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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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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突然下起骤雨,天色灰蒙风卷尘沙,雨丝铺天盖地倾注而下。
闻素被提着后领丢进山神庙,庙内断垣残壁,屋顶也是破漏不堪,尚有一两块能避雨的位置只有李桓独自站那躲雨,其他人都不敢靠近,纷纷躲在庙外的屋檐下。
贺舒用腰带绑住闻素双手,拉着她和其他侍卫挤在小小的屋檐下,虽说有瓦遮头,但是风卷起的雨丝打湿了他们的衣衫鞋袜,湿湿嗒嗒极其不适。
闻素问:“你们是什么人?”
贺舒斜睨了她一眼,抹了把脸从鼻腔哼了一声。
“其他人是去抓我师父吗?你们这样还有没有王法?你们这是......这是.......”
贺舒本来不想搭理闻素,但见她拧着眉头搜肠刮肚的样子,生出了一点点好奇。
“是什么?”
“强抢民女!逼良为娼!”
贺舒噎了一下:“胡说八道!抢你回去做什么,瞧你长得跟颗豆芽菜一样也不值几个钱,废那劲做甚!”
“那你们想干嘛?”
“别废话!”
“你家公子与我师父是仇家?”
“闭嘴!”
贺舒揞下不耐撇开头,不再理她。
闻素垂眸看了眼贺舒身上的暗纹素缎外衣,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的衣饰,连侍卫都穿得这般好,肯定不是为财。加之他们个个功力深厚却没伤自己半分,多半是拿自己来要挟师父,也不可能是寻仇。
闻素猜测,这公子手里大概是有能拿捏住师父的筹码,以此威迫师父为他所用。
乌云散尽雨过天青,闻素的师父师娘来了。
“小辞。”徐迁不顾地上泥泞积水溅满衣摆着急跑到檐下,将闻素一把拉过护在身后。
贺舒本就没抓紧,笑呵呵地撒开腰带朝徐迁拱手一礼,侧身为他让路:“徐先生,请。”
徐迁替闻素松解双手后把她交给妻子柳氏,柳氏忧心忡忡,徐迁却淡然一笑轻拍了下柳氏的肩从容走进庙中。
李桓长身玉立于堂中,徐迁不卑不亢地躬身施礼:“草民拜见二皇子。”
闻素听到徐迁称呼那公子为二皇子时心中猛震,她小时候也常听山下老人说些王孙公子的故事,她一直觉得故事中的皇子公主遥如云端月离她十万九千里,未曾想眼前这名男子居然是皇子。
她眯着眼睛张头探望,想瞧瞧天潢贵胄与草民的区别,贺舒见状故意用身躯挡住了她。
李桓的声音清冽低沉犹如寒冰,他缓缓说道:“徐先生文韬武略,被迫归隐深山多年实在是朝廷之失。”
“二皇子谬赞,草民不过有两分小聪明实在称不上文韬武略。昔日青州城破,幸得魏国公施恩相助徐某一家三口才能活着走出西北。”
李桓闻言眼光瞟向门外问道:“傅镕之女?”
徐迁沉默一瞬,“正是。”
十五年前青州沦陷,朝廷主和助长敌军气焰,敌军不断挑衅,甚至潜入城中烧杀抢掠,傅镕抗命杀敌身死城中,遗属却沦为罪臣之后,魏国公怜惜傅家孤女,暗中帮助徐迁夫妇带着闻素逃出西北。
徐迁深知魏国公施恩一是怜惜下属的惨遇,二是有朝一日他的外孙李桓羽翼渐丰之时,或许能借傅家一事扳倒针对他们的文臣势力。
直到今日高盛上门的那一刻,徐迁心知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我那四弟与他表兄陆砚卿同定远侯嫡女赵芣三人青梅足马感情深厚,首辅之子与公侯嫡女强强联合于我四弟来说如虎添翼,这般前景对我实在不利。徐先生有何高见?”
徐迁隐居多年,对朝中暗流涌动的风云一概不知。魏国公功高震主一直被圣人忌惮,青州一事过后朝中的弹劾如雪花纷飞,本本指责魏国公管理不严,下属违令导致百姓惨死。
魏国公长女淑妃与圣人最后一丝夫妻恩情也因此事消磨殆尽关系如履薄冰,淑妃郁郁而终。二皇子李桓因外祖父和母亲的关系在宫中饱受冷落不公,举步艰难。
反观四皇子从小倍受宠爱,他的母亲德妃与圣人感情深厚,舅父陆清河当时身为吏部尚书权高位重。陆清河当年为巩固妹妹德妃在后宫地位,配合皇帝打压魏国公主张议和,青州一事过后,陆清河和德妃青云直上地位不可撼动。
李桓耐心有限,见徐迁沉默不语直接开门见山:“除去赵芣,瓦解陆赵两家关系,让陆砚卿身败涂地,等同折我四弟羽翼......”
徐迁心中了然,李桓缺的不是出谋划策的幕僚,要的是能帮他借刀杀人的刀。
“想来二皇子已有万全之策,魏国公对徐某恩重如山,徐某必当结草衔环,以死相报。”徐迁迟疑片刻,“只是.......赵芣非死不可吗?”金尊玉贵的姑娘因为权利纷争而无辜丧命,徐迁有些不忍。
“是,非死不可。”一条性命在李桓眼中如同轻飘飘的一句话,无足轻重。
如此漠视性命,连定远侯府的嫡女生死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徐迁?柳氏想到这里身姿一颤摇摇欲坠,闻素眼疾手快扶住她。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柳氏,师父师娘带着她隐居山林深居简出,日子清苦却也逍遥自在,可如今.......
闻素双手握拳甲尖陷入掌心,胸腔涌起一股决然之气,她一鼓作气猛地推开贺舒,疾步走进庙里。
她朝李桓扑通跪下伏在地上,“二皇子,民女愿替师父为您效劳,我师父他年老体弱,不堪此任,恳求二皇子成全。”
闻素低着头仍能感受到李桓的凌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掠过,知道他在审视自己,背脊不由地绷紧。
“小辞!不得无礼。”徐迁也跟着跪下,“小辞她年纪尚小出言无礼,望二皇子海涵。”
“师父你不能去,你若成功除去赵芣,赵家陆家不会放过你。若失败二皇子不会放过你,横竖都是一死,所以你不能去。”
闻素分析得一点不错,理是这个理大家心知肚明,但被她毫无避讳地摆上台面就不太好了,大家的脸色各有各的不好看。
“小辞!”徐迁怒呵一声。
“师父,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恩深义重无以为报,小辞愿以命相酬。”
李桓轻笑一声:“姑娘果然尽得徐先生所学,一个愿以死相报,一个愿以命相酬。”
闻素不知道李桓答应了没有,不敢抬头仍俯在地上。心中犹如压着巨石,时间越久越是煎熬,她觉得快喘不过气一般。
徐迁见李桓饶有趣味地盯着闻素,心中不安忙道:“二皇子,万万不可。小辞她长居山中生性单纯容易露出破绽,恐怕难以胜任。”
雨水打湿的衣衫还未风干又沾上紧张沁出的冷汗,薄薄衫紧贴肌肤,衬出闻素盈盈一握的纤细腰身。李桓别开目光冷声说道:“难得姑娘有此孝心,君子有成人之美,我亦当一回君子成全姑娘的一片孝心。”
闻素如释负重,感恩戴德地朝李桓磕个头:“民女定不负重托。”
“起来吧。”
闻素跪了许久双腿发麻,一时之间没法站起身来,她磨磨蹭蹭了片刻坦言道:“起不来了,我腿麻。”
徐迁叹息一声,伸手将闻素一把拉起,闻素堪堪站稳李桓又淡淡开口说道:“姑娘聪慧过人,只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闻素不解地抬眼看来,清澈透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桓,少有人敢这么直白无惧地与他对视。李桓觉得徐迁错了,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像她这般直白了当不加修饰的天性,反而更不会令人起疑。
“若姑娘此番替我除去心头的大患,我定保姑娘先生三人平安无虞,小辞姑娘大可放心。”
闻素半信半疑地点头,她盯着自己沾了泥水的鞋面,斟酌再三还是开口纠正李桓:“我叫闻素。”
李桓微微一愣,颇顺从地改口:“闻素姑娘。”
*
贺舒实在不想在这种关头去讨人嫌,但事态紧急不容他拖延。贺舒咬咬牙冒着被李桓目光灼死的危险在门外禀报:“公子,情况有变,陈七射了鸣镝。”
闻素趁机挣开李桓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转头问贺舒:“是不是陆砚卿来了?”
“是。不过幸好我们途中换了寻常马匹,应该不会引人起疑。”
闻素略一思索,“陆砚卿不会贸然上山,多半是寻了向导带领,你们匆忙下山定会在半路遇到。这样,我去引开陆砚卿,你们趁机下山。”
李桓平静地立在一旁紧紧盯着闻素,眼底如有化不开的一团浓墨将情绪隐藏起来,看不出喜怒。
贺舒轻声催促:“公子......”
闻素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素布包裹把它递到李桓面前。
李桓接过隔着布料摸到里面物件的形状手感时,滚烫的暖流涌上心头,他生生克制住那股猛烈的情绪,沉声说道:“小辞......”
闻素垂眸恭敬答道:“闻素定不负公子所托。”
“我再问你一次,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闻素深深地吐气:“我去年答应你的。”
乌金西坠,倦鸟归巢,琥珀色的天幕下,少男少女坐在庭院中远眺夕阳西下。
“我家门外有棵柿子树,每年秋天结果时我和师娘就会把它们全部摘下来,把一个一个绑成一串挂满整个枝桠,满山间的风都是香香甜甜的柿子味。”
“嗯。”李桓平淡敷衍,目光一直盯着手里的书卷。
闻素也不管他听不听,反正她偏要说:“风干上几天柿饼就做好啦!入口清甜软糯细腻,我一口气能吃四个。虽然新鲜摘下来的柿子也好吃,果汁饱满皮薄肉嫩的,可惜放不了几天就烂了。”
李桓冷不丁地回她:“我不爱吃甜的。”
虽然李桓回应时目光仍不离书卷,但见他居然听进去了,闻素嘴角弯弯说得更起劲。
“我们山中好吃的果子多的是,你不喜欢甜的,那就给你说点酸口的吧!每年盛夏之时有一种红彤彤的野果。”
闻素边说边伸出双手在李桓眼前晃了两下,一双素白的手满是结了痂的小口子,她洋洋得意地接着说:“野果长在带刺的灌木丛中,想要摘它非常困难。这果子年年扎我满手伤,不过它口味酸酸甜甜,自带一股花香,晒成果脯也是风味绝佳。”
李桓的视线终于从书中离开,在闻素的手上流连半晌淡然说道:“为一口吃的,你也是真拼。”
闻素故作谦虚地摆摆手,眉梢带着骄傲自满的笑意:“明年夏天,我送些给公子尝尝,你就知道它确实有让人拼了的价值。”
也许当时时近黄昏,落日余晖太过温柔,才让冷冰冰的李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许多。
想起来,那是她和李桓相处的日子里,为数不多的温暖时刻。
贺舒再次催促,李桓将小小的包裹放入怀中,转身走出山神庙。
闻素也跟着出去,她跑到一处半人高的灌木丛前用力拨开,一条僻静幽深的小径出现眼前,“你们从这离开。”
熟悉山形的人都知道,沿着峭壁一面的山路看着崎岖实则山石稳固利于攀爬行走,又没有树木杂草遮掩不易迷失方向。
陆砚卿必然从那上山。
贺舒往里瞧了一眼,疑虑重重地说:“这路贯通树林,我们如何出去?”
“你们一路只要往左走就能看到我以前刻在树上的记号,半个时辰内就能走出树林,出去后就是峭壁那边的山路。不过,我们尚未知道陆砚卿的位置,你们最好在树林里藏身一段时间再出去。”
时间紧迫来不及让贺舒犹豫,他朝闻素点点头,护着李桓从小径离开。
闻素抬头望天,暖阳柔光铺洒大地,山野空旷,林中云雀在树顶愉悦的啼鸣声回荡其中极具飘渺空灵。
她思索片刻,抬脚踩着一地枯萎落叶沿着另一边的山路下山。走了约莫一柱香时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男子急促的叫声。
闻素心中一动,急忙加快脚步匆匆赶去一探究竟。没走多远便听到男子低哑的嘶气声,她站在高处往下一看,只见一少年公子坐在树下,他的衣袖高高挽起,手臂上被划了数道伤痕,正汩汩冒血。
陆砚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