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歌剧 幕布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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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布拉开，整个舞台一片漆黑，紧接着“月亮”骤然亮起。代表月光的灯光洒在舞台上，观众们终于得以看清：原来舞台的中央正矗立着一位水手。
水手的妆容及打扮呈现出一种极其逼真的颓态，仿佛刚刚才从某场足以吞噬船只的风暴中逃出。众人能轻易从他的模样猜测到前情——他一定是风尘仆仆向回赶，没有耽误任何一秒，才会来不及收拾自己，就握着剑气势汹汹地来到了这里。
观众的目光集聚至水手身上，但水手并没有面向观众，而是紧盯着长剑的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乐师们奏出低沉而急促的前奏，水手缓缓开口，开始歌唱自己的故事：“我的双手，扯断过桅杆上的缰绳，刺穿过海盗肮脏的咽喉。我的长剑，我不曾用它威胁过无辜。它就只是护我回家，活着……回家。”
“可如今，这把剑要做一件事——它从未做过的事。”
弦乐骤然收紧，像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水手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无比：“杀人？不，它已经杀过人了。我要用它刺穿我自己的胸膛。”
这部剧居然将水手和贵族小姐对峙的场景放在了最前面！我还以为会先从贵族小姐和水手相爱相知开始呢，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不过，男主演虽然歌唱方面有点欠缺，但感情投入还是非常到位的。如果是在现实中，我大概都会冲上去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劝他冷静点了......克莱恩默默地收回了之前“烂剧”的预判。
舞台上的旋律已经变得柔缓起来，水手显然陷入了回忆，歌词中细细数着那些他与贵族小姐甜蜜的过往。忽然，音乐突兀地停住了，整个剧院都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水手猛地转过身，正面对着观众席，独声唱出：“我不该恨她的——可我不知道还能恨谁！我不该站在这里的——可我不知道除了她的身边，我还能到哪儿去！”
“我一无所有，只有与她相爱的过去。现在，我要把这一切都还给她。”
剧情渐入佳境，克莱恩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准备以一种更认真、更尊重的态度去欣赏接下来的表演。但仅仅过了不到半分钟，他不由自主地又将身子挺直，甚至是向舞台的方向更前探了一些，所有的观众都做出了与他差不多的行为。
因为女主角登场了。
根据旁白的交代，水手早在来之前就给贵族小姐寄了信，他们约定好在花园见面。水手的独唱结束后，贵族小姐从高大的道具树的阴影后缓缓走出。
她的金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即使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的眼瞳也仍然仿佛是世界上最明亮的宝石，轻而易举地就夺得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披着一件披肩，穿着素白的裙子，以令人心碎的忧郁姿态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她只是悲伤地皱起了眉头，甚至还没有说话，观众就已经仿佛身临其境似的忍不住想要安慰她、抚平她的眉头，克莱恩甚至听见了周围好几位观众发出了近乎叹息的抽气声。
她当然很美丽，但这美丽并非她如此吸引众人的原因。她一登场，所有人就明白了：她正是水手的恋人，是正听着这个故事的、所有人的恋人，这就像是故事的基础设定一般，观众无需任何暗示就已经完全进入了这个爱情故事，而此时她甚至还没有开口。
贵族小姐轻启嘴唇，声音轻柔地歌唱道：“我曾在每一封中写下等待，不知梦见了多少次他平安地推开了我的房门......”
克莱恩不知道如果有乐评人在场，会对娜达莎的唱词做怎么样的评价，但他作为歌剧的门外汉、对艺术差不多一窍不通的路人、和娜达莎的恋人（他真心觉得这个身份是最次要的，因为自己绝对没有带太多滤镜来点评...大概吧），至少他就觉得娜达莎的歌唱表演非常好！
她的轻言细语简直有让人心醉的魔力，想要更多地听她说说话，甚至希望台上的灯光永远不要熄灭，这样就能任由她永远地歌唱下去。
随着贵族小姐的叙述，观众们终于听到了有关她另嫁给他人的缘由的叙述。原来是贵族小姐的家人告诉她水手已经不幸葬身在了大海里。起初，不敢置信的她还坚信这是一个假消息，坚持多方打听水手的行踪，直到家族将一张刊登着海难惨状的旧报纸摔在她的面前，她才终于相信了这个令人绝望的真相。
当贵族小姐在台上唱到那一幕时，她眼底的光芒随着真相一点点黯淡，如同火苗被冬夜的风生生地吹灭了。心如死灰的她不再抗拒家族内安排的联姻，因为她的心已经随着那艘沉船坠入了深海，她确信自己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了——既然这具躯壳已经失去了灵魂，那么嫁给一位体面的绅士，或是一位势利的富商，对她而言又有什么区别呢？
因此，收到水手的信件后，她既欣喜若狂，又因为自己已经嫁给他人而悲伤，但无论如何，她也仍然想见上平安归来的恋人一面。
这一段长达五分钟的唱词中，男主演并没有出场，贵族小姐的演唱是面对着永恒的月亮——也就是正面朝向观众进行的。这显然产生了一种漩涡般的引力，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所牵引，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身姿移动。
她因为回忆恋情而喜悦，观众的脸上就浮现笑容；她念及刚刚听见水手的死讯时的悲切，观众们就拼了命地摇头，想要无声地向她证明“水手还没死，我也还没死呢，别伤心了！”
她是个多么纯粹、可爱且不幸的人儿，是命运在捉弄她，所有的一切都并非她的错。
等到贵族小姐将前因后果唱完，露出不安又期待的神色，决定到花园与水手会合后，观众们的心已经提前碎了一半。
“哦不......”克莱恩听见身旁的观众动情地自言自语说道，声音已经带上了点哭腔，“她会看见恋人拿着剑对她的！那混蛋还不如在大海上死了呢！”
由于此时的舞台正在移动道具和布景，克莱恩还能忙里偷闲吐槽一句：是不是有点太入戏了，明明前面你还在夸水手敢爱敢恨，是个人物......
贵族小姐的登场显然改变了观众们的想法，也许在听水手独唱的时候，观众们还会有一定自己的想法、保留着一些理智，例如觉得水手太过极端，就算是爱也不至于跑到别人家的花园里去抹脖子，但在贵族小姐登场后，观众们也已经隐隐认可了这个故事的逻辑——
她是那样惹人心怜、令人喜爱，倘若真的失去了这样一位恋人的爱，那倒还真不如死了！
歌剧的剧情往往并不复杂，以唱段为主。第三幕中，水手与贵族小姐终于在月下的花园里碰面，贡献了一段充满恨与爱的双人唱段。两人的声音交织，盘旋在剧场之中，像一束声音之光，明亮非凡。演员们质问、呼喊、歌唱，爱与恨简直犹如电闪雷鸣。
但显然此刻，观众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注意力分给水手了，娜达莎的唱段、连同她那些饱含爱意的告白、欲言又止的眼神，明显都已经被观众们理解成了是对自己所表演，水手反倒成了观众们自我代入的一个载体。不过担任水手的演员显然也并不在意观众们的目光，他的视线早已被娜达莎所捕获，在强烈的入戏中遗忘了这只是一场下午场的表演，纯粹地在用歌唱的台词来宣泄自己的心声。
情感的湍流越急迫，剧目也就越接近尾声。就在两人的冲突即将达到顶点时，一直在暗中偷听的家仆，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地冲了出来，道出了真相：原来，贵族小姐的家族早已察觉她与水手芳心暗许。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设下了计谋，想让水手意外葬身在大海上。船一出问题，水手失去消息，家族就立刻安排贵族小姐去联姻，却没想到水手居然拼死活着回来了！
真相终于揭露，两人之间的误会解除。观众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感觉到能和贵族小姐一起幸福生活的圆满结局将近，每个人的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那种傻乎乎的、充满祝福的笑容。克莱恩也长舒了一口气，正准备从那种沉浸式的看剧氛围中彻底脱离出来，等待落幕，却突然发现了这个三流编剧（他现在坚信这是一部烂剧了）隐藏在最后的歹毒之处——在最后的谢幕大结局之前，水手和贵族小姐有一个相拥接吻的动作！
凭借序列7魔术师的视力，克莱恩确认了这是一个借位吻，内心不由得不加掩饰地松了一大口气。但周边已经开始蔓延起了一股愤愤不平的酸味。
“他又没死！”克莱恩左边的观众不满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亲的！”
右边的观众立刻附和：“只是遭遇了海难而已，又不是被追杀！有什么好安慰的！”
海难和被追杀到底有什么区别...结果不都是死吗......克莱恩一阵腹诽。
无论如何，歌剧就此谢幕，娜达莎与其他演员一同上前致谢。观众席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久久没有散去。散场后，克莱恩和其他后援会的成员一起去送花，由于严格的后援会规定，大家都不能直接去娜达莎的休息室或者是尝试在出口等待，只能在有序献完花后统一离场。
被迫跟团行动的克莱恩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再次为自己原本设想的可以浪漫独处、然后亲手递上花束并在娜达莎耳边说上一句恭喜的安排默哀。十几分钟后，在约克那堪比督察的指挥下，克莱恩面无表情地将那束百合花放在了堆积如山的花丛边缘，连多看娜达莎一眼的机会都没找到，就被后方拥挤的人流裹挟着推向了出口。
“不过，我肯定是会违背会规的。但严格来说，这确实是个非法集会，就算发现我违规，也没有处罚权......”克莱恩咕哝了一句。
当天夜晚，怀抱着针对后援会成员的愧疚和身为正牌恋人的隐秘优越感，克莱恩成功与娜达莎在梦境中会合。
娜达莎已经换回了平日的模样，忐忑地询问他：“你觉得我表演得怎么样？”
克莱恩早在进入梦境前就做了一番腹稿准备，此刻也是挺直了腰板侃侃而谈：“作为观众，我完全被表演迷住了，那张门票完全物超所值。占卜家的直觉告诉我：之后我很有可能都没办法轻易抢到你的门票了。”
娜达莎有些不好意思拨弄了一会儿自己的头发，之后才努力故作平静地回复道：“那就借你的吉言......”
克莱恩偷瞄了几眼娜达莎难得的窘迫模样，在内心默默感叹道：我还以为娜达莎做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呢......不过仔细想想，我第一次当占卜家给人占卜时也很紧张，果然挑战新职业，对谁来说都没有那么容易。
平复了一会心情，她极具上进心地追问道：“那你觉得我的表演有任何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额，这个问题我倒还真没注意过，说没有会不会显得我太敷衍了？就好像我根本就没有认真看一样，但是我就是一个键盘强者，对歌剧完全是门外汉，真的想不出来了啊......
克莱恩一阵头脑风暴，为了不让娜达莎等上太久，察觉到他的心虚，他一边疯狂回忆着自己之前在报纸和杂志上看见过的各种评论，一边硬着头皮开口：“我认为......在情感的表达上，或许可以再优化一下......”
娜达莎虚心求教：“表达吗？具体是怎样呢？”
“比如......最后结尾的那个设置。”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见多识广的剧评人，“比起一个吻，还不如改成一个拥抱。你知道的，简洁才是文字的天才，所以克制应该才是情感表达的优选。”说完，他故作洒脱地耸了耸肩膀。
当然，这些都是我乱说的......
娜达莎坐在他身侧，以一种极其微妙的，就仿佛看穿了什么的眼神看了克莱恩一会，受教般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克制才是优选。”
克莱恩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完全是自己给自己挖坑！他连忙给自己找补：“但这些都是戏剧中的表现手法，现实不是戏剧，直接的表达确实非常重要。呵呵，你知道的，谜语人一向不受欢迎。”
娜达莎再也忍不住了，她清脆地笑了起来，于是克莱恩不好意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也跟着尴尬地笑了。幸好最后，他还是得到了娜达莎的直接表达——一个没有丝毫错位的、真正的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歌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