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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一线的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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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来的灵宠之类的玩意将人间搅弄得一团糟,元衍一边收拾烂摊子,一边还要捂好马甲,烦不胜烦,身心疲倦,别说早些回家了,就算是珩生体贴提前回家准备好吃食,他一回来也是扑珩生身上,连指尖都不想动。
两人一个是古神,一个是真龙,饭食于他们来说并非不可或缺。大概是珩生能察觉到元衍对于人间烟火的执着,就算这人极少吃上一口,他也一次次准备着。
一桌饭菜被冷落着。珩生背着他,一脚将门带上,身上的人哼哼唧唧地抱怨。
“好累呀珩生。”
珩生笑了笑,走得有些慢,一边道:“谁让你这么心怀苍生。”
元衍歪头,眼皮子累得都睁不开了,敷衍地用嘴唇贴了贴他的侧脸:“苍生里面的珩生……”
“嗯?”
他疲倦地打了个哈欠:“顶顶重要。”
“骗人。”
元衍无由心悸,勉强睁开眼睛:“没有骗人。”
珩生闷闷地笑:“我知道了。”
“就这样?!”
“嗯。”
元衍正想说他几句,怎么人一得到就不会珍惜了。
谁知珩生接着道:“在我心里,阿衍比苍生重要,也比珩生重要。”
元衍笑了笑:“算你识相……等这里事情结束,我们就找个地方隐居吧,我定是忍不住的,不如找个地方将神骨洗了……”
珩生道:“不需要的。”
“做一个心怀天下的神仙很好。”
“可是……”
“阿衍你做得很好。”
元衍恍惚了一瞬,仿佛有谁抱住了他,贴在他耳边,也这么夸过他。
——你做得很好。
他抬了抬手,摊开掌心,洁白掌心里掌纹清晰,没有任何异常,但是为什么,他感觉湿漉漉的。
看不见的液体,温热流淌,不是水,应当是谁的血。
心也无缘无故疼起来。
珩生还在说话。
“你做你想做的,我做我想做的。”
元衍心痛,声音也放轻了:“你想做什么?”
珩生脸色发白,眉心隐隐泛着黑气,仍然温声道:“我只想陪在你身边。”
他等不到元衍应声,偏头去看,看到元衍的睡颜,无声地笑了笑,胸口一震,连忙扶住门框,嘴角溢出血水。
多算一次,多一分的损伤。
这损伤不在肉身,而在灵魂。珩生的身体在遭受一次次倒转时间空间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内里灵魂却残破如败絮一般。
即使如此。
他撑住门框,走进屋里,将元衍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才拿出帕子咳了咳,看也没看,掌心腾出火光,没有一点痕迹。
屋子里隐隐一股血腥味。
即使如此。珩生坐在塌边,借着月色看元衍的睡颜。他神色淡然,眨了眨眼睛,心中突然觉得好对不住。
他之前松开元衍的手,元衍便忘却了所有。
倘若这次再犯,元衍要如何呢?
到时候天地间再也没有珩生这条黑龙的时候,他又当如何呢?
可他必须去做。
这是关乎元衍的大事。
他活不活没有什么要紧,元衍必须活着。
看见月老的那一刻,元衍居然内心十分平静。他与珩生心照不宣维持的假象面临破裂,元衍降妖除魔也好,珩生在忙的事情也好,在此时也显得不值一提了。
月老拎着只鼠妖,叹了口气:“我看凡间近来安生许多,就猜到是你。”
元衍提着剑,额发落了一缕在颊边,看着那只老鼠:“新神养的宠物是不是太多了?”
月老看着老鼠摇摇头,很是赞同:“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养宠的,太云那家伙简直要被这些散养的神仙气死。”
没有一点束缚,纵容灵宠下凡捣乱。
还不如不养。
元衍将剑收起来:“上面还没好?”
月老:“还差得远呢,新天条已经运行,但是不少神仙都不满。”
元衍不意外,新神之前都是自由自在惯了,有了束缚自然有异议。
“上面派别呢?”
月老将老鼠扔进葫芦里收好,到时候还要物归原主:“乱得很,如今众多灵宠偷溜下凡兴风作浪,少不得也有些放任。”
水越浑,越好作为。
元衍示意他跟上自己:“那这些苍生呢?”
月老看了看元衍,许久才道:“我甚至觉得你比文镜更像人神。”
“凡人本就命如草芥,死了便也就是死了。”
元衍道:“天地之间清浊平衡,就凭这个文镜也不会纵容凡人死得太多,灵兽下凡虽说也是引起了人命案子,但伤亡人数根本达不到失衡,这个数字不够那个量,他不会管的。”
“他在观望……”
月老没说话。
两人默默进了院子,元衍拿出酒一人一坛,默默喝着。
月老喝着喝着感叹了一句:“文镜不像之前了。”
元衍用酒坛碰了碰他的坛子,喝了一口酒,仰头看天,只见晴空万里,望不尽的云彩后头是那群不安分的新神仙。
文镜也许正看着他俩。
月老道:“你好歹还给他写了天条,应当不会吧。”
元衍道:“总觉得不妙。”
说不清哪里,元衍看着天空,他出门降妖除魔遇见的神仙灵宠越多,心中的阴影便越发地大起来。
倘若天条不够用呢?
月老叹了口气:“我觉得你与其操心这捉了放放了捉的灵宠,不如再找个地方藏起来。”
元衍道:“苍生呢?”
他们都知道收拾灵宠并不能除根,灵宠背后的是不安分的新神仙。
要解决新神仙,单就是天条时不够的。
天塌下来,压死大个儿的。元衍很不幸,他就是那个倒霉的大个儿。
天地苍生,曾经的知己,都不用将刀架他脖子上,这火坑是必死的死局——他没有选择。
他曾经得了不少古神的好处,如今该他反哺天地了。
要是明面上的,你我携手让这个世界更好的,元衍都不至于如此不适。只是这群新神太重的欲望了,反而让他有些恶心了。
牺牲自己可以,从天地汲取而来的灵气返回给天地可以,但绝对不想牺牲自己,化作一台陈腐大车的马力,驱使它的运转。
元衍不想这样。
苍生他要管,灵宠他要管……
“总会有办法的……”
月老长叹道:“但愿吧。”
珩生回来时,元衍坐在石桌边睡着了,满身的酒气,旁边的月老还在一口一口喝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三四个酒坛子。
他慢慢走过来。
月老道:“怎么回的这么晚,小黑龙,你去做什么去了?”
珩生没有理他,挪到椅子边坐下来。尽管血气掩在香气里,面色却是十分惨白,好似要放血死掉了。
月老又换了个问题:“你还好吗?”
珩生看了看睡得沉沉的元衍,近些日子里,元衍心事一日比一日重,如今借着酒意,竟得了好眠。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元衍披好,身后星帛运行。
月老只觉眼前一晃,竟然已经置身一个院落里,大大圆圆的月亮挂在花树的枝头。
一人愤愤不平道:“就算是我将来有了好结果,你这样任性闯入……时间空间片段湮灭得越多,你的能力只会越来越不稳定!”
月老目光落在魔神身上,竟觉得十分熟悉,然而也想不起来这般的熟悉源于何处。
魔神冷冷道:“你不要命了?”
珩生坐在原地,淡淡道:“这是月老,那个地方的……”
魔神面色不善。
月老一脸莫名。
珩生将怀中血渍斑驳的话本子递给月老,示意他翻看。
大概是还没有到时间线,月老翻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倒是这话本子里的遣词造句像是他的手笔。
他道:“这是……”
珩生:“你写的东西。”
月老:“……我是有想过要自己研究研究,但是还没有动笔啊。”
魔神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珩生道:“如今我也就能支撑这一次了。”
星帛再次运行,黑气逸散,摇摇欲坠。魔神,摊开掌心,附上自己的神力。
新旧血渍沾染的话本自动悬置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控制着,飞快翻动着。
月老虽然莫名,还是附上自己掌心,神力灌注其中,畅通无阻,的确是自己的东西。
三人长发无风自舞。珩生七窍溢出黑气,话本下投出一处画面,元衍的身形隐隐约约,终于凝聚出来……
那是九重天上。
一道道玄雷劈下,元衍由九重天一直被劈至冥水……
众神立在云端之上。
月老睁大眼睛,他看见自己将话本子打开
与此同时,文镜拉开射日之弓。
珩生看见一条黑龙直直往下冲去,挡住弓箭,随着元衍一同坠入冥水……
话本骤然坠在桌上,闷闷的一声。月老回神,却发现元衍七窍流出殷红的血来,与这副惨样相反的是,他终于微笑了。
魔神身形隐隐若现,咒骂道:“真是疯子。”
珩生透支了神力,违背了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则,五感尽失,头疼欲裂,神识像被一只巨手搅碎了一般。
他笑着对着月老的方向:“这一线的生机,终于窥到了。”
月老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他看着珩生惨白脸上的血痕,最后只问出了一句:
“他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