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富江》熙一安

41、第 41 章 103.摧

　　103.
　　摧毁一座高塔需要多长时间？
　　在那之前，哪怕面临着地面剧烈的动荡，这座被异能者筑就的高塔还是以分外稳当的态势矗立着，直逼云天。然而就在如今，在圣狄萨掀起的动乱几乎被全部平定之后，在清冷的月色下，它却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崩塌。
　　或者说，是“消失”。
　　因为就在眨眼之间，它已虚化成了漆黑的色块，如同瀑布溶在天空中的倒影，下一秒这倒影便遽然朝周围的一切扩散。于是曾经在暴动着的事物都被纳入其中，几乎是毫无抵抗之力便融于夜色，连声音都霎时消弭。在震惊与惶惑之中，有人试图打开灯光探照，可惜光线根本穿不透这漆黑的边界，徒然的未知便如同一阵响雷落在心头。也就在大部分的人都不会轻举妄动的当口，却突然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小林！你去哪儿？！”
　　同事们的呼声没能唤回林诠的思绪，她甚至没有心情去回复。脑海中唯一盘旋的想法大概就是：
　　我认识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我认识。

　　简单的话语几度在她的脑海中被拆解重组，到了最后她自己也无法理解了。她只是跑得又快了些。
　　林诠想到曾经在行动之前和吴心越的对话——
　　“赵圆吗，当然会参加。我们达成了合作。”

　　什么合作？
　　合作之后呢？
　　林诠开始后悔没有问清楚。

　　为什么在冲突已基本结束的时候，又会爆发出如此强势的异能。它近乎以涤荡之态扫平了原本地面暴动的一切，甚至由以塔的浓度也在降低着。全部都趋向于平复，等黑色结束后，或许异常也会全部消失了。
　　这或许是好事。

　　但仅凭她就可以做到吗？
　　林诠无法勉强自己停止思考这种可能的危险性。

　　因为她是需要警惕的逃犯。一个声音这样在脑海中说道。
　　因为她曾经是我的朋友。又有声音这样说着。

　　随便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林诠顺着由以塔流动的方向，终于赶到了浓度最低的地方，它也是其他位置由以塔涌流导向的终点。

　　与他人不同，林诠的异能力是对异能尽数消解，只要她有意发动，甚至可以将异能者重新还原为普通人。所以，原本覆盖的浓黑已经被她劈开了一条道路。她顺着这条路，来到了阴影的最深处。

　　“赵圆！！！”
　　林诠大声叫喊，紧接着又发现这是无效的，于是在原地伸出了双手。
　　“嘶——”
　　漆黑在片片变浅、消散。然而这速度还是太慢，林诠早已急得满头大汗。忽然，她眼尖地瞄到空中似乎有物体降落，便急忙张开手欲接住，却只听到一声落地的闷响。
　　“砰。”

　　104.
　　“不要发疯！”
　　吴心越在意识到某种现实后停下了后退的步伐，她再次贴近了被割下一角的高塔边缘，头发被风吹得零乱，正在试图厉声警告我。
　　“你这是在做什么？过度吸纳由以塔的后果我早就告诉过你！停止，停下来——”
　　我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黑色雾面争先恐后地从那里涌出，一会儿之后，它们还会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溢出。我会在强行吸纳和过度催动由以塔之后迎来消亡，彻彻底底的不留分毫痕迹的消亡。
　　“你其实可以带她走的。但我还是会杀了你。这样有什么意义呢？”我开口道，声音低得如同自言自语，或者本来就是，“所以不如不给希望为好。”
　　“你是要杀了我，还是毁了这里的一切？”
　　浓黑逐渐占据了视线，它们已经吞噬掉了吴心越周围的一切。她并非没有奋力挣扎过，却最终被困于其中寸步难行。
　　“我不认为你有非做不可的理由。”
　　从午夜时分开始的高强度战斗到如今，身体中渐渐累积的疲惫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我叹了口气。
　　“有些事情，想到了也就会去做了。”
　　“所以，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
　　“从监禁所逃出来，见到你的时候。”我观察着吴心越脸上的表情变化，感到有些好笑，“你实在很具有危险性，尤其是对于富江而言。”
　　“看来我要为自己的轻视付出代价了，”渐渐恢复了镇定的吴心越也在笑，“只是我还是不明白。”
　　她说：“为了川上富江，也值得你把自己耗死在这里吗？还是说，为了把你耗死在这里，川上富江也就值得？”

　　这是很值得思考的问题。
　　“她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从我见到她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最后说，“她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会一直存在。
　　只要她会一直存在。

　　我为川上富江着迷，有些时候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的行人终于找到了绿洲——无论那是否是海市蜃楼。于是我同她相处越久，就越希望她能活下去。这种希望却不是爱情。爱情本身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没有川上富江，我不会活得更好，也只能活下去。可有了川上富江，我在很大程度上不必勉强自己去做这件事。
　　同她相处越久，我就越感到自由。
　　大约是某种可以在交付了生的渴望后，寻觅死亡的自由。
　　富江背负了太多人的杀意，许多许多年，可她依然活着，不可撼动而贪婪地存活着。她是生的本能最为暴烈的具象化，我很难拒绝，我需要她，我需要给她。她越是活着就越是快乐，这快乐是我从未确信得到过的东西，于是我越发爱她。这种爱却无关于占有还是放弃。
　　只要她能毫无顾忌地活着，而她一定会毫无顾忌地活着，那么我也算为了生与活而耗尽全力。
　　那么我可以不必活着，也能到达幸福。
　　因为活下去的那条道路往往不够纯粹，死亡的终局却如此美好而静谧。
　　曾经我在双手淋满他人鲜血时得到，如今我也终将从自己的身上得到。

　　……
　　富江会明白这一切吗。
　　或许会的，或许不会。这不是重要的事情。
　　我是个自私的混球，在她漫长的生命中大概率就像偶遇的一条狗。
　　她还被咬了一口。
　　但富江总不会停下的。

　　千头万绪终于分明，我却越发不堪重负，或许是身体太累了，于是思想也成了沉甸甸的负重。黑色已从身体的每一道缝隙中涌出，疯狂向外延展。
　　“我要清除这里的危险因素，你是其中之一。”
　　吴心越的身躯已经快要被浓黑吞没，她直直地盯着我，道：“但有人还在等你。”
　　“——我认识你的母亲。你一直找不到她的消息是不是？因为她早被异能者们救了出来，我知道她被转移的确切位置。”
　　思考于我而言有些生涩了，但大脑还是缓慢地理解了她的话。
　　“……她还活着吗？”
　　吴心越应该是在努力点头。可惜黑雾已从眼眶中渗出，我看不太分明。
　　“那挺好的。”
　　我轻轻挥了下手，浓黑如浆状再次陷入暴动。
　　“你……”
　　吴心越好似被噎了一下，紧接着嘴里吐出的便只剩急声叫喊——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她大概就剩一颗头颅啦。
　　我有些想笑，可又觉得这笑没有多少意义。

　　“嘶。”
　　异动的声响传来，我侧过耳朵，感到困惑。
　　那声响越来越大，刺耳到几乎令我感觉到了疼痛。
　　“咚！”
　　吴心越仿佛被突然踢了一脚似的，骤然从原处消失，应该是在下落。原先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影，离我越来越近的人影。可惜黑色已经太浓重了，什么都已经看不清。
　　直到我感觉脸颊被捧住，冰凉的触感贴了过来，我却被张口撕咬着。

　　她说赵圆，你果然是个没心肝的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