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十九章 曼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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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国多绮丽，洛阳盛且饶，只愿作鸿向天飞，落我旧时沃野①道。”
鲜卑女子唱着歌，绞丝镯子袖口上的鞭子，协同着马车的韵步，一悠一长，一高一低……
在女医和婆子们的精心护理下，颖儿脱离了危险期，皮肤慢慢退红，弯弯的眉毛，渐渐长开了，小鹿似的眼睛，也能睁开对着你看。
到了闰月底，不仅孩子，我也好多了，贺六浑传信说，侯母想见小孙女，丞相府也来催促着北还，连着好几个月没见着鸿儿，再说天开始凉了，我就带着颖儿，搭着顺风的车马北还。
“二娘，我又有了妹妹，我想了快一百天了！”
马车刚一停下，娑罗跑过来揭帘子，敏捷地钻到马车内，要好好地去看下她是三妹妹。
“颖妹好白，跟二娘一样，不知道认不认得我，她还在睡觉，等她醒了再认我吧。哎呦！”
小姑娘长高了不少，出车时没留神磕到了头，疼叫一声后，又忙捂住了嘴，讪笑着，牵着我的衣角，不时仰脸盯着襁褓，陪我一起进入家门。
过了假山墙，侯亮往西侧带路，见我抬头，他专门停下来解释，“秋来多西风，能少吹来烟火味，都说，借二侄女生龙活虎的宝气，体弱的小侄女也更好将养。”
都说，都有谁？刚一想，算了吧，我继续往前走，抱孩子放到卧室后，让丫鬟奶娘搬在我卧室旁边。
“嘤……”
动静太大，颖儿醒了，娑罗趴上床去，认真地观察着她。
“颖妹眼睛好水，比我的眼睛还亮，二娘，她是饿了吗？一声不哭，真乖……”
奶娘忙上来，我站一边十分无奈，“嗯，乖。”
不是不哭闹，而是她根本没多少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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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现在我身后时，吓了我一大跳。
“我以为你不要回来了呢。”
我继续摘发簪，默默把首饰盒拿了出来，“我还以为你被吐谷浑人生擒了呢。”
“让你失望了，”他凑过来，玩起了我的头发，“但你让我失望得更多，我先前的儿子夭折了，这次费了多少心血，结果你生孩子都不会生，又是女儿。”
“你会，你去生。”我拿开他讨厌的手。
他碰碰孩子的脸颊，一连几次，没看到一点反应，灰心地坐到了床边。
“女儿就女儿，可这孩子侵了魔，傻子似的，你要补偿我的损失。”
“好，都怪我，”我推开了他，既然皱眉，就去别的地方睡。
“我知道不怪你，换做我，说不定早就一尸两命，”他用手抚着我的额头，轻轻说道。
“可是，御医说你接下来几年都不会再开怀。”
前后两个大夫的差异，尤其老御医的轻描淡写，那么长的恢复期，女医一直在照护我们，我基本也有预感，但没想到，没亲口跟我说的，他们早已知道了。
我有那么脆弱吗，眼睛倏地酸楚起来，闭上眼睛道，“好事呢，不用再走鬼门关。”
蕴干泪痕，他默默贴到耳边， “或许真的是好事，如果你不是女人，说不定早就离开我了。现在你也可以……”
不知触动哪根弦，我的泪水越来越多，他只好再近前地拭下去。
等他擦拭地上下都累了，我再也流不出泪时，我木然地拢了拢头发，靠在床头，把锦盒给了一旁的他。
“陛下赐的？就是你缺的左端足链？”他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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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为鸿儿庆生时，我还在忍着烟熏火燎，看大夫怎么给颖儿捋背顺气。
等她终于嘤嘤一哼时，我实在受不住，倒下了。不知水土不服，还是风吹草动，来到晋阳后，她风寒风热起来，小婴儿无力食药，还要辅以药草治疗，只能通过奶娘服药的方式，可她吃了有药的乳液后，又经常呛奶背气过去。
“哪是报恩，分明报仇，天天不得安宁，干脆把这小崽子舍给寺庙去。”
侯景急了，这次我没说他狠。
这孩子也是绝了，三天两头有新毛病，我一开始还辨认是头疼感冒脑膜炎，后来都怀疑她是不是病鬼托生，不把所有的病得一遍绝不罢休，以至于我也寄希望于神佛——
“贵人命中犯厄，不宜入籍。父母之恩，非报本身，需及早寄托有缘家。”
我接过颖儿抱着，侯景翻译说，这孩子不能以我们孩子的身份养在家。要给他找个养父养母，名义上要入别家宗庙族谱。这个养父母还要有缘才行。
不在侯景名下，也是好事。又不是送出去不要。
“你赶紧去物色人家，”他已经乘马出发，我转向僧人， “现在孩子该怎么办？”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②。”念着偈语，法师拜佛而去。
我抱着孩子，伫立在满殿神佛中。
殿外，好好多多的我，排着焦心的队，不安又期待着，盼着法师解厄济福。阳光照出许许多多的悲伤，佛祖笑看不语，救济并不相同。
“找着了，城西华阳太守风都刚失一女，名字都上过族谱了，我们女儿和她生辰相仿，正好可以过继到他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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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氏曼遮。
乐手吹吹打打，孩子被太守夫妇抱入祠堂，族长族人代表念辞见证，上香昭告祖宗天地。嬷嬷侍从伺候着风夫人，把孩子故小姐的婴床上，她们请出医师，忙前忙后，面有喜色，好像，就是在忙她们小姐的出嫁一样吉庆。
寄名仪式结束后，侯景拉我回家，“就一两天，老大夫都说，颖儿退了烧就好，你陪着熬三天夜，也不及风老前辈熟络筋骨一下有效。”
不幸之幸，风家，祖代坐堂，是有爵有田的汉官之后，还是有口碑的读书世家。
“等她好后一起回，正好这两天陪娑罗结巧。”
两个女儿都不在身边，我回去也是魂不守舍，还不如就寓居两天。
“那你俩散心玩玩，回家后颖儿再不济，百日宴就免掉，贺六浑调往晋州，我要去肆州接管兵马。还有件事，” 见娑罗和风家的孩子跑到远处去挑丝线，他压低声音：
“是你的足链，但那血不是大小姐的，听闻当今如来在妻子小产后，哀色难掩，以心头血做祈祷，也许是那时到他手上。”
明知是不祥之物，还割血祈祷，只怕默念的是诅咒之祷吧。尔朱荣立他为帝前，把他严加监管，生死全在一瞬之间。
后来金人实在未成，左右心腹多劝时机不成熟，尔朱荣暂时才放弃称帝，试了他来舀金箔，等他一次铸成，才扶植为帝，尔朱荣还逼他立还俗的长女为后。
能在监押高压下存活，还能在悬剑关头，镇定舀金铸人，不是傀儡的心都软弱认命。
“洗净了我就戴上。”
不管他诅咒谁，我不希望有人因我而生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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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阳如融化的金子，大中午的，不少女子孩童还在巧台串串捡捡。
我打着伞，她跑来跑去，一点不畏晒，把几处的彩线翻来覆去，小脸上的失望，一如旁边果盘里的水果，五颜六色。
“我的结了小半个喜蛛网，鸿妹的一点没结，颖妹的也是。”听到其他女孩惊喜声后，唉声叹气起来，“我们仨都没好姻缘，阿爹要准备好多份嫁妆了。”
“有就是喜兆，她俩都不在家，给你准备丰厚嫁妆就行，再说不还有半天么。”
未婚的女孩都在七夕这天乞巧，用针穿起五彩的丝线，祈求织女星给与慧眼巧手，而丝线和供果上，若有蜘蛛光临结网，预示有好姻缘好佳婿。
她转气为喜，帮我撑着伞，一起步到树荫处，坐下去品着果馔。
这时节的果子刚摘下，有的蒂上此时还挂着早上的露水。
紫红的桑葚初口甘甜，咽下后齿尖留酸，水嫩嫩的蜜桃，揭开薄薄的皮，甜润的汁水滋滋外溢，金灿灿的枇杷、李子、杏儿个大圆肥，和沉甸甸的翠玉葡萄，堆得果盘高累如山……
娑罗喜欢蜜瓜，用签子串着澄黄的瓜瓤，说比采的大块蜂蜜还甜还软，一连吃了好些块，我吃着晕青的玉茹，清脆水润，口感绵柔，回甘悠长，觉得也不错，陆氏爱吃甜口软烂的东西，就让人打听这两样瓜的来源，回头让他们多买一些回去。
“夫人，这是我们老爷子自己种的，您若喜欢，我们可以往府上送几筐。”
慕容家的童仆答道，我点点头，娑罗开心地去跟他们一起摘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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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着娑罗的空，不少女孩禁不住午后刺眼的光，陆续已走。
“阿爹，酒——”
远处，一个婆子牵着的女婴在地上颤颤站着，对着松槐林里挥着小手，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个男子，抱着一个女孩，身后有几个男孩子。
“拿好，你们姐妹俩，都嫁个好郎君。”
他把两盘丝线分别放到取来的大蜘蛛网上，然后分别交给两个女婴拿着，站着等的孩子见他蹲下，挣开婆子的手，趴到膝上，伸手抓他的鼻子唇，“阿爹，酒——”
“拿好，不许再要酒，”脸一躲，孩子手才没抓到他眼睛，“菩提，数下人，装好就撤。”
“舅舅，粘上去，般若也不会认为是我。”半大男孩，低头喃喃道。
“盛乐哥哥，你晚上送给姐姐，她肯定就知道你了。”
肤白貌美的孩子笑声如铃，比女孩子还俊俏，拉着另一个央求他，“舅舅，我们帮你抱妹妹，晚上你带我们点爆竹阵好吗？”
男子一手一个孩子，已经跃上马车，“你还说，你看兰若都被喂成什么样了！快上来!”
“是你非要自己养，还赶走奶娘，阿摩敦不放心，我们不带人喂她，她俩说不定早见三叔父三婶娘了……”
几个孩子拉拉扯扯，不情愿地躬身进去。
马车摇动，里面的说话笑声，越来越近——
“那也没有喂酒的，还让我陪你们点爆竹，我看是你们想当爆竹。”
“叔父，你不是南征立功了吗，怎么一个侍女也没分到，回来你也不高兴唱歌，也不找人赌钱喝酒，关心我们娶亲也不提媒纳妾，你是不是伤到命根子了……”
“滚——听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用不着娶妻纳妾。”
“那是宁缺毋滥，没人配得上我，功课老是不过关，耍嘴皮子倒挺溜，一个个地都找打，我要替你们爹娘教训你们，说，究竟谁传的……”
“哎呦——哎呦——我招，是菩萨哥哥跟阿摩敦说的，说你路上就丢了魂儿，不喜欢漂亮姐姐来了……”
“佛曰，不爱才是解脱，再说，跟你们有一分钱关系！在家又不好好读书……”
“哎呦——”
人过去了，吵吵闹闹的余音，还没消散完。
谁能想到呢，玩闹不羁的少年们，不久的将来会左右脚下大地的归属。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十九章 曼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