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桂花》观橙

1、晏回声×晏落月

　　晏回声视角

　　我有一个自儿时就喜欢的女子，但她早已心有所属。
　　那人我见过，不过是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穷书生罢了。

　　她叫晏落月，我第一见她时就很讨厌她。
　　我的母亲还曾是妃子时生下过一个女儿。但我听说那个本应成为我姐姐婴儿似乎是被一个贵妃暗中毒害，夭折了。
　　母亲知道后大病三月，后来整日吃斋念佛，只求再孕一女。
　　后两年，母亲再孕，可上天偏偏不如人意，相继生下我和惊寒。从此落下了病根，再也怀不了了。

　　听碎嘴的宫人说，自打我和弟弟生下来后母亲只问了一句：“是女儿吗？”
　　不是。
　　从那以后母亲很少说话。

　　有一次，我去嘉贵妃宫中小坐。
　　回来后，母亲很生气，重重地打我、骂我、罚我。
　　可我的第一反应竟是，母亲终于跟我说话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嘉贵妃就是当年毒害我姐姐的凶手。

　　我五岁那年，母亲晋升为皇后，我看着她将嘉贵妃一点一点凌迟，刀子划在脸上，鲜红的血浸染了整个脸颊，骇人至极。
　　后来天下大旱，母亲去寺庙祈福。
　　那僧人将一女婴抱给母亲。
　　我站在母亲旁边看见她眼里我和弟弟从未拥有过的柔情。
　　母亲向我招手，我惊喜地走过去，她却指着那婴儿的胎记激动地说：“你看，你看这胎记，与你姐姐一模一样。”

　　我睨了一眼她怀中的女婴，只是一块胎记而已。

　　后来母亲借“天命”收养了她，取名晏落月。
　　她也不负所望，为百姓带来了甘霖。
　　如此，母亲便更加偏爱她了，对她甚至比对我和弟弟晏惊寒还要好。
　　我知道母亲不喜欢我和弟弟，可她一来，母亲的眼里就彻底没了我和弟弟。
　　可那又怎样，在别人眼里，她不过是个养女而已，哪里比得上我尊贵。

　　我讨厌她。
　　春日宴时，我将她的裙子动了手脚，害她表演时在众人面前丢脸。

　　夏日避暑时，我故意让她掉进荷花池里，我站在岸边看着她在泥泞中挣扎，看着她的脸被荷叶的细刺划伤，看着她一点点沉入河底。

　　秋猎时，我让她骑的马受惊，故意将她丢在林里，故意将剑射向她，看着她被吓到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声。

　　冬天，我偶然得知她对梅花过敏，所以我悄悄将梅花粉撒到她的食物里、衣服上。看着她因过敏而痛苦难眠。

　　可她从来没有在母亲面前告过状，我也并不开心。

　　后来我发现她有了喜欢的人，那人是个穷书生。
　　有天我看见她在绣香囊。
　　绣的可真好看啊，两只鸳鸯在上面栩栩如生。
　　那针法我瞧着有点眼熟，似乎是在晏惊寒那见到过。

　　我气冲冲地去找他，质问他为什么会有她绣的荷包。
　　他当时怎么说的？
　　“哦，你的不是被你扔了吗？”

　　我想起来了，原本我也有的，是被我扔了。
　　与荷包一起扔掉的还有我的月亮。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欺负过她，甚至会帮她打跑那些欺负她的宫女。
　　我也期待着她能再送我一个香囊。
　　可她没有，我看着她绣了一个又一个香囊，却没有一个是我的。
　　她全部偷偷送给了那个书生。
　　我看着她们互送书信，看着他们偷偷私会。

　　我的心像是被切成一片一片放在火上炙烤。

　　放榜后，那书生中了状元。
　　他不再是穷书生了。
　　后来他屡次立功，求娶晏落月。

　　晏落月及笄后便顺理成章地嫁与了他。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们大婚那日，我阴暗地祈求着他们分开。
　　上天如我所愿，不过半年，他们便和离了。

　　那日我悄悄去见了她，她依旧是一幅淡漠的样子。
　　一个念想从我眼前闪过。
　　我想娶她。

　　我跑去跟母后说我想娶她，母亲打了我一巴掌，讥笑道：“除非你是皇帝。”
　　除非我是皇帝。
　　那我便当了这个皇帝。

　　我十八岁那年，皇帝驾崩。
　　我篡改了遗嘱，拿走了本该是属于弟弟的皇位。
　　然而从这一刻起，我就错了。

　　登基第一天，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我不顾老祖宗规矩，不顾百臣阻挠将她接进宫里封她为妃。
　　第二件事，我令人将宫里所有的梅花树都砍了，种上了她最喜欢的桂花。
　　第三件事，我将以前欺负过她的所有人都暗杀了。

　　我将世上所有的奇珍异宝送给她，可无论我做什么，她都依旧淡淡地看着我，一双漂亮的眸子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我。
　　无喜无悲，无怨无恨。

　　后来她又喜欢上了一名戏子，我看着与书生六分相似的戏子，心里嫉妒极了。

　　我日日夜夜站在她的宫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戏声和笑声，心如刀绞。

　　隔日，我赏了她一杯毒酒。
　　她死在了十八岁的第一天。

　　宫女收拾遗物那天，在一个箱子里翻到了好些画。
　　那是她画的，画里是我。
　　还有一个香囊，正是我那日见她绣的。
　　里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画中的我，也与那书生十分相似。
　　不，
　　是那书生像我。

　　桂香缥缈，树影婆娑。
　　我的月亮，落了。

　　——

　　晏落月视角

　　我叫晏落月。
　　嬷嬷说我是缙朝最受宠的公主。
　　她不知道的是，我这个最受宠的公主总是被那些宫女欺负。
　　因为我不是亲生的。

　　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叫晏回声，一个叫晏惊寒。
　　自打我有记忆起，晏回声似乎就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可他次次帮我，这又是为什么呢？

　　初春，燕衔泥归。
　　那日春日宴，听说所有的皇家贵族都会来。
　　晏回声会不会来呢？
　　我满怀期待地一遍又一遍地练着我要表演的舞蹈。
　　母亲送来了很多漂亮的舞裙供我挑选。
　　可我都不满意，哪些颜色都太俗了。
　　不是大红就是大紫，我不喜欢，一点也不。
　　某日晌午，我从母后宫中回来便看到院里放着一件裙子。
　　宫女说那是晏回声送来的。
　　我高兴极了，那是我最喜欢的鹅黄色。

　　宴会那天，我满心欢喜地换上裙子。
　　我一边跳舞一边观察着他，我试图从他眼里看到我的影子。
　　我想让他高兴，想让他知道他挑的裙子我很喜欢，想让他不要那么讨厌我。
　　可他至始自终没有看过我一眼。
　　直到最后，我的衣带突然散落，慌忙整理之下，才从余光中感受到他投来的目光。
　　我羞怯万分，在众人的唏嘘中掩泪而逃，忽视了他眼底的戏谑。

　　春日宴后，所有相关宫女都被杖刑而死。
　　我一点都不关心她们，那是她们罪有应得。
　　我只关心晏回声，他现在在干嘛呢？会不会更讨厌我了？

　　那日之后我便整日待在宫中。
　　我开始学习刺绣，刚开始我绣得并不好，连母亲都笑话我。
　　春末，我的绣工越来越好。
　　我将两个荷包送给了两位哥哥。
　　另外我还绣了个鸳鸯荷包，嬷嬷说，这是要送给心上人的。
　　心上人吗？
　　我不敢送给他。

　　夏至，蝉鸣声声。
　　我随母亲去荷园避暑。
　　园内种了满池的荷花。
　　那日我正独步于荷池旁，迎上几个宫女。
　　那几个宫女奇怪的很，路过我时险些将我推入池内，我气不过，与她们推搡起来。
　　我的力气大，她们二人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正当我要她们反推进池塘时，一些石子向我砸来，我猝不及防地被她们推下河中。
　　河水没过我的眼，我在水里挣扎着，淤泥弄脏了我的衣裙，被荷叶细刺划伤的脸隐隐作痛。
　　晕过去的最后一眼，我看到了晏回声。
　　听见他温声说了句：“救人。”

　　秋浓，桂子飘香。
　　秋猎那日，我与其他人在林中走散，我找不到路，只能在林中乱窜。
　　惊了野猪，它向我冲来。
　　一支箭穿发而过，野猪呜咽而亡。
　　又是晏回声，又是他救了我。
　　他笑了，我却一点也不高兴。

　　尾冬，梅枝映雪。
　　大雪初落，梅花渐开，我更加不敢出门。
　　初雪那日，晏回声来我宫中。
　　他带来了我最喜欢的桂花糕。
　　我喜欢黄色、喜欢桂花似乎只有他知道。
　　可他走后，我浑身又痒又痛，许是梅花落了粉在他身上惹得我过敏。
　　但我还是很高兴，那是我自秋猎后第一次见到他，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我同餐。

　　后来，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原来，那些宫女欺负我不是因为我非皇后亲生，而是受晏回声指使。
　　原来，春日宴上的衣裙是他动的手脚。
　　原来，那日池边砸中我的石子是他扔的。
　　原来，秋猎那一箭本就是射向我的。
　　原来，我过敏也是他在桂花糕里加了梅花粉。

　　原来，我在他眼里，只是个逗乐的宠物。

　　我恨他。
　　可我又止不住想他。
　　我画了一幅又一幅他的画像，绣了一个又一个荷包。

　　花灯节那夜，我出宫游逛，遇见一个书生。
　　他竟有五分晏回声的影子。

　　回宫后我时时打探着他的消息。
　　他中榜了
　　他立功了
　　他说要娶我。

　　及笄后，我便嫁给了他。
　　日子过的还算不错，如果我出嫁时没有带那张画。

　　他发现后便于我和离了，
　　那日，我看见躲在墙角后的晏回声了。
　　他又来看我笑话了吧。

　　令我没想到的是，
　　晏回声当了皇帝，要娶我。

　　登基那日，他封我为妃。
　　这是为什么呢？
　　是想让全朝都知道我被休了吗？

　　再后来，他日日到我宫中，却只是小坐。
　　我虽是妃子，却是皇后的待遇，只要我说了想要，第二日他定会送来。
　　我越来越不懂他了。

　　太后生辰那天，请了外面的戏班子进来唱戏。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我将那戏子偷偷留下，日夜重复着《牡丹亭》。

　　我十八岁生辰那日，一杯毒酒送来。
　　我解脱了。

　　晏回声，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