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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被抓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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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柳絮儿觉得自个儿大约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从那一片呛人的碧水里把那个扑腾的孩子拽上岸。
岸上闹哄哄一片,有人在喊“快快快人工呼吸”,有人在喊“打120”……
她胸腔里头那颗心还在狂跳,湿漉漉的头发黏在额角上。
眼前一花,再睁开眼时,头顶便换了一副天地。
是灰扑扑的粗布帐幔,边角磨损得起了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息。
身下垫着的褥子薄得硌人。
她愣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看见旁边通铺上还歪七扭八睡着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都穿着同色同款的青布襦裙,头发简单地绾着,睡得正沉。
一个自称姓张的管事婆子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刚入库的物什,撇着嘴道:“模样倒还算周正,手脚麻利些,就分到清风苑洒扫吧,月钱五百文,管两顿饭,做得好有赏,做不好……”
她鼻子里哼出一声,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说了更让人心里发寒。
柳絮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定远侯府清风苑里一个最不起眼的洒扫婢女。
她花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
她大约是,死了,又活了,活在一个不知道什么朝代的地方,成了一个贱籍婢女。
起初的惊惶失措过去之后,骨子里那股子被现代教育打磨出来的务实劲儿便占了上风。
哭天抢地没有用,寻死觅活她舍不得。
既然活着,就得想法子活下去,活得好一点。
清风苑是侯府后宅西边一个偏僻的小院落,住着几位不得宠的妾室和几个管杂务的婆子。
平日里没什么贵人踏足,活计虽琐碎繁重,倒也算清净。
柳絮儿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洒扫庭院,擦拭窗棂廊柱,给院里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浇水,再听凭那几个年长的婆子支使着做些浆洗缝补的零碎活计。
手腕子很快就肿了起来,指节上磨出了茧子,腰背酸痛得夜里翻个身都抽冷气,但她咬着牙忍了下来。
她渐渐摸清了这里的门道。
侯府里的奴婢分三六九等,像她这种外院洒扫的,是最末一等,月钱五百文,除去偶尔打点管事的婆子,自己偷偷攒着,一年到头也不过五六两银子。
而想要脱籍赎身,她偷偷问过张婆子,张婆子嘴里嗑着瓜子,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嗤笑道:“赎身?就凭你?知道外头一个寻常人家的清白姑娘聘礼要多少么?二十两银子打底。你这种府里签了死契的,没有三十两,牙婆子都不带正眼瞧你的。”
三十两。
柳絮儿在心里头把这个数目翻来覆去地嚼。
夜里躺在硬邦邦的铺上,听着旁边人绵长的呼吸声,盯着头顶那一片灰蒙蒙的帐子,心里头像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五百文一个月,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五年。
何况她总得留几个铜板应急,偶尔嘴馋了,托采买的小厮带一块麦芽糖,都能让她心疼半天。
但她到底年轻,身体底子也不算差,熬过了最初那一个月的腰酸背痛,渐渐也就习惯了。
她干活肯下力气,又不似旁的小丫头那般喜欢凑在一处叽叽喳喳说闲话磨洋工。
几个管事婆子对她脸色便好了些,偶尔会让她去厨房帮着分拣菜蔬。
那厨房里的烧火丫头吃剩的半个馒头偷偷塞给她,她都感激半天。
日子便在这日复一日的洒扫浆洗中流水般过去。
柳絮儿攒钱的瓦罐藏在通铺底下最里头,用一块破布严严实实裹着。
每个月发下月钱,她数了又数,将那几枚带着体温的铜板珍而重之地投进去。
听着那一声清脆的响,心里头便觉着安稳一分。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出去之后赁一间小屋子,做些针线女红或是替人写信抄书的营生,总能活得下去。
她没空去想那个被她救起来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也没空去琢磨这个莫名其妙的穿越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那些有什么用呢?
眼前的笤帚和抹布才是真的,肚子会饿,手会酸,夜里会冷……
铜板掉进瓦罐里的声音,才是她在这陌生世道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实在。
转眼便入了夏,天气热起来,侯府上下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忙碌焦灼的气息。
因为老夫人的六十整寿要到了。
定远侯府的老夫人出身清河崔氏,在这京城里头的诰命夫人当中也算排得上名号的。
她的寿辰,自然是阖府上下的大事。
提前半个月便开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各处库房里的古董珍玩、绫罗绸缎流水似的搬出来布置。
清风苑里那几个不得宠的妾室也被惊动了,各自翻箱倒柜地找能充场面的衣裳首饰,生怕在寿宴那日被比了下去。
柳絮儿她们这些洒扫婢女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侯府前院后院,连那九曲回廊的每一道栏杆缝儿都得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寿宴当日。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听得见,混着宾客们的笑语寒暄。
柳絮儿被临时抽调去前院的花厅帮忙。
她换了身干净些的青色比甲,头发仔细地重新梳过,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紧了,跟在几个资历老些的丫鬟身后,手里捧着盛满各色果品点心的黑漆托盘,穿梭在衣香鬓影之间。
她低眉顺眼,大气也不敢出,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瞥着那些衣饰华贵的夫人小姐们。
“哟,你就是清风苑新来的那个丫头?倒是生了一双水杏眼。”
一个喝得粉面微醺的管事嬷嬷忽然拉住她,带着酒气凑近了端详,指尖掐了掐她的脸颊,“皮肤也细,比我院里那几个粗手笨脚的强多了。你且把这些果子送到东边暖阁里去,几位爷在那边说话,仔细着些,别毛手毛脚的冲撞了贵人。”
柳絮儿心里一紧。
东边暖阁。
那是男客们歇息的地方。
她一个外院洒扫的丫头,平日里连二门都不常出,更遑论去男客聚集的地方。
但管事嬷嬷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沉甸甸的填漆食盒塞进她手里,推了她一把:“快去,愣着做什么?仔细老夫人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
她没法子,只得抱紧了食盒,低了头,顺着抄手游廊往东边走去。
越靠近暖阁,那股浓烈的酒气与男人们高谈阔论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她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墙根走,心里头砰砰直跳,只盼着赶紧把食盒送到,赶紧抽身离开这是非之地。
暖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阵放肆的笑声,夹杂着杯盏碰撞的脆响。
柳絮儿深吸一口气,正想抬手敲门,那门却忽然从里头被拽开了。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酒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当场窒息。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撞出来,她来不及躲闪,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仰。
食盒脱手飞出,“哐当”一声巨响,里头精致的八色细点撒了一地。
琥珀色的糖浆和碎掉的糕饼溅在她新换的裙裾上,黏腻腻的一片狼藉。
她本能地低呼了一声,慌乱地抬起头。
入目的是一张极年轻的脸,显出几分凌人的气势来。
眉峰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此刻被酒气熏得有些迷蒙,却依旧锐利得惊人,像两柄薄刃。
他只随意地垂着眼瞥了她一下。
那目光里的漠然与不耐毫不掩饰,仿佛她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挡了路的、弄脏了地面的碍眼物什。
鼻子里逸出一声低沉的、含着酒意的哼声,脚步虚浮地晃了晃,也不理地上的一片狼藉,更不理她这个被撞得跌坐在地、手掌蹭破了皮的婢女,径直往前走去。
旁边立刻有他的小厮模样的少年跟上来,嘴里低声劝着:“大少爷,您慢点儿,仔细脚下……爷,您喝多了,咱回鹤唳轩歇着吧?”
一边说,一边还不忘回头瞪了柳絮儿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不长眼的东西,冲撞了大少爷,还不快滚?”
柳絮儿这才反应过来,这醉醺醺的年轻男子,便是定远侯府嫡出的大少爷,顾衍之。
她入府几个月,只听说过这位少爷的名头。
侯爷嫡长子,自幼聪慧过人,十三岁便中了秀才。
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是府里上下捧着宠着的心尖子,脾气自然也大得很,阖府的下人见了他都像老鼠见了猫。
她连忙撑着冰凉的地砖爬起来,膝盖磕得生疼,手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地上那些精致的点心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糖渍黏在她的裙摆上。
她顾不得收拾,也顾不得疼痛,只迅速地低下头,往墙边缩了缩,尽量把自己蜷成不起眼的一团。
好在顾衍之似乎醉得厉害,脚下发飘,并未多做停留,只被那小厮半扶半拖着,摇摇晃晃地往暖阁后面的鹤唳轩方向去了。
柳絮儿看着那一袭背影消失在游廊转角,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黏腻腻的,分不清是蹭破皮渗出的血丝还是那些点心的糖浆。
她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食盒碎片,旁边几个经过的丫鬟投来幸灾乐祸或同情的目光,她只当没看见。
原以为这桩意外就这么过去了。
她忍着掌心的疼,去后头井边打了水把手和裙摆上的污渍胡乱擦洗了一下。
又寻了块干净的抹布把暖阁门口的地面收拾干净,这才悄悄退回花厅后头,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等着宴席散了好回去。
然而戌时刚过,宴席正酣,花厅里觥筹交错,丝竹声愈发靡靡。
柳絮儿正帮着收拾撤下来的残羹冷碟,一个面生的小厮急匆匆地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便往外拉:“快快快,鹤唳轩那边传话来,说大少爷要醒酒汤,要得急,厨房备好的汤搁在廊下,没人送上去,你去跑一趟!”
柳絮儿心里咯噔一下。
“我?可我不是……”
她话没说完,那小厮已经不耐烦地一甩手:“少啰嗦!鹤唳轩那边伺候的人都被大少爷撵出来了,谁敢往跟前凑?厨房的人忙得脚不沾地,就你闲在这儿!快去,迟了仔细大少爷发火,谁也保不了你!”
他不由分说地将一个青瓷盖盅塞进柳絮儿手里,盖子没盖严,一股酸辣的姜醋味儿飘出来,是解酒的醒酒汤。
柳絮儿捧着那温热的盖盅,进退不得。
她实在不想再与那位大少爷有任何瓜葛。
可厨房的人确实忙得团团转,她若推拒,回头一个“不听差遣”的罪名压下来,轻则扣月钱,重则一顿板子。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端着那碗醒酒汤,顺着记忆的方向往鹤唳轩走去。
鹤唳轩离前院花厅不算太远,是一座精巧的二层小楼,周围种着几竿修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越发衬得四周寂静。
与前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热闹不同,鹤唳轩这边只点着两三盏孤零零的羊角灯,光线昏黄幽暗,静得有些渗人。
柳絮儿上了二楼,廊下空无一人,只有最里头那间屋子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
她端着汤盅,心里那点不安越发扩大。
走近了,却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重物倒地的钝响。
随即是压抑的、像是喘息又像是忍耐的呻/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大少爷?奴婢是花厅那边……来送醒酒汤的。”
里头没有人应声。
柳絮儿等了片刻,又叩了两下,声音稍大了一些:“大少爷?醒酒汤送来了,奴婢给您搁在门口?”
依旧没有回应。
但那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却似乎更明显了些,还夹杂着什么东西被拂落在地的哗啦声。
柳絮儿心里头那点不安几乎要变成恐慌了。
这位大少爷素日里确实高高在上、脾气阴晴不定,但也不至于醉得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固然不想多管闲事。
可若真在府里出了什么好歹,她来送汤的,头一个脱不了干系。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满屋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一种檀香与墨香交织的、属于顾衍之身上的气息。
屋内的陈设倒是雅致,书架案几,古玩字画,只是此刻有些凌乱。
而那位本该躺在榻上安歇的大少爷,此刻却正单手撑着桌案边缘。
另一只手攥着胸口衣襟,似乎想将身上那件碍事的直裰扯开。
俊美而矜贵的面容上因着酒意泛起潮红,那双深黑的瞳仁里却翻涌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灼热而浑浊的光。
柳絮儿的脚步骤然顿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连那碗醒酒汤烫得她指尖发红都顾不得了。
“谁……让你进来的?”
顾衍之的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低沉。
他缓缓抬起眼,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眸子直直地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的迷蒙与锐利交织,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在笼中的野兽,正死死盯着闯入领地的猎物。
柳絮儿脊背上的汗毛倏地全竖了起来。
他那神情,那眼神,那古怪的状态,分明不对劲。
绝不是普通醉酒该有的样子。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中的醒酒汤洒出一些。
滚烫的汁液溅在她手背上,她竟丝毫感觉不到疼。
全副心神都被那股来自上位者的、无法抗拒的侵略气息攫住了。
“奴……奴婢这就走……”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她转身,想要逃离这间弥漫着危险气息的屋子。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身后的风声便已袭来。
一只滚烫的、带着薄茧和绝对掌控力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捏碎。
柳絮儿后背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坚硬而滚烫的胸膛上。
那碗醒酒汤彻底脱手,摔在地上,青瓷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褐色的汤汁四溅开来,沾湿了她的裙摆和鞋袜。
“爷让你走了?”
低沉沙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温热的、带着浓郁酒香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