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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条腿的男人们 走吧,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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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腿的男人们
受在高速连环车祸上幸存,从此只剩下一条腿,一条右腿。
受之前总觉得自己胖,要减肥却怎么也减不下来,没想到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之后就轻轻松松瘦了三十二斤,简直不废吹灰之力。
受恢复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开始蹦蹦跳跳的穿着睡衣下地走动,受的睡衣上有白色的小兔子图案,帽子上也有长长的兔耳朵,受每次都会把兔耳朵帽子戴在头上,沿着病房的一边跳来跳去,受细长的小腿绷出一条紧实的曲线,跳动间可见清晰的肌肉群在微微发力。
受跳的很快,作为只剩下一条腿的人,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行走的技巧,受会在累的鼻尖上有轻微汗意的时候,转身对隔壁病床的攻说,“我上辈子可能真的是一只兔子。”
攻是高速连环车祸上的另一个幸存者,他也只有一条腿,一条左腿。
攻在车祸前是某歌舞团的首席舞者,他的开合跳轻盈的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旋转的时候会被灯光追随着永不停歇,攻在车祸后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他无法忍受自己少了一条腿,更无法忍受的是他们再也站不到那原本属于自己的舞台上了。
攻很难过、悲伤、痛苦,还有很多的后悔,他想不到未来该怎么办,也想不通为什么隔壁床的受还能笑得出来。
他竟然觉得自己是一只兔子,兔子有四条腿,但他只有一条腿,这个世界上没有一条腿的兔子,有也是一只残废的兔子。
一只可怜的残废的小兔子。
攻面无表情的坐在床上,被子整整齐齐的盖着腿上,他在努力的遗忘自己只有一条腿的事实,直到隔壁床的受带着两个耙耙柑爬到他的床上,问他“是不是因为怕疼所以才不想去楼下的康复训练室。”
攻不想回答,但他知道受不论他回答不回答都会不管不顾的继续说下去然后在自言自语的一百句后之后终于问出来自己想要的答案,攻太熟悉受了,于是他非常不愿意的说出来受想要听到的答案“是的,我怕疼。”
受剥开耙耙柑一瓣一瓣的放在攻的手里盯着他吃掉,然后才稍加思考的说“训练只有一点点疼,只有清创的十分之一疼。”
“你不要怕嘛,今天下午的训练你陪我一起去嘛。”
攻不想去,但受已经借好了轮椅,眼巴巴的看着攻非要一起,受拉着攻的衣服一角,一晃一晃的扯着他,攻被征服了,他想大不了自己就去楼下训练室厕所呆到结束好了,他才不要愚蠢的跳来跳去像上一次一样随时摔倒。
攻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在双杠一样的训练器械前站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靠着肩膀蠕动的爬行生物,笨拙的如同牙牙学语的婴儿,他想要结束这次尝试坐在轮椅上等待训练的结束,但他一转身就发现轮椅已经被推开放在了遥远的角落里,而受站在仪器的另一边说“快点过来,我在这里等你。”
受总是那么乐观,像是一点也不后悔一样。
攻总怪自己不该约受出去,不该带着他开车出门,不该一起上高速,更不该没有避开那场连环的不停撞击的车祸,不该是这样的,攻很后悔。
训练室里有很多人,有半条腿的人,有一条腿的人,有一条半腿的人,但没有两条腿的人,就连康复老师都只有一条零四分之一的腿,在这里攻和受都不是最特殊的存在,但在那场车祸中他们是最幸运的存在。
攻不应该那么悲观的,但他骄傲又优秀,总是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也总是责怪自己,可他不能一直都这样,生活还要继续,太阳也照常升起,他们两个人还要一直一直走下去。
康复老师有假肢,还能陪着坐在轮椅上的患者打兵乓球,攻想起前几天医生给他推荐的那几个假肢,划入了未来考虑范围。
攻有点累了,他从双杠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到这头,受总是在终点等他,又会在他到达后返回到的另一个终点 ,攻不知道这样走来走去的到底是在做什么,但为了不让受失望还是会一次次走向他,直到他累极了,受才推出来轮椅站在他三米远的地方等他走过去。
那是一段没有双杠,没有墙壁,没有任何支撑物的距离,攻的腿因为不适应的长时间站立正颤抖着,他觉得自己一旦抓不到任何的东西就会摔倒,脸朝地连带着他仅剩的骄傲一起摔下去,那样太脆弱了。
攻想让受过来一点,可是受固执的站在那个位置,殷切的盼望他走出第一步,走到他身边。
那是永远乐观开朗不惧困难的受,是在车祸前一直努力着想要在一百米短跑赛道上拿下一个好成绩的体育健将,是在跑道上敢和风比肩的运动员,是现在一直陪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的小兔子。
攻沉了一口气,他想摔倒就摔倒吧,谁不会摔倒呢,站起来就好了,他的小兔子还等着他一起回家呢。
我会不会也像只兔子,攻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很快发现自己并没有像想象中一样摔倒,他什么也没有抓着,身体还稍微向一边倾斜着,但是他没有摔倒,而且他向前了一小步。
距离轮椅2.7米。
攻又跳了一下,然后再一下。
攻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受总说自己是只兔子了,和他那身毛茸茸的兔子睡衣无关,和长耳朵的帽子无关,只是因为每一次的动作,所有的力气都在腿上,屈膝,弹起,落地,小心翼翼,没有人比他们更像是兔子了。
距离轮椅1.5米。
常年的舞蹈技巧让攻很快找到了身体的平衡和腿部的最佳发力方式,他跳的越来越远,距离轮椅越来越近,最后跳到轮椅前却又推开轮椅跳到了受的面前。
距离受0.0米。
“我上辈子可能也是一只兔子。”攻牵起受的受说,“走吧,我的小兔子,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