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长妩

7、第 7 章

　　“来碗鸭血汤，不要放鸭血。”柳惟安揉着睡眼踱下木梯，笃笃叩了叩客栈小二身前的柜台。

　　“...”店小二拾起毛笔放在舌尖蘸了蘸，埋头唰唰记下，“客官请坐，一碗热汤马上来！”

　　柳惟安于是拉开张条凳坐下，哼着小调伸手打筒里抽出双木筷撅唇顶在鼻下取乐。

　　正值晨间觅食的时辰，狭窄烘热的屋子里熙熙攘攘，客官们皆蔫着脑袋埋头吸粥，满座唯有稀里哗啦的吮吸咀嚼。

　　“来碗龟苓凉粉，一碟生姜醋汁！”宋幺哼哧哼哧撞下楼，挤散人群阔步到柳惟安身旁坐下，“草，热死了这天。”

　　“...客官稍等。”店小二又闷又钝的答应声在柜台后的帘子里传来。

　　“诶诶，我也要一碗，配一碟酱油。”傅泯噔噔噔跟下楼，绕到柜台后掀开半边帘子道。

　　店小二端着碗满满当当的热汤顺势矮腰钻出后厨，擦着大汗淋漓的脸连连颔首，“好好，马上来。”

　　柳惟安接过热汤小心翼翼挪到跟前，捻起袖口仔细抹了圈碗口。

　　傅泯跨到宋幺占的条凳上没精打采坐下，“这才清早呢，到了晌午不晓得要热成什么样，也不说啥时候下场凉雨痛快痛快。”

　　“滚远点。”宋幺扶着滑腻腻的额头朝他抬了一记胳膊肘，“这么多凳子瞧不见？想烘死你爹啊？”

　　柳衿只拿根檀木簪堪堪将青丝盘起，白皙的面颊因潮热晕上两片薄粉，下楼后垂眸朝桌上撇了一圈，没好气道：“都吃的什么？谁家龟苓凉粉蘸酱油和醋？”

　　宋幺和傅泯埋着头不敢吭声，只顾一勺一勺地将凉粉吧唧吧唧往嘴里送。

　　柳惟安仰起脸，“阿姐也吃点？趁着清早暑气还没上来，晚些更要热得吃不下了。”

　　柳衿翘起绣鞋勾开张条凳，扭头道：“来碗辣豆浆！”

　　“？？？”店小二：“什、什么？”

　　“辣油和豆浆都有吧？”柳衿凤眸一瞪，“只管上就是了。”

　　店小二：“...”

　　岑扉倚在木梯口笑吟吟的，不知从哪处摸来把折扇悠哉哉摇着，细微的风将他脸两侧的发丝捧起，“抬个头，诸位。谁看见我们前两日捡来的小妖修了？”

　　“...”
　　沉闷的客栈瞬时炸开了锅。

　　“妖修！？”

　　“他方才是说此处有妖修么？还是我热出幻听了？”

　　“胡诌的吧？当捡崽子啊这年头谁敢捡妖修？这么嚣张他以为他是谁？扶华楼出来的大能么？”

　　“...”

　　“结、结账结账，我忽然记起家中三年未见的媳妇仿佛是今日生产，我得回去一趟。”

　　“...”

　　“恭喜恭喜。”

　　“早生贵子。”

　　“恭喜发财。”

　　“兄弟我送你一程。”

　　“我、我也送你两步。”

　　片刻，背剑揣符的“修士”们已逃了大半，拥挤的客栈眨眼间冷清下来。

　　宋幺耸了耸肩膀，“宽敞多了，一帮子胆小鬼凑了窝，溜得倒快。”

　　“那哥们人呢？真不见了？”傅泯咽干净凉粉，把瓷勺丢进空碗，又道：“走了走了也好罢，前夜他和元师姐在林子里抓死尸的时候差些把我吓成死尸。”

　　“还不知道呢，就是一夜没回来。”岑扉拎起柜台上的茶壶兀自倒了杯凉茶。

　　柳惟安放下筷子，“本来看他也呆不长，妖修都胡来惯了，怎么可能过得惯修士粗茶淡饭、清心寡欲的日子？”

　　“看他生得那张神魂颠倒的脸，我看也不像个安分的。”宋幺跟着点头，杵了把傅泯怒道：“你怎么仿佛还惋惜上了？”

　　傅泯被杵恼了，道：“你晓得个什么，他懂的可多了。那死尸嘴里吐出来的符纸、毒虫，他挨个都能念出名来，都是些我在藏书库里头都寻不到的，像什么龙鳞蝎、什么傀儡符，你耳闻过么？他可是能挨个讲明白来的。
　　他还讲到了鬼菩萨，说前夜作乱的焦尸就是鬼菩萨按着残卷禁术琢磨出来的邪物，是受背后黑手意念操纵的奴隶，不将黑手逮出来，他还能造更多的焦尸。倘若不是我被吓得在林里躺了半宿，我还能学到更多。”

　　“噗。”宋幺闻言大笑，“旁门邪道的东西，他们妖修自然知道，你学这些害人玩意来有什么鸟用？”

　　“谁是害人玩意？”一双墨靴踏入客栈，少年温雅含笑的嗓音在众人背后响起。

　　屋内陡然静了一刹。

　　“咳咳咳...”宋幺被一勺凉粉呛了喉咙，锤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断断续续道：“害人...谁害人？呃...害人。”

　　“没有害人玩意，大家在商讨你昨夜去了哪里。”柳衿端着碗浇了辣油的热豆浆，面无表情截了话头，“修士有修士的规矩，你既然想跟着我们，就不能再像从前一样厮混胡来，不成体统。”

　　“谁不成体统？”元窈咬着截糖人，两手腕上各系了只金童玉女的魈头，跟在沈子陵身后探出颗脑袋。

　　柳衿：“...”

　　*

　　“于翾灵！！！”整座客栈楼都震了三震。

　　“跟你合住的一夜没回来你连声屁也不放？昨夜只是偷溜出去看夜市，倘若哪日是遭人挟持呢？绑架呢？坑、蒙、拐、骗呢？！”

　　“不留神睡、睡死了，柳师姐。”于翾灵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袖瑟缩在墙角磕磕绊绊道，“前、前夜跑得太累，没缓过来。”

　　“她比我还小，就算醒着又哪里管得住我？”元窈偏过脸，慢慢将系在腕上的魈头解下。

　　沈子陵攥着一把串着的糖霜糕点，等在一旁将白脸红唇的魈头挨个接过，慢悠悠道：“对嘛，反正在外面我会管的。”

　　“你别说了。”柳惟安讨了岑扉的折扇在柳衿耳边扇风，“阿姐降降火、降降火。”

　　宋幺拉着傅泯退到远处，抬手挡着嘴悉悉索索道：“瞅见柳师姐刚才的表情没？白的转红的，红的转紫的，紫的转青的，最后又黑了，门口那家绸布店里头的颜色没准都没她丰富。”

　　傅泯拼命压着声量，“好大的火气，她俩不是拿屎干仗的关系么？”

　　“仙家。”阿钱犹犹豫豫停在客栈门前轻轻唤了一声，探进屋内望了一圈竟发现这里住客稀少，除了几位仙家并无外人，于是匆匆跑进屋内扑通一声跪下。

　　柳衿怒极的面孔还没来得及涌上血色，板着脸道：“什么事？”

　　阿钱见状哐哐磕了两下，“原是我们不该，昨日没头没脑地就将仙家赶出了府，实在是不知好歹、不知好歹。”

　　“都别闹了。”岑扉搁下半盏凉茶看了众人一眼，又对阿钱道：“你先起来。”

　　阿钱抬起脸，双腿却如同软泥，身子一斜变成了瘫坐，摆着手哭道：“要、要命了仙家，祟物还没除干净，孙大奶奶...孙大奶奶昨夜死了！”

　　“可怜我们孙大奶奶一生慈悲，却落得这么个凄惨的死法！今晨我们本打算报官的，谁知我吓掉了半条魂竟半路险些撞上了老爷，老爷也是一副着急忙慌的模样，我一问竟是四公子失踪了！
　　我们大公子前夜已被祟物害死，四公子成了府中的独苗，倘若四公子再有个什么不测，那...那翟家岂非是要绝后！？
　　老爷听说孙大奶奶的死讯，接连打击下竟呕出了口淤血，连说报官没用了，喊我一定要好好给仙家赔罪，一定要将仙家求回来，否则翟家就完了。
　　我、我打清早起便沿街地寻挨家挨户地打听，鞋都跑丢了一只，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求求仙家救命。”

　　“焦尸又来了？”柳惟安问。

　　阿钱连连点头，“是！是是是，孙大奶奶的院里眼下还留着那道焦痕，一路进了孙大奶奶的屋子，又打屋后消失了，错不了！”

　　元窈垂眸看他，“怎么个凄惨的死法？”

　　阿钱禁不住打了个哆嗦，颤声道：“孙大奶奶...被人生生竖着削成了两片，肚里的五脏六腑都流空了，反被摆上了她生前最爱攥着的那串菩提手钏。那模样...依儿只是盯了一眼，眼下已经...已经疯了！”

　　宋幺皱了皱鼻子，“这焦尸是不是和孙夫人有仇啊？旁人好歹还留具全尸，怎么到了孙夫人这...闹得这么重口。”

　　阿钱一下子哭出了声，“啊？与我们孙大奶奶有仇？那四公子是孙大奶奶亲生的，我们四公子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天亮时分是焦尸栖息安眠的时刻，没猜错的话，还是去那处荒坟看看吧。”岑扉盯了眼灼人的太阳，缓缓撑开柄油纸伞，回头朝阿钱道：“回府等我们。”

　　*

　　“阿茂、阿茂！”翟炜一个家仆也没带，孤身钻进阴气森森的荒林里。遮天蔽日的林子里凉飕飕的，他时不时搓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周围安静的不像话，他强忍心中恐惧大喊，“阿茂！阿爹知道你在这里，咱们快回家吧！先前的事阿爹发誓都不跟你计较，跟阿爹回家！”

　　不远处的黑土隆起了一块不规则的半圆形土坡，一道瘦瘦长长的黑影静静伫立在土坡后仿佛在看他。翟炜心中一喜，急急朝土坡跑了两步。

　　林子里光线晦暗，待他看清黑影的模样时一切已为时已晚，焦骨在刹那间绽开了薄粉的五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