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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1108傅 ...

  •   陶轮还在惯性旋转,傅如慧沾满泥浆的手悬在裤袋上方。工作台上的手机震得素胚微微发颤,宋雨的新号码在屏幕亮起第七次时,她终于按下接听键,指尖的瓷粉在屏幕上划出白痕。

      "你爸要给那个私生女置办翠湖的别墅当嫁妆!"宋雨的声波撞上窑炉铁皮,震得墙角的石膏模具嗡嗡作响。傅如慧盯着转盘上未成型的陶碗,昨夜的釉料在胚体表面龟裂成蛛网——就像十五岁那年,她举着菜刀挡在醉醺醺的父亲面前时,母亲缩在沙发里补口红的镜子。

      陶燊的旧怀表在窗台投下菱形光斑,傅如慧用刮刀削去碗沿凸起:"上个月您不是还说,他给私生子买了保时捷?"刀尖划过陶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她想起去年在律所翻到的转账记录,宋雨偷偷把共同存款转给父亲公司的财务总监。

      电话那头传来指甲抠梳妆台的刮擦声,混着老宅那座德国座钟的整点报时。傅如慧突然攥紧陶土,湿泥从指缝挤出,凉意顺着掌纹渗进血管。二十岁生日那晚,她也是这样攥着宋雨的病历本,在急诊室看着母亲为伪造的家暴伤痕跟护士哭诉。

      "我是为你好!"宋雨突然哽咽,"当年要不是......"

      "当年您躺在病床上说想喝鸡汤,"傅如慧猛地将刮刀插进陶土,胚体应声裂成两半,"我翘了期末考炖了四个钟头,结果保温桶出现在他秘书桌上。"窑炉通风口卷进的风掀起工作台订单,最上面那张是陶燊给美术馆的供货单,金额足够买下翠湖的半栋别墅。

      电话里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傅如慧仿佛看见母亲又摔了那套Wedgwood骨瓷。就像她考上大学那年,宋雨摔碎全家福说要起诉离婚,却在开庭前夜穿着婚纱礼服吞安眠药——为了父亲匆匆赶来时那声带着消毒水味的"别闹"。

      她摸到陶燊落在椅背上的喷釉壶,对着手机听筒按下开关。压缩气体嘶鸣着吞没宋雨的啜泣,就像吞没那些年暴雨夜砸门的酒瓶,吞没调解室里父亲律师的嗤笑,吞没每个被亲情勒索的黎明。

      挂断后傅如慧将手机浸入釉料桶,气泡咕嘟着漫过破碎的屏幕。陶燊晾在铁丝上的新作正在阴干,泥胚底部刻着小小的莲花——昨夜他握着她颤抖的手教描花纹时说:"裂痕用金漆修补,反而成就另一种圆满。"

      梅雨季的潮气在陶窑砖墙上洇出深浅斑痕,傅如慧蜷在柴垛堆成的矮凳上。陶燊的旧绒裤磨着她膝弯,昨夜烧窑的余温从青石板地面渗上来,混着窗外龙眼树滴落的水珠,在晨光里织成一张粘腻的网。

      釉料勺"当啷"砸进铁皮桶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哭。泪珠滚过三天未洗的头发,在下巴凝成咸涩的水滴,正落在陶燊昨夜修补的裂变釉茶盏里——那圈金漆裂缝吸了泪水,在熹微晨光中诡异地泛着虹彩。

      陶燊沾着泥浆的手从背后环过来,腕骨处的烫伤新痂蹭过她锁骨。他刚捏完胚的拇指还带着陶土的凉意,抹泪时在她眼睑留下道灰印:"北边寄来的快递,我收在柴房了。"说话时喉结震动透过她肩胛骨传来,像远处码头渡轮的闷响。

      傅如慧盯着墙角那摞印着京城邮戳的纸箱,最上面那箱胶带裂开缝隙,露出半截孔雀蓝旗袍——是宋雨结婚周年穿的,领口还沾着1997年的红酒渍。去年清明回老宅时,她亲眼看见母亲抱着这件衣服在父亲书房前枯坐整夜。

      "昨儿开窑的匣钵里..."陶燊突然转身从晾胚架底层抽出个物件,沾满窑灰的掌心托着只扭曲的陶偶。人偶面部被高温熔得模糊不清,唯有胸前嵌着的玻璃纽扣清晰可辨——正是傅如慧那件被咖啡泼脏的旧衬衫上掉的。

      江面货轮的汽笛撕开雨幕,傅如慧的指甲掐进陶偶腰部。陶燊忽然握住她手腕,带茧的虎口压住她跳动的脉搏:"柴烧时塌了两摞坯,倒是这玩意儿撑到了最后。"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呵在她后颈,那里还留着谷城求婚时啃咬的旧疤。

      晾胚架上的水珠滴答落进釉桶,傅如慧掰碎陶偶的瞬间,陶燊的犬牙磕上她肩头。碎陶片扎进掌心也不觉痛,只听见背后传来闷哼——某片尖角同样刺破了他的胸口。两个渗血的身体在晨光里颤抖,像两件未上釉的残次品被扔进暴雨中的渡轮甲板。

      当第一缕阳光劈开云层时,陶燊正用牙齿撕开碘伏棉签。傅如慧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在鼻梁投下的阴影,突然想起那个雪夜母亲也是这样给她处理伤口,只是棉签蘸的是父亲喝剩的威士忌。

      露水在凌晨三点的山道上凝成薄霜,傅如慧的登山靴碾过碎石发出脆响。陶燊背着的柴烧窑炉模具在背包里叮当乱撞,昨夜临时塞进去的睡袋拉链头刮着她后颈,每走两步就要伸手去拽。

      "北斗星!"陶燊突然按住她肩膀,指节沾着前天烧窑留下的草木灰。傅如慧抬头时望见树影间漏下的星光,像极了工作室里那箱摔碎的冰裂纹瓷片。他卸下背包翻找防风灯,带出的压缩饼干包装纸被山风卷走,扑簌簌粘在沾满苍耳的裤腿上。

      半山腰的冷空气刺痛鼻腔,傅如慧蹲在背风处看陶燊生火。他掏出的镁棒擦出火星时,惊飞了灌木丛里的夜枭。火光映亮岩壁上斑驳的苔痕,她忽然发现他冲锋衣肘部磨白的补丁,针脚歪斜如自己第一次拉的陶坯。

      "等会儿用这个当枕头。"陶燊把模具垫在帐篷角落,釉料未干的青瓷纹路硌着后脑。傅如慧蜷在睡袋里数秒表走动声,那是陶燊工作室的老物件,齿轮缺齿导致的卡顿像极了母亲电话里的抽噎。

      第一缕晨光切开云层时,陶燊正用搪瓷杯煮山泉水。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傅如慧看着他摸索着往杯里撒野菊花,忽然想起那箱被遗弃在京城的旗袍——此刻大概正躺在老宅阁楼里发霉,和母亲未拆封的抗抑郁药作伴。

      朝霞染红东面山脊时,漫山油桐花倏然被点亮。傅如慧的冲锋衣口袋还揣着半块没烧制的陶泥,被体温焐得微微发烫。当金红色光斑跃上她颤抖的眼睫时,陶燊忽然用沾着炭灰的围巾裹住她,粗粝的羊毛混着陶土味堵住了即将溃堤的呜咽。

      "像不像柴窑开炉时的火舌?"陶燊指着喷薄而出的日轮,他腕间的老茧蹭过傅如慧冻红的耳垂。山脚下传来早班火车的汽笛,惊起满林雀鸟,振翅声里,她终于放任泪水冲垮眼眶——那些被揉碎的珍珠、泼洒的咖啡、崩断的项链,此刻都化作云海间蒸腾的雾霭。

      陶燊推开玻璃门时,傅如慧正用镇纸压平财务报表。铜制貔貅镇纸是去年陶燊送的,底部还刻着"收支平衡"的篆文,此刻被斜射进来的阳光烤得发烫,在她虎口烙出浅浅的红印。

      "他们找过你了?"陶燊的西装下摆沾着陶土,领带歪斜地塞进胸袋。傅如慧瞥见他皮鞋跟卡着的半片紫砂碎屑,想起上周在陶艺展遇见的那位穿香云纱的姑娘——对方手腕上晃着的翡翠镯,和陶母朋友圈晒的家传首饰一模一样。

      窗外的榕树气根扫过空调外机,傅如慧旋开保温杯抿了口陈皮茶。茶水渍在报表边沿晕开,像极了陶燊工作室里那幅未完成的泼墨莲花图。"市场部刚送来季度预算。"她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陶燊的影子恰好遮住电脑屏保——是他们烧制失败却被他摆在展览柜的裂釉花瓶。

      陶燊的手掌按在胡桃木桌面上,指节还粘着昨夜拉胚的紫泥:"昨天家宴他们突然带孙叔女儿过来..."他袖口的铂金袖扣闪着冷光,傅如慧记得这是陶母去年慈善拍卖会得的,当时新闻稿写的是"为长子订婚预备"。

      走廊传来同事的嬉笑,傅如慧用裁纸刀挑开快递封口。刀刃划破的泡沫纸簌簌飘落,露出里面碎成三瓣的柴烧茶盏——今早保洁阿姨失手打翻的,此刻断面还粘着咖啡渍。"仓库要补三十套餐具。"她把报销单推过去,陶燊无名指上的戒痕在纸面投下淡青阴影。

      陶燊突然抓住她撕胶带的手,美工刀在指尖划出血珠。傅如慧盯着那滴血渗进实木纹理,想起二十岁生日父亲送的血玉镯摔碎时,母亲也是这样盯着满地猩红碎渣。"老爷子说下个月董事会......"

      "张秘书把会议记录放你桌上了。"傅如慧抽回手,血珠在陶燊袖口洇出暗斑。窗外的知了突然聒噪起来,她看见玻璃反光里自己嘴角的弧度,和当年面对谷城求婚时如出一辙——只是这次眼底没有水光。

      陶燊的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是摘下沾血的袖扣。金属磕碰镇纸发出清响,傅如慧已经转身去开文件柜。铁门合拢时带起的风掀起她后颈碎发,露出褪色的玫瑰纹身,在中央空调冷气里微微发颤。

      窑炉观火口漏出的红光在陶燊脸上跳动,他单膝跪地时膝盖压碎了半块素烧陶片。蓝宝石在戒指托上泛着幽光,像极了他们初遇时烧坏的那窑孔雀蓝釉——那天傅如慧的围裙被火星燎出破洞,陶燊用这枚原要嵌在获奖作品上的宝石补了窟窿。

      "你答应过不碰婚姻。"傅如慧的橡胶手套还滴着釉水,在地面积出小小的钴蓝色水洼。她后退时撞倒晾胚架上的注浆壶,泥浆顺着工作台流进暖气片缝隙,蒸腾起带着腥味的白雾。

      陶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戒指盒的丝绒面沾着昨夜练泥留下的高岭土。通风管突然灌进北风,将墙上的《柴烧温度记录表》掀起一角,露出背面用铅笔写的股东会备忘录——"联姻方案"四个字被反复涂抹成墨团。

      "老爷子说只要..."陶燊的喉结在火光中上下滚动,脖颈处新添的烫伤泛着油光。傅如慧想起上周送货时撞见的场景:陶母扶着穿香云纱的姑娘跨过窑厂门槛,那姑娘绣鞋上缀的珍珠正如此刻戒指的镶爪般刺眼。

      她摘下口罩露出结着盐霜的唇角:"去年除夕你说过,最恨那些把活人烧成瓷器的规矩。"说话时扯到颧骨处的晒伤,那里还留着海边烧野窑时的蜕皮。

      陶燊突然抓住她沾满化妆土的手,戒指在两人掌心硌出红印。他的腕表表蒙反射着窑火,傅如慧看见倒影里自己左耳的银钉——是陶燊用失败的首饰瓷熔铸的,如今镀层已经剥落大半。

      墙角阴干的陶俑突然炸裂,惊得野猫撞翻釉料桶。靛青色液体漫过陶燊的西装裤脚,他保持着跪姿摸出个绞胎瓷瓶,瓶身裂纹用金漆描着傅如慧的名字缩写:"你说过瑕疵才是..."

      "是你说金缮太假。"傅如慧扯断围裙系带,三天前陶燊就是用这带子捆扎要送去联姻对象家的嫁妆瓷。她转身扒开窑口添柴,窜起的火舌吞没了身后瓷器落地的脆响。

      陶燊无言:“你从来没想过为我改变?”

      傅如慧挑眉:“谁能改变谁?”

      咖啡馆的玻璃窗蒙着层薄雾,傅如慧用食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凝结的水珠。陶燊面前的蓝山咖啡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褐色的残渣。

      "你当真要这么犟?"陶燊突然捏住白瓷杯耳,指节发白。杯沿沾着半圈口红印,是傅如慧方才抿过的位置。窗外春雨细密如针,行道树的嫩叶在风里簌簌发抖。

      傅如慧将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珍珠耳钉。这是去年生日陶燊送的礼物,此刻坠在耳垂上沉甸甸的。"上个月你父亲寿宴,我亲眼看见你三叔拍着你肩膀说'这回可算找着懂事的'。"她盯着桌布上洇开的水渍,"你当时笑得很得体。"

      陶燊猛地往后靠去,藤椅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临窗的老式吊灯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两次才开口:"你就非得把话说这么透?"

      玻璃幕墙外的雨势渐大,傅如慧拢紧米色针织开衫。她想起上周暴雨夜,陶燊湿淋淋地站在公寓楼下,西装裤管还在滴水,手里却护着束干燥的香槟玫瑰。那时他眼里的执拗和此刻如出一辙。

      "我想去洱海边看日出。"她突然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公司年假再不休就过期了。"辞职信其实早就躺在邮箱草稿箱,光标在"因个人发展规划"那段闪烁了整晚。

      陶燊扯松领带,金属领带夹在桌面磕出轻响。"多久?"他声音发涩,像吞了口冷掉的咖啡。

      傅如慧望向窗外。骑楼底下有对年轻情侣共撑着透明雨伞,女孩踮脚替男孩拂去肩头的水珠。她想起三年前有一次偶遇时,陶燊也是这样站在梧桐树下,西装口袋露出半截钢笔,肩上落满金色落叶。

      "也许半个月,也许..."尾音消散在咖啡机突然响起的嗡鸣里。服务生端着新磨的曼特宁经过,醇苦的香气漫过他们之间横亘的沉默。

      当晚傅如慧收拾行李时,月光正爬上二十九层的窗台。行李箱摊在羊毛地毯上,最上层压着陶燊送的那本《小王子》,书页间还夹着去年在植物园捡的枫叶标本。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三次,来电显示闪烁着"陶"字,最终归于黑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第 1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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