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 ...
-
/ 03
“接到苏淼了？那你们随便逛逛，到时再来接我。我忘了带雪具，板和装备什么都没有，到那边还得麻烦挑。”
桐城机场。
贵宾休息室。
顾北南和陈慕可确定好航班落地时间，让她和苏淼到时来接，又习惯性闲聊瞎扯几句，就挂断了通话。
说去北海道，不是随口搪塞的假话。顾北南每个季度，都会和最亲密的两个好友约定一起出去玩。时间充裕就飞远点，时间紧绷就就近小聚。
这次是陈慕可负责的时尚杂志正好在东京有拍摄项目，结束后有几日假期，所以女孩们索性计划到二世古滑滑粉雪，顺道逛逛无聊的旭川和富良野。
苏淼这三个月一直在京城拍一部狗血滥俗都市剧。据说恶毒女二演得超爽，天天男男女女换着人掴耳光。可惜爽剧终有杀青日，昨天刚刚含泪拿了捧花，今早就从首都机场起飞了。
顾北南则自己从桐城飞。
顾家做实业起家，家风朴实。不像沈家几代积累，作派那么浮夸。顾北南也不像沈际飞那么追求隐私与效率，出入往返都是私人飞机。她日常出行，一般都简单朴素，自己用APP订民航航班。
手机锁屏，放到一边，继续拿起面前的A4纸，一张张仔细翻阅过去。
坐在她对面的何律师，西装革履，一丝不苟，手边摆着一杯茉莉银针，耐心等候雇主的反应。
“睿世那边收到协议之后，很快会有法务团队跟你对接。你按我之前提出的条件谈。不要任何股份，全部脱手转让，跟他们谈个合适的价格，折算成现金。”
顾北南垂着眼睫，一边检查文件细则，一边想起哪句是哪句地交代，“我和沈际飞虽然没有婚前协议，但有基本共识。睿世暂时没有上市计划，就算有，IPO至少也得耗费一年半载。他趁现在和我解绑，成本最低，影响最小，那边应该不会太为难你。”
“明白。”何律师点了点下巴，翻开文件副本某一页，谨慎指出，“除此之外，需要最后向您确认一遍。除了金融资产的分割，实物资产部分，顾小姐您唯一要求必须争取到的，是位于奚山岛的那处别墅。”
“是。”顾北南态度随意，抽空摘开围巾。
纯色冷灰羊绒面料，轻而暖，沾了些微薄荷与橡木苔的男士香水尾调。
出门时太匆忙，顾北南不仅忘了拿雪具，在衣帽间换衣服时，甚至神思不属拿错了围巾。
但不拿都拿了。不好扔。她贪靓，哪个季节都不肯穿得臃肿，披着权当挡挡寒气。
对比雇主漫不经心的语调，何律师显然沉稳许多，忍不住再一次提醒，“其实，根据财富顾问初步整理出来的明细，您完全可以争取更多东西。”
这种涉及巨额财产的离婚案件，委托费用会根据实际情况上浮。想赚取更多律师费固然是一方面，但另一方面，更多的是不解。
在何律师经手过的无数豪门离婚案中，顾北南是令他印象最深刻的，唯一一个要求约等于无的委托人。
她没有大捞一笔的意图。没有贬低对方公众形象，以施行报复的打算。甚至没有走标准流程，提前摸底对方全部名下资产。只自顾自切走了一小块微不足道的边角料。
有钱不挣。
让人不知是应该评价她干脆、省事，还是更直白难听的那个形容词。
但顾北南显然不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如何评价自己。
“见好就收。”她轻嗤一声，不以为意地翻开A4纸，在空白处龙飞凤舞签下自己名字，“这世上没有免费午餐。睿世那群法务不是吃素的，我没那么贪心，沈际飞也没那么容易脱一层皮。”
“况且——”她顿了顿，用拇指蘸泥捺印，指纹斑驳覆盖那个笔画不太漂亮的签名，“好聚好散是美德。我跟沈际飞无仇无怨，闲着没事坑他干嘛。”
顾北南知道，多数亲友在听闻这件事之后，大概都会劝她“太草率了”、“再想想”、“不必匆忙做决定”。
但快速并不意味着草率。
恰恰相反，很多时候，快速通常意味着时刻准备着。
只要跳出情绪的泥沼，以局外人的目光客观审视这段婚姻，就不难发现——
在顾北南嫁给沈际飞的这三年间，除了虚无的单箭头失恋，她没有被施加任何实质性伤害。
作为沈际飞的法定配偶，她不仅利用睿世的投资资金，挽救了星融当年走下坡路的巨大颓势，还额外白捡了几亿刀。
每个项目都有收尾离场时。她又没投入什么金钱成本。沉溺或抽离都是她的单方面选择，何苦以那种最不值一提、自作多情的道德资本去挟持他人。
目前这个结局，难道不算已经赚得盆满钵满，还要贪得无厌强求更多吗。
应该体面。
应该知足。
况且这份协议大概率不会是最终版本。
更多是作为一份诚意展示。用以表明顾北南言而有信，没有出尔反尔。钱不多拿，也不少拿，沈际飞愿意再给些也不是不行。归根结底，不存在什么威胁或勒索的可能性。
知道雇主心意已决，又即将出国待一段时间。何律师琢磨少时，不再试图劝说，只秉着严谨态度，循例多问一句，“假如沈先生方面收到协议，提出双方见面协商，顾小姐您的意思是？”
“想多了。”仿佛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顾北南耸了耸肩，“他没那个空。更没那个必要。等领离婚证那天，双方能准时到场就谢天谢地了。”
何律师不再多言。
签署好的文件被仔细收起。
即将开放登机，他识趣告辞，毕恭毕敬颔首，“顾小姐请放心。我会妥善处理的。”
顾北南扣紧钢笔，礼貌地折了折唇角。
半晌，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停脚步，“对了。”
她起身，从手袋拿出一张薄薄的哑粉纸卡片，轻轻塞入那份离婚协议里，“还有这张贺卡，麻烦何律师帮我一并送过去。”
“贺卡？”何律师愣了愣。
“他今天生日。”顾北南拎起围巾手袋，准备启程之前，眉目昳丽地笑了笑，“我送人贺礼，不写寄语，未免太没礼貌。”
万米高空之上。
隔着舷窗仰观世界。
入目尽是平静而汹涌的云海。白茫茫一片。像明净的雪。
顾北南随身携带相机，睫毛戳着取景器，凝神，屏息，按下一帧虚构的雪景。
托何律师寄去的那一张，说是贺卡，其实就是在机场书店临时买下的批量印刷明信片。零售价二十人民币。
贴了邮票。盖了邮戳。却因为要赶在今日送达，所以没被投入时间延宕的邮筒里。
明信片正面，是一幅非常符合顾北南审美的风景油画，出自近来声名鹊起的青年艺术家李絮之手。偏于抽象表现主义的绘画风格，色彩明艳，笔触粗犷，形态简化。
画的是曾经落在桐城的一场细雪。
作为印象，或者纪念。
标题以摩卡慕斯棕手写，Snow On The Beach。
顾北南几乎是在路过书店橱窗的第一瞬间就看见了它。并且不知出于什么缘由，她直接走进了那间无人问津的店，将它买下。
在明信片背面犹豫着落下第一个字时，顾北南心忖，沈际飞应该不会记得，他们曾经在奚山岛的沙滩上一起看过同一场雪。
然而走了神。没控制住。字写多了，写飘了。
懊恼地“啧”一声，她将写坏的丢掉，重新付款买了一张崭新的。
想要表现得酷一点。洒脱一点。成熟一点。像他说的那样，Don’t be such a baby。
可是落笔的瞬间，才无比真切地明白，其实自己心底还是埋怨。
凭什么不喜欢我。
凭什么哄我骗我。
凭什么自己是空心人，就拿各取所需那套以己度人敷衍我。
最后忍不住中英夹杂骂了他整整一页。
字满得装不下。无法。只好又丢掉。扫码买新的。收款的店员小姐姐兢兢业业，偷偷多瞄了她几眼。
OK，没关系，深呼吸。
事不过三。这次写成什么就是什么。
顾北南理智回归，决定不再允许情绪反扑，也不再允许自己继续拖延，在关于沈际飞的事情上浪费时机。
考虑到那份白纸黑字的离婚协议，对他而言，无需更多恭维、剖白或巧言令色装饰，就已是绝佳的生日礼物。是以，她相当没礼貌地，将其他赘余一并省去。
从今往后，他们不必再勉强见面，不必再刻意演戏，也不必再堆叠无数同床共枕却同床异梦的漫漫长夜，被迫敞露或伪饰情绪。
他不会再被得寸进尺地讨吻，不会再被野蛮地摔进雪地里，也不会再被乱七八糟岌岌可危地挤到床沿，担心自己下一秒就要掉下去。
会让你轻松些吧。
Happy birthday, Felix.
突然想起那年冬天，那个16岁的女孩，在海边第一次这样对他说。
十年了。
最后一次，祝你什么好呢。
顾北南将呼吸埋进围巾里。慢慢慢慢吸气，吐气。感觉那股熟悉的针叶林气息，无处不在地萦绕自己。
良久，才在那场落于沙滩的细雪上，潦草又诚挚地写：
—— [ 祝你拥有睡眠。沈际飞，离婚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