旋进退，越沟堑，登丘陵，冒险阻，绝大泽，驰强敌，乱大众者，名曰武骑之士’（1），今日在此，凡达上述标准者，皆改编于‘破晓骑’，由我直接统领。”

　　试炼的第一轮是角抵。
　　褚吟趴在点将台后方的木桌上，耳边叫喊和起哄的声音震耳欲聋。
　　她抬起沉重的眼皮，扫过一组又一组比试的人群。
　　大冷天赤膊上阵，几乎每人脸上都带着伤，血肉横飞，痛得呲牙咧嘴，却依然全力奋战，没有分毫划水心思。

　　她以前不是没见过士兵操练，记忆里那些人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嘻哈打笑，“慈眉善目”，你一拳我一肘，随便挡挡就算完。
　　如此比较，尉陵军能独享盛名果真是有原因的。

　　等到角抵胜负已分，马不停蹄开始比试骑射。
　　老丁突然站了出来，带头起哄：“将军好些时日子没有大显身手了，出来给咱们打个样儿呗！！！”
　　台下顿时人声鼎沸，士兵们振臂高呼，声浪一重压过一重，都想看看自家将军的功夫。

　　解慎倒也爽快，打了个呼哨，玄玉飞奔而至。
　　他翻身跳下点将台，直接落到马背上，连镫也没踩，回身朝老丁伸出手，喝道：“老丁！”
　　老丁从身侧骑兵手中薅过一把长弓，捡起地上的箭囊朝解慎猛地一甩。
　　玄玉绕着校场疾驰，惊起沙尘，士兵们纷纷让出道儿来。解慎稳稳当当接住弓矢，片刻不停，从箭囊中抽出一根，搭箭平起，蹭——的一声，羽箭脱弦而出，划破天际，朝着最远处的箭靶而去。

　　士兵们踮着脚朝前望，连褚吟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只听一声闷响，那白毛箭簇轰然穿透皮制箭靶，朝着山壁的方向，稳稳当当刺在了一朵刚打骨朵儿的野杜鹃上。

　　褚吟站在点将台上惊呆了，唇齿微张说不出话来。
　　老丁满脸自豪：“郡主没白来吧！”
　　“嗯......”褚吟颤声道：“没白来......”

　　解慎回到台上，对老丁道：“渴了，倒点儿水来。”老丁悻悻而去。
　　“北营好玩儿么？”解慎问褚吟。
　　褚吟老实点头，丝毫不吝惜自己的夸奖：“我今儿个算是开眼了。”

　　解慎点头一笑，目光滑过她的粗布衣服，突然道：“老丁有个女儿。”
　　“我知道啊，”褚吟了然道：“他说他的女儿跟我一——”
　　“已经死了。”
　　“......？”褚吟倏地一愣，“可他跟我说，他女儿同我一般大？”
　　解慎叹了口气：“如果能活到今天，的确和你一般大。”
　　“那这衣服？”褚吟不解道。
　　“王大娘，也就是老丁媳妇儿，一直不愿接受孩子已经离开的事实。估摸着身高体型，年年都给做新衣。”
　　褚吟沉默了，突然觉得这身豆青色的布衣比解慎的盔甲还重。

作者有话说

　　（1）引用自《六韬·犬韬·武骑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