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狼窥紫宸》洛阳花未晚

17、归来

　　永丰二十七年，夏。
　　六月的天，地处偏北的大虞，晨起还有些凉快。清新淡雅的茉莉香气随风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如雪的花丛前，凤元宸手持捷报，遇事处之泰然的他，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去年岁末，位于大虞西北的西夏陈兵十万，意图拿下漠北，剑指京都雍阳城。驻扎漠北的定北军迎敌反击，战线绵延将近半年。

　　彼时，尚在定北军历练的三皇子凤清钰，携半副风行令，抄近路前往云中城，借了一万精兵。借道奇诡的新霞峡谷，绕到西夏军队后方，烧了西夏的粮草，再配合突袭的定北军成功后撤。

　　西夏国大多草原荒漠，粮食珍贵。凤清钰放的这把火，直接让西夏军难以为继，节节败退。终于在今年的四月，西夏主将战死，不得已停战议和。
　　凤柏肃大喜，重赏定北军。忽然想起凤清钰已到及冠之年，赐封华亭郡王，并诏令凤清钰回京加冠完婚。

　　凤清钰的及冠礼定在七月初五，婚期定在七月初七。算日子，他应当快到京都了。
　　凤元宸将捷报丢给身旁的洞明，偏首问：“开阳呢？”

　　洞明恭敬回话：“林统领与九殿下在练武场比试。”
　　迈开的步子又退了回去，凤元宸闭了闭眼，半仰着头，颇为头痛。

　　自从小九习武略有所成，隔三差五就要寻开阳比划。即便开阳不敢尽全力，点到为止，小九也是被他摁着打。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甚是执着。

　　段慎之忧心小九过于执着打败开阳而影响学业，耳提面命一番，小九这才减少了找开阳比试的次数。

　　上一次小九找开阳比试还是在半年前，凤元宸依稀记得那时小九依旧落败，但已经不似以往输得狼狈，不知如今他进步得如何了。
　　凤元宸来了兴致，改道前往练武场。

　　练武场上，一银一橙缠斗的难解难分。凤清衍右脚一踏，凌厉劲风横扫开阳上盘。开阳险险避过，一步虚晃落空，被凤清衍瞅准时机，化拳为掌，击中下腹。

　　凤元宸拊掌称赞，“精彩。”

　　被揍得七荤八素的开阳捂着脸偏过头装鹌鹑，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被九殿下打败了不丢人，被九殿下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摁着锤太丢脸了。
　　啊啊啊！

　　“兄长！”凤清衍收敛了面上的得意，兴奋地冲到凤元宸面前，抓着凤元宸的胳膊，眉飞色舞地炫耀，“兄长，我能打过开阳了！”
　　凤元宸赞许地点头，深觉与荣有焉：“孤看到了。”

　　凤清衍扑进凤元宸怀里蹭了蹭，“清衍这般努力，兄长可有奖赏？”
　　大抵是因着西夏血脉，才十七的凤清衍已经比凤元宸高出近半个头，窝在凤元宸怀里的场面看上去有些别扭滑稽。

　　凤元宸拍了拍他的背，稍稍用力将他推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怎么还这么黏糊？”
　　“兄长，你嫌弃我……”戏精的眼泪说来就来，凤清衍耸拉着脑袋，眼圈泛红。

　　郎心似铁的凤元宸一撩衣摆，坐在一旁的汉白玉圆凳上，提醒道：“小九，你已经十七了。”他十七的时候都跟妙娘议亲了。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中滑过，为小九说亲之事似乎耽搁已久。

　　凤元宸端坐着，淡淡地将凤清衍上下扫视一番。正当年少的凤清衍朝气蓬勃，蓝瞳熠熠。肤如凝脂，明艳恣意。镶金玉扣革带缠在银黑长袍上，更显少年挺拔身姿。因着常年习武，不沾半分娇养的艳俗，反倒是透着一股英姿飒爽的生机。
　　不愧是孤养大的，长得真好！凤元宸自豪地在心里夸耀。

　　凤清衍在凤元宸旁边的圆凳落座，抗议道：“既然兄长都认为我长大了，兄长怎么还唤我‘小九’？”他刻意将“小”字尾音拉长。

　　“那以后孤唤你‘大九’？”凤元宸故意逗他。
　　“我……”凤清衍一噎，气呼呼地偏头不看凤元宸。

　　“小九？”凤元宸伸手拍了拍凤清衍的胳膊，眼底含笑。
　　“哼！”凤清衍不想搭理他。

　　“大九？”凤元宸轻笑一声，上身微倾，凑近喊道。
　　“哼！！”凤清衍更气了，直接背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凤元宸。

　　开玩笑要适可而止，过头容易伤感情，凤元宸不再逗他，柔声道：“阿衍，下午可愿陪孤出城一趟？”

　　凤清衍被这一声温柔的“阿衍”惊得立马转过身，笑意粲然，“当然愿意！”片刻后才追问，“好端端的，兄长为何要出城？”

　　“接人。”凤元宸言简意赅。

　　不是什么人都值得身为太子的凤元宸亲自去迎接的，凤清衍稍加思索，激动地直接站起，“三哥回来了！？”

　　凤元宸肯定地点头，目光落在拼命降低存在感的开阳身上，吩咐道：“开阳，去看看孤交代天权的事情，完成的如何了。”

　　“是，臣告退。”开阳得了命令，逃命似的一溜烟儿没了踪影。
　　等开阳走了，凤元宸才赞叹，“周将军前几日对你赞不绝口，称你青出于蓝胜于蓝呢。”

　　“周师父谬赞了。”凤清衍嘴上谦虚，但上扬的唇角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得意。
　　“就连开阳也不是你的对手了。”凤元宸缓缓道。

　　凤清衍又坐了回去，十分实诚：“若是生死相搏，当前我还是不如开阳的。”

　　“哦~”凤元宸意会，开阳精于暗杀，留有底牌。只要凤清衍不是敌人，他就永远不可能将压箱底的招数都招呼到凤清衍身上。

　　“小九……”
　　“是阿衍啦。”凤清衍打断提醒道。

　　凤元宸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喊了这么多年的“小九”，一时改口还真不习惯，“阿衍，可有中意的女郎？”

　　凤清衍身子一僵，心虚地不敢直视凤元宸。凤元宸却以为他是害羞，鼓励道：“不管是哪家的女郎，只要她没有婚约在身，孤便为你提亲。”

　　凤清衍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嚅嗫道：“我，我，我没有喜欢的……女郎。”
　　“嗯？真的没有吗？”凤元宸追询。
　　“真没有。”凤清衍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凤元宸叹了口气，“那孤多替你看看吧。”萧家没有适龄的女郎，漼家不太合适，白家的大多配了人家，倒是小九那陪读，时瀛的时家好像有合适的，就不知样貌才学如何。

　　这边的凤元宸将能想到的好人家想了个遍，那头的凤清衍坐立难安脸色几变，却还想为自己争取一把，“兄长，周师父说，我应当如三哥一般，去战场历练。”

　　“所以？”凤元宸眉尖一挑，静待下文。
　　“一去边境我可能要待上个三年五载，多耽误人家啊。”凤清衍忙不迭地寻借口。

　　凤元宸迷惑地扫了他一眼，“有冲突吗？可以将相看的年龄放低，等你回来，人家姑娘正好到适婚之龄。”

　　“不，不了。”凤清衍摆手，脸上写满了抗拒，又给不出不想成婚的理由。

　　凤元宸见他如此抵触，也暂时歇了心思。小九这个年纪正是爱玩闹没个定性的时候，等历练个三五载，性子沉稳了，也许就想成家了。

　　“孤就是这么一问，你不愿，便暂且不提了。将来你若有所思慕，再来找孤吧。”凤元宸上手捋了捋凤清衍微乱的红玉石长流苏耳坠，动作很是轻柔。

　　凤清衍垂眸望着那只白净的手，神色晦暗不明，闷声回应：“之前就说过了，若有心仪之人，我定会告知兄长。”

　　午后的阳光慵懒闲适，些许温柔的风拂面而来。
　　一盏茶喝到无味，凤清衍探出凉亭，望向远处官道，“兄长，三哥还没到。”

　　拿着一卷书打发无聊时光的凤元宸敲了敲凉亭内的桌面，“静心。”
　　“哦……”凤清衍脸一皱，靠着凉亭柱恹恹欲睡。

　　战马嘶鸣之声自远方传来，困顿的凤清衍竖起了耳朵，立刻精神地直起身，冲出了凉亭。
　　凤元宸抬眸，抬手将书交给随侍的开阳收好，起身缓步走出凉亭。

　　马蹄阵阵，激起漫道尘烟。衣甲整齐的卫队有序地前行，为首的年轻将军身披战甲，头戴亮银狮子盔，剑眉微蹙，似在沉思。

　　猛然一声“三哥”入耳，将凤清钰的思绪拉回。他交代副将几声，扬鞭纵马疾行，在距凤清衍还有十步时勒马停驻。

　　“三哥！”凤清衍朝着凤清钰飞奔过去。
　　凤清钰翻身下马，望着许久未见的幼弟，一瞬失神，“你是，小九？”

　　凤清衍给了凤清钰一个大大的拥抱，凤清钰欣喜地轻拍他的脊背，然后退半步细细打量离家时身体还有些单薄的小九，现如今已是能独挡一面的男子汉了。

　　“阿钰。”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大哥朝他迎面走来，在他身后，是秩序凛然的禁军铁骑。那熟悉的温柔嗓音，令离家许久的凤清钰鼻头泛酸，眼底晶莹。随后他整理衣摆，单膝跪地，“臣弟凤清钰，参见太子殿下。”

　　凤元宸伸手将他扶起，“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多礼。”
　　行完君礼的凤清钰如释重负地笑道：“大哥，阿钰幸不辱命。”

　　凤元宸满心欢喜，赞许地点头。
　　在战场摸爬滚打一遭，令凤清钰彻底褪去少年青涩，气势凌厉，英姿勃然。漠北一役，尽显将军风采。

　　只是有个疑惑一直盘旋凤清钰心间，他于漠北历练，初入军营便领了七品的云骑尉之职。三年来金戈无情，杀敌无数，加上此番退敌，论功行赏，他怎么都能得个四品官衔。

　　然而，大哥却让他压下战功只记不报。所以即使此番他奇袭有功，也只擢升至五品的宁远将军，与他预期的四品相差甚远。
　　他升迁越快，战功越多，得到众将士的认可，不是能更好地掌控外祖留下的十万徐家军吗？

　　即便徐家军在他外祖逝世后化整为零，分散到各处的军事重镇，但这十万徐家军有编制在身，携风行令便可调动。待他升到三品，便能请旨重组徐家军，驻守云中城，成为大哥身后不可撼动的护盾，震慑怀有异心之徒。

　　他听从了大哥的安排，但他还是不解不忿。大哥是犹疑他能力不足还是……防备他拥兵自重呢？

　　这份猜忌沉甸甸地压在凤清钰心间，冲散了些许重逢的喜悦。他迫切地想与凤元宸交心相谈，以解他内心的困惑与烦忧。

　　“阿钰，孤在东宫设宴为你接风洗尘，不醉不归啊。”凤元宸笑颜疏朗，优雅从容。
　　“嗯，不醉不归。”凤清钰微垂下眼眸，难掩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