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汽水，以及其它》静下

7、第 7 章

　　亓初乍然归来，消息在村子不胫而走，当天传了个遍。

　　一回来就弄得家里虎天跳地，又说报警，又说给迁亲妈的坟，令人咋舌，少不得对她和亓家指指点点。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高居山腰向来不爱主动八卦闲言的陈琇都听说了。

　　月似是这天傍晚回的莲池口，出乎意料从妈妈嘴里听到亓初这个名字。

　　陈琇每天在家裙装优雅，卷发秀美，无论何时都是一副贵太太模样，坐在餐桌的主座等待厨师上菜，双手交叠于膝，垂着眸不知想了什么，牵唇淡笑问坐在副座第一把椅子的女儿：“你知道亓初回来了么？”

　　月家家风严谨规范，佣人存在感低，宅邸终日宁静，陈琇语气温和，月似却不住心下一顿。
　　“刚知道。”她目不斜视，搅拌着炖盅里已经撇去浮油的汤，舀了一勺喝下去，药材味儿瞬间在口腔散开。
　　月似眉心微微一动。

　　“你们没有叙旧？”陈琇一双眼紧紧放在的月似美玉般年轻的脸上。

　　“没有。”捏着瓷勺的月似从汤盅抬头，申请看不出多余情绪：“陈导严格，集训每天很忙，这不回家都得挤时间嘛。”

　　大学毕业后月似一心扑在舞台上，很久没听她说起什么人，什么事了。

　　话题轻巧转移成月似的近况。
　　陈琇没有抓住前一个问题不放：“忙就别老跑回来了，你是要登上国家大剧院的人，妈妈理解的。让春南来就行。”

　　月似的项目和行程一直由陈琇亲自把关，直到前年年底动了一场手术，身体不如从前才找了艾春南接管。
　　作为经纪人，艾春南每周或视频形式、或上门汇报情况。
　　该说不说，月似回家都没艾姐勤。

　　汤喝得差不多，月似看向不厌其烦为自己搭配食谱的陈琇：“妈，你就别操心了，你现在主要任务是休息，明年我还想跟你去旅游呢。”

　　陈琇回以宠溺：“傻孩子，妈就你一个女儿，不操心你操心谁？”

　　月似嗫嚅，出口的话选择了这句：“我是心疼你。”
　　接着换上乖顺可人的讨好笑容：“你要相信女儿真的长大了呀。”

　　陈琇自然吃它这一套，隔空点了点她俏皮的鼻尖：“这你就不懂了，在父母眼里孩子多少岁都是小孩，估计等你哪天也为人父母才能体会这份心情了。”

　　这一次，月似无话。

　　婚育对身体影响极大，舞蹈演员多数晚婚婚育，甚至彻底从人生剔除这些选项。

　　陈琇明白她的想法，圆回来：“瞧你，每次一说就闭上嘴巴。妈不是催你，不愿意早结婚，可以先谈恋爱的嘛。”
　　“我女儿这么漂亮，一个前任都没有，是不是太离谱了点？”

　　月似扬了扬唇角，蒙混过去。

　　陈琇适可而止，没继续唠叨她，把平板交给家里厨师，分开预备月似的晚餐。
　　看着那平板，月似眸色沉了沉，但随后依然提起笑容，说去院子陪修剪花枝的爷爷奶奶聊天。

　　日落时分她爸办公回来，三代人聚到餐桌。

　　月泽明脱了西装外套自然地交给陈琇，挂好衣服回来，厨师正好上完菜。

　　吃了几口之后，月泽明对月似说：“你堂妹半个月前出差，从F国给你带了护肤品，放在你房间了，记得拿。”
　　“还有你表哥，给你攒了十几张新店的VIP卡，在Z市全都有分店，你有空可以尝尝。”

　　诸如类似的关心和宠溺至少持续了二十八年，月似本应习以为常。
　　但她今天再次提起：“其实他们真的不用老惦记着我……好吃好用的留着自己用嘛，我有需要自己会买的啦。”

　　坐在对面的奶奶一脸慈祥：“你那些堂兄弟表姐妹从小待你最好。”
　　爷爷：“是啊，人家对你好你就收下，不用不好意思。”

　　“不是不好意思，是……”
　　月似张了张嘴，在四双殷切的双眼下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补齐，最后‘嗯’了声，默默吃饭。
　　饭后短暂陪伴一小时，她就开车回了市区。

　　算起来，她有两个月没在家里住了。

　　特斯拉ModelX停在离村的第一个红绿灯前。
　　月似双手离开Yoke方向盘发呆。
　　想起今天陈琇提起亓初的表情，和记忆里的某个画面重叠浮现，时隔八年，竟还如出一辙，以至于那句话又清晰地盘桓在耳边。

　　月似阖上双眼，任由黑夜侵蚀。

　　寂静无边的偏远公路只有她一辆车，一个人，无人催促提醒，她便原地停留。

　　绿灯亮了两次，车里人终于吐出一口浊气，决定向前奔赴。

　　……

　　翌日上午。

　　初霁工作室有一道欢快的声音。
　　“亓大大！我喜欢你很久了！从部落格追到企鹅空间再到现在的IG，厉害吧？”

　　站在柜前拿取色料的亓初听到身后的表白，完全波澜不惊。

　　还是童欢欢接的话：“部落格？那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十五年！”坐在椅子上的女生叉着腰昂起骄傲的头颅：“我一定是最忠诚资历最老的粉丝了。”

　　戴着手套为她做纹前皮肤清洁的的童欢欢惊讶道：“十五年？那会儿你才多大？”

　　女生：“我当时念小学，亓大大是初二。”

　　小学生追初中生？
　　童欢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原来我们家亓老板十几岁就已经是网红。”

　　女生的话勾起一些往事，又换了新镜框的亓初眉眼微蹙。

　　“称她一句网红鼻祖肯定没人反对，你不知道，当年她在企鹅空间红透半边天，我列表里大半人都用她做头像！”
　　为了给童欢欢证明，女生从包里抓手机，一边翻找一边嘀咕：“我给你看看。”

　　企鹅空间都过气多少年了，部落格更不用说，早就闭站了。
　　女生翻的是截图，一张张图文并茂，密密麻麻全是亓初的黑历史。

　　“哇靠。”
　　童欢欢手上工作立即暂停，像小动物使出吃奶的劲，拼命凑过去和女生一块儿看手机。
　　她本来就是好奇宝宝，难得有亓初的瓜吃，哪能忍得住口水。

　　令人震惊的是她这高冷美艳宛如沉在冰川湖泊底下石头一般的亓老板，居然也搞过非主流！
　　脸蛋青涩，居然还有点婴儿肥，复古方形细框眼镜，幸亏没有厚重铁刘海，两斤发蜡抓的刺猬头，不然童欢欢真的会爆笑。
　　除了外形上的特征，内里也跟现在很不一样，她以前发动态写很多话，艾特人，还回复评论。

　　“快，下一张。”
　　童欢欢看得起兴，大概嫌命长了。

　　亓初面色不善，拿着色料和纹身机走过来，微微侧头看了眼女生的截图，沉默不语，坐下准备开始纹身。

　　女生比童欢欢还缺心眼，加上客人身份，言行直接放飞。
　　“我还藏着她和另一个美女超级珍贵的合照！”
　　好不容易见到青葱岁月时崇拜的偶像，女生兴奋异常，翻出照片立刻递给捧场王童欢欢看：“噔噔！”

　　那是一张大头贴，是亓初跟一名女生的合照，相框里，两颗脑袋紧紧地挨在一起，笑得绚烂，形容亲密。

　　“咦，这不是……？”照片里的少女很眼熟，童欢欢马上就要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突然，亓初抽走客人的手机，看都不看内容，锁了屏幕还回去。

　　“给你半折优惠，照片删掉，如何？”

　　折一半？光设计图和色料加起来都抵得上这个价钱了，等于人力物力宝贵的时间以及一次消耗器材白赔进去。

　　表现得越冷静反差感越大。

　　原来亓初这么害怕被扒黑历史啊？

　　面对金钱诱惑，女生只浅浅地摇摆了几秒钟，然后非常有志气地回应：“我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