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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6章 俏皮餐馆 ...

  •   “怎么了?”伊路米问。

      “没什么。”伊露涅目视黑色轿车驶离他们身侧,朝着更远的地方。“里面坐着的那个女人,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在这种地方遇见熟人?”伊路米笑。

      “只是见过而已啦!”伊露涅低声辩驳。

      风很大,卷着枯叶和尘土到处乱跑。风钻进各种地方,传出各种特征的声音,他们带着兜帽游荡,这边的指示牌锈迹斑斑,摇摇欲坠,似乎对指路毫无用处,他们在街道里摸索了很久,跳上房顶远眺,发觉这里几乎能称得上是“死城”后,若有所思地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家似乎曾经颇有格调的餐馆,哪怕从外看实在平平无奇——偏僻地方特有的半死不活的萧条劲儿也同样从这石彻的墙体里冒着,揽客灯牌岌岌可危地立在半空的支架上,几只冬鸟呜咽而过,生怕它们眼睛不好不小心撞上,灯牌就要“升结肠带横结肠,横结肠带降结肠”一起一拥而下,摔得惨不忍睹了。

      风卷走一些会打滚的垃圾,又带来了一些,像勤恳的蚂蚁,总会勤劳地出现。

      你很少能在竞技场这片地方找到真正意义上“人烟稀少”的去处,要么是还未开发,要么是已毫无开发价值,这里显然属于后者。44号街群似乎荒废已久,林立的房屋死寂,只见几条长道在黑夜里分散到各处又继续分散,大路每隔十来米会有一盏恪尽职守的黑漆路灯指明去处,而两旁悄无声息的矮房,像一位位丧夫的寡妇,沉默且忧愁,被混浊的灯光放大苍老的丑陋。

      这里显然曾经住过很多人,而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全部离开了。偶尔也有那么几间房留有灯火,但似乎也并非在此长久生活,至少在路过他们的时候,直觉都告诉伊路米和伊露涅不要引起他们的注意。

      而在这样地方里的唯一一家还在营业的餐馆,是伊露涅任务目标最后出现的地方。

      「目标于今日夜里九点半出现在衣美格区44号街群的“俏皮餐馆”,希望日后依旧有机会为您服务。」跟在短信后的是一张这个男人推门进入餐馆瞬间的照片。

      “令人赞赏的追踪能力。”伊路米打量着这张照片,距离他们十几米的对面就是餐馆的正门。他举起手机,对比角度和距离,琢磨这是怎样在如此毫无遮挡的地方拍下这样清晰的照片的。

      房子里空得像吃净的膨化食品袋,除了尘土,再无其他任何残留,二人研究着照片,窗棂上堆积的灰烬被他们的呼吸颤动着表层。

      “电话里听对面什么特征?”伊路米问。

      “体重大概70kg,身高在165-175之间,年龄可能有三十多岁,工作环境非常安静,几乎是完全密闭的空间。”伊露涅回忆。“不过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看台上,不太能确定。”

      “这组织真有趣…”伊路米喃喃,嘴角带着点油然而生的兴味。

      “我也觉得。无论是「爬爪」还是这个餐馆,都有古怪。但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伊露涅冰凉的眼睛环顾四周。“包括现在这个地方。”

      几乎荒无人烟的街群,整齐林立的楼房,周围唯一在营业的餐馆,更蹊跷的是一侧的停车场里,塞着二十几辆精心打理的汽车,刚刚路过的他们的车多半也在其中,这样可观的驾车人数都难以使得餐馆热闹起来,依旧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丁点应该热火朝天的痕迹。

      就像一个处心积虑又刻意的圈套——比如说撑一个篮子撒一把小米。

      “如果只有你自己过来,打算进去吗?”伊路米不紧不慢地问。

      “说实话,不会。”伊露涅注视着餐馆。“蹊跷的地方太多了,花钱再买一次踪迹更划算。”

      伊路米那双低温的眼睛在昏暗里像镜面一样映着若有若无的微光。

      “回去?”伊露涅喃喃。

      二人推开餐馆的大门。

      这是一间足够宽敞的餐馆,条木地板正泛着拖把拖过后腥涩的湿气。除了镶在墙边折角处的长灯,天花板上暖橘色的铁帽吊灯罗列整齐地一路排队吊到餐馆对面。每一只灯都撑开一束三角形的光幕,足够笼罩一张下面的杨木原木方桌,两只带矮靠背的椅子工工整整地塞在桌子下面,整齐划一得像强迫症家的餐厅,如果你们一行人不幸是奇数,说不定会被老板轰出门去。整个空间的正中央,中央得仿佛拿厘米尺测量出的数据的地方,圈出了一片可观的全开放酒吧厨区,一半是琳琅满目的酒瓶堆积在玻璃架上,一半是各式厨具和整齐划一的灶台,而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大门旁的墙角坐着一个面朝他们的男人。他一身黑风衣,缝线笔挺的长裤落在脚踝,灰色袜子露着点堆叠的边,一双锃亮的尖头牛皮皮鞋一高一低,镀金的鞋尖。他叠腿坐着,身前空无一物,膝盖上手拿着一本胶装书,似乎在他们进来前正在潜心阅读。事实也确实如此,听到他们的动静,他移动眼睛,额头上的皮挤出了两三层褶子。

      男人的五官很周正,栗色头发用发油朝一边抹得敞亮,嘴角叼着一支手卷烟卷,模样似乎有三十岁。雪茄的白烟慢吞吞地向上飘,弥漫了一片,聪明人的松弛和一点邪气从他眼皮里溜出来,他的坐姿很放松,看到他们,男人向前伸了一下胳膊露出半截手腕,取下烟卷按灭在一旁的茶杯里,嘶嘶作响。

      “这儿不是小孩来的地方。”他的嘴角眼角像被线提起来一般拎出笑意,目光深邃。

      “对不起,我们以为这个餐馆还在营业。”离他更近的伊路米用波澜不惊的口气说。“那我们这就离开。”

      “比起这个,我更意外这个时间怎么会有小孩游荡在这儿。”他起身把书放在椅子上,一只手插着兜信步而来。牛皮鞋的矮跟叩叩作响,每一步都足够惬意,直到他的脑袋遮住了最近的那盏帽子灯,他的影子或多或少地沾在他们身上,他像一只长腿黑犬一样停下脚步,转身身站定在他们面前,和他们凝眸对望。

      把他们两个打量一遍,他发出一串爽朗的大笑。

      “开玩笑的,餐馆怎么会不让孩子进呢?”他用大人哄逗人的口吻说,顺手拉开了一旁的凳子,朝他们挑眉。“陪我坐坐吗?”

      “不要了。”伊露涅用稚嫩娇气的声音答。“爸爸妈妈不让我们和陌生人独处。”

      男人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大声,常见的男中音。

      “那你们爸爸妈妈应该也说过半夜不要去没人的地方。”他像指小猫小狗一样指指他俩,自己一屁股坐进凳子,胳膊放在椅背上。“怎么了,迷路了吗?”

      “可能吧。”伊路米望着他。“这里的指示牌完全是乱指一气,我们走了半天都出不去,结果看到这儿居然在营业。”

      男人认真听完,撇嘴认同。“嗯对,的确是这样。”他挠挠头,眼睛看着一边结了一小层蜘蛛网的墙角,像回忆起了什么,他说。“一开始我也这样迷过路,这一片夜里来,总是难免的。”

      “嘛。是该找人修理一下。”回忆完毕,他开始晃腿,给他们了一个大大的微笑。“这样吧!”他伸了一下另一条胳膊,上面是一只镀金腕表。

      “现在是一点四十五,还有十五分钟我就要下班了,下班后我送你们出去,怎么样?”

      “你是厨师?”伊露涅问。

      “其实是门卫。”他笑吟吟。

      伊露涅打量着他,没说话。

      男人双手合十拍了个巴掌,起身跺跺脚道:“虽然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爸爸妈妈听话的好孩子,但还是想问问,想喝杯水吗?你们父母是不是也提醒过你们不要喝陌生人给的水?”

      “这里如果没饭吃我们就先走了。”伊路米耸耸肩说。“大叔你看起来也没那么靠谱。”

      男人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诧异又享受道。“为什么这么说?”

      伊路米幽幽地望着他,竖起一根指头不紧不慢道。“因为小孩晚上要喝牛奶。”

      伊路米和伊露涅坐在餐桌前,空白的桌面上放着两个刚洗好的空杯子。

      一身黑衣的男人熟门熟路地从厨区的冰箱里拿出一盒不知何时的牛奶,他歪头打量一番瓶身,工整的侧发泛起一层晶量的反光,他或许研究了一下保质期,不过不管是否过期,他都打算拿来给他们倒上。他嘴里叼了一只没点燃的烟卷,眯眼慢踏过来,这人的走路姿势很松弛,肩膀带着胳膊会随着步子扭动,迈出的每一脚也都会向前撂一下。走来桌前,铁皮灯照光了他的脸,照清了他脸颊上一星半点的雀斑和肌理沟壑,他的皮肤像一层无限趋于平滑的磨砂纸,毛孔清晰。

      他似乎很喜欢颔首看人,哪怕是对身高低他很多的伊露涅二人——就像你坐在刑讯室里准备拷问你的刑讯师,总会在灯光底下亮出下眼白,把黑眼珠吊在眼皮上盯你。他嘴角拎出一条上扬的弧线,把牛奶瓶瓶口对准杯子,咕嘟嘟地给二人一人倒了半杯牛奶。

      他倒得很慢,牛奶温吞滑腻地倒进杯子里后慢慢攀升,吞噬了挂在杯壁上的水珠。他像倒红酒一般转了一下瓶口,继续给另一杯续上,同时,继续打量着他们。

      “厨师今天下班早,很遗憾只能由我代为服务了。”他拉来一个凳子,顺势坐在他们对面,牛奶盒放在一旁。“尝尝,应该能喝,虽然不是热的。”他挑眉指了指,把纸盒里的牛奶对着嘴倒了一口。

      “嗯,美味。”他抬眼笑。“喝吧。”

      两个小孩分别用靠外的手拿起杯子,轻车熟路碰了个杯,毫不设防地喝了一大口。

      “所以,你们是什么关系?”男人在椅子里找了个舒服姿势。

      “兄妹哦。”伊露涅舔掉嘴唇上的白胡子。

      “哦?差了几岁?”

      “半分钟。”

      “那就是双胞胎了?”

      “对哦。”

      “有意思。”他一边的手指托着脸,眼睛来回瞟着他们。“所以,听父母话的乖孩子为什么这么晚在外游荡?”

      “我们没说他们在管我们哦。”伊路米喝了大半杯牛奶接过话题,同样伸出小小的舌头舔了一圈嘴。

      “那就是父母不在身边了。”男人了解了他的话外之音。

      “是呢,他们在这种事上不管我们。所以我们就出来转转。”伊路米自然而然道。

      “为什么这附近只有这个餐馆还在营业呢?”环顾四周的伊露涅正好在男人说话前插话进来。

      “这件事…这么讲吧,你可以理解为信誉口碑。”男人看向另一边的铁皮灯,靠在靠背上努了努嘴。“再多的东西,你们小孩子就不懂了。”

      伊露涅露出嫌弃的表情不给面子道。“这是被抓住把柄不得不开了吧?”

      “哈哈哈哈!有意思,何以见得?”

      “你们压根就没有客人啊,为什么还要营业。”

      “不管有没有客人,店铺都要营业,这是职业操守。”

      “好嘛,那你们生意怎么样?”

      男人左右看了看两边,挑眉。“的确糟透了。”他又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牛奶。

      “为什么不搬走呢?”伊路米问。

      男人望着他们两个,像凝滞的窗纱。他的眼睛很大,神色深邃而露骨,眼皮宽松而忧郁,不做表情的时候,便生出一股狠相。他朝他们微笑,只有嘴角和牵带的法令纹在微笑,慢慢萌生出一股游刃有余的邪气。

      “叔叔教你们个道理。”他凑近桌前,声音像一层低音混响。

      “不该知道的不该问的东西…”他捏起两根手指,从一个嘴角拉到另一个嘴角。“用牛奶咽进肚子里。”

      “这样你们才能回到爸爸妈妈身边。”

      沉重的钟声像爬行的乌龟,从不知名处缓慢弥漫开来,所有的灯帽轻微地颤抖,光影驳驳,杯子里的牛奶荡漾出一层层涟漪,桌腿颤抖。伊路米和伊露涅瞥向四周,没有一个能够发出这种声响的仪器。他们重新看回男人。在他的后方,环形厨区完整遮挡的视觉盲区,一扇两面开关的木门紧闭着,似乎将最激烈的钟声挡在了门内。

      “嗯,到点了。”男人起身,在这般动静里不以为然地双手举高伸了个懒腰。

      “走吧,我带你们出去。”

      钟声敲了两下,只持续了十几秒便停了。男人带着他们路过停车场,走进大路,路过毫无作用的指示牌,拐弯。他们中途没再说话,似乎也默认没必要再进行什么对话。死寂凝固在他们之间,快20分钟后,男人轻车熟路地带他们来到了45街区。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他眯着眼睛,用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这是他一路上抽的第四根。

      “有胆子凌晨来44号街群还来餐馆要牛奶喝的小孩,自己回家还是轻轻松松吧?”他把烟夹在身侧,意味深长地说。

      “谢谢你啦叔叔。”两个小孩不以为然地说。“那我们就先走啦,多谢款待。”

      二人淋着男人赤裸裸的注视转身离开,直到确定他的气息彻底消失,他们霎时阴郁下来。

      “到处都是古怪。”伊露涅释放着刚刚始终在压抑的杀气。

      “他肯定认识我们,但无所谓了。比起这个,我们撞上了点什么秘密,这几天提防些。”伊路米同样释放着杀气。

      男人至少有三次想要杀掉他们,而他们同样随时准备和他兵刃相接,只是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盘踞在体内的杀意愈发拥挤,终于有了能消散的机会,就这么毫无顾忌了一会,二人只觉得神清气爽。

      “停车场里车子的目的地肯定都是这里,一开始我们见到的那辆车也在里面停着。”

      “但这里空无一人,除了这个男人没有任何一个活人的气息,人间蒸发一样。也没有二楼,没有多余空间,什么都没有。”

      “重新买情报吧,这条线索断了。”

      两人走在路上,神经依旧警惕着。

      “你觉得我俩一起偷袭他,多少胜算?”伊露涅说。

      “七成。”

      “我预估只有五成。”

      “为什么?”

      “一种感觉。”

      “烦死了,这种被压一头的感觉。”伊露涅烦躁地说。

      “有趣的事越来越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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