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3、永世纠缠 ...
-
你见过万人空巷吗?
楼阁林立的街道上,位于高坐的神明如似淡漠又慈悲的佛,万人祈愿集于一身。
像这样死板的山,有一天竟也会因一人而哗然。
你见过泥浆吗?
青涩的忻子和半妖,在旱季掬起捧带红砂的水一口饮尽。而后纷纷吐出沙砾较量谁喝到的石子多。
你嗅过囱烟吗?
山丘间村落里的青烟,有着木材碳化后的辛辣夹杂着热腾腾的水汽和米香,勾得两个少年踮起脚尖像小狗一样气促地吸气。
你见过小草吗?
幼儿指甲盖大桃子一样形状的叶片,错落有致地排在嫩茎上。阳光可以穿过它们的叶片,好似精雕细琢的琉璃。
尚且年少的他们踏着沾满露水的干草鞋,鞋缝间夹着不知哪方来的种子和已经枯萎的藤蔓。
半妖刁在狗尾巴草,清风拂过他欺霜的眉目,哪怕摆着一张冷脸,也不掩意气风
流。
扎得格外紧实的马尾随着不成调的步伐晃晃悠悠。
动荡的发尾扫过不怎么喜欢说话的少女的衣袖。白天黑夜,同样的发尾扫起东升的太阳,扫下流转的银河。
春夏轮转,半妖的头发长了又短,短了又长,风雨无阻地是他的马尾永远被草绳扎得紧紧实实。
山会梦见川流,孤高清冷的五条家主会与沉默寡言的少女再次相见。
只是千年后,他不再是人人喊打的半妖,忻子也不再是在乱世需要依附他人而生存的难民。
五条家主看着眼前的南灵忻子,似在寻找记忆中的影子。
是她。
一样的眉眼,只是将磅礴的野心和算计隐的更深了,看起来像朵坠于高枝的广玉兰。
可惜他却不复从前,藏渊的禁忌之术让他成为现在半鬼半人半咒灵的模样。
他终究不是神明,人类逆天而行追求长生总会付出代价。
千年前的幻境里,战乱纷飞,世事变迁。一代繁荣昌盛的平安京时代正式落幕。
现实的走向也确实如此,因为这是根据一个来自未来的人的记忆构建的幻境。
幻境中,治承·寿永之乱后,平氏势力被彻底消灭,源氏成为日本新统治阶层,武士阶层地位上升,中央贵族权力衰落。
而在不为人类踏足的地方,山野间的妖怪都知道黑云神山上的大人有位十分疼爱的宠姬。
听闻那位宠姬引得源氏家主也为其折腰。
没有妖知道,那位宠姬脸上有道疤,也不知道那位宠姬原本是个人类。
“你留不住我的”,女人仰头侧躺,如瀑的长发迤逦的铺在塌上。
她的声音暗哑,带着老人特有的沙砾感。
容颜再光鲜,五脏六腑已经随着时间衰竭,她定定看着风姿卓越的半妖,“你对抗不了时间。”
“也抵抗不了世界的规则。”
话落,她看见半妖嘴角含着一股似有似无的笑意,常年冷着脸的人突然含笑竟然带有一丝佛性,“我知道。”
自从将你从源氏那儿接过来,就再没见你笑过。
他以为你想要的是权势,于是他从杂/种到如今令人间畏惧的大妖。
他以为你想要的是钱财,于是在天下广揽财宝。
他以为你想要的是宫殿上的王座,于是九死一生的带你去受万人朝拜。
......
他以为你想要的是源氏,于是将源氏带到你面前。
可你只是坐在窗边,皓腕支着脸,神色冷淡看着他一个人兵荒马乱。
幼时的回忆如同泡沫里的幻影。
他一生从未幸福过,也无法分辨什么是幸福,但他清晰地记得与你相伴的那些年,如漫游在杨花漂浮的江水里,很恬静。
他渐渐不再折腾,蹲下身来问你,“你想要什么呢?”
韶华易逝,你接住朵被雪打落的梅花,“我想要我的名字。”
......
千年来,你成为人口相传的妖姬,在书页上是引得源氏与妖族对峙的红颜祸水。
在人们看来,你是大妖的宠姬,你是源氏的红颜。
半妖并没能实现你想要的,你的名字依旧泯灭在燃烧的旧日时光里。家乡那冲天大火带走的不仅有你的父母,还有你一半的人格。
自此后,你的活着好像就只是为了活着。
没有人再带你体会过年咬下一块糖的欢快,没有人再让你感受到被摸头的疼爱......
世间再无人爱你至高,也无人再唤你忻子。
你从不感动与源氏和半妖为你所做的,因为他们的好,从未过问你的想法和意见。
源氏轻而易举撕开你的幻梦,将你囚于楼阁。明明除了彻底撕开阶级的残酷,他还有更好的处理办法,比如选择做你坚强的后盾,可他绝不会让你踏入姬武士的身份一步。
女人一旦靠自己的能力挣得权势和功勋,人格便会渐渐脱离掌控。位高权重者深谙御下之理,其中也包括如何对待爱人。
爱?在花楼呆过那么久,那里的男人女人们嘴上很少提及“爱”字,他们更喜欢性和钱财,但总有人为这个虚无渺茫的东西轻易改变人生。
为爱背叛生存法则,抛弃原有的求生之道是要付出代价的。
忻子自认无法承受其代价,半妖亦是如此。所以在还未成长前,他在废庙放弃了往日同伴,望着源氏揽着你离去。
半妖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出于野兽面对危险的本能。再护食的鬣狗遇到猎豹的猛烈攻击也只能呲牙退却。
他对忻子的好出于习惯和对同伴的本能。这种生理性行为无需与她交流,以往他与忻子也是这样相处,他们总有无比契合的默契。
但现在,他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唤起她的一丝笑容。过往他自以为的默契,不过是来源于另一方的仔细和迁就。
脆弱的躯体里生命逐渐消融,半妖裹住女人的手。他想起很久以前,山洞外面下着雨,血腥味和泥泞沾满他们全身,年少的她俯下身含住他的唇珠,叫他不要死。
那时他在想什么呢?好多年过去了,他忘记了。
大概是好好活下去之类的吧。
现在他也做着同样的事,可他贴上那冰冷的唇瓣,却无法把那句话说出口。他没有做到她想要的事。
如果人类的寿命更长就好了,他可以有很多的时间完成这件事。
这么多年后,依旧不会束头发的大妖最后一次扎着马尾,守在女人塌前。
清寂的死气纠缠着他们,窗外飘着红梅,大雪覆过山岭。冷意流转,时光回到他们初遇——
他掐住少女脆弱的脖颈,她眼里没有神采,嘴却不断蠕动。
濒死的半妖浑身刺痛筋孪,手指却不断用力。
自此,无关情爱,这个世道上两个求存者的命运交织,不死不休。
幻境破碎,五条家主除去幻妖回归家族,他并无结束这场命运交汇的打算。
他们一直是在一起的。
哪怕她曾在源氏那儿一段时间,但后来她依旧选择和他一起生活。
中岛敦和中原中也的存在在他眼中同源氏一样。不过是他和她人生中的过客。
有些事,是命定的。比如死亡,比如他最初对她的杀意。可有些事,是可以变成命定的。
在南灵忻子与中岛敦他们跳下食骨之井的刹那,苍眼之下,咒力的流转清晰可见,他终于与她的咒力永世交缠。
顶着五条悟几人惊异的目光,他环住南灵忻子,白色发丝垂在两人紧贴的衣间。两股咒力暧昧纠缠。
五条悟眼皮一跳,只见那股强悍的咒力强势的裹挟另一股混乱冗杂的咒力。而当事人还愣愣站着,对发生什么事毫不知情。
这副画面里展示的浓烈欲望几乎刺碎五条悟的神经,“喂!你这家伙干什么呢?!”
白发高中生怒吼着,手下也没闲着立刻发动术式。
五条家主反应迅速抬手阻挡攻击,另一只手仍然环住南灵忻子的肩。激烈的能量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波和夺目的白光。
“为什么这么做?”南灵忻子无视周遭的混乱,直直看向眼前人。分明是神采俊逸的脸,周身气质如雪,可他的周身弥漫着黑气,是死亡的寂灭力量。
这个人,罔顾生灵法则,强行延寿到底为了什么?如果是求长生,为什么要现身暴露,如果是为了爱欲,为什么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答,南灵忻子心想,不重要了。她垂在身侧的手向后勾了勾,游佐惠美目光触及到这个动作立马会意,将手中沾满她血的匕首悄悄递给黑子哲也。
黑子哲也感受着匕首的重量,凭着低存在感握着匕首走进两人。他并没有打算将匕首给南灵忻子,而是想趁五条家主与夏油杰和五条悟斗乱的间隙攻击他。
南灵忻子发觉他的心思,微微摇了摇头。黑子哲也目光一顿,小心谨慎地将匕首递到她手边。
黑子哲也目光落在南灵忻子染上血的白皙柔荑,而后缓缓张开自己的手心。也沾满了血。
他知道忻子要做什么,“杀人”这件事离过往的他太遥远。而在刚刚他却有了这种冲动,如今,这种危险的想法将由南灵忻子实施。
一场“罪恶的传递”诞生。
南灵忻子反手捏住沾满血渍的匕首。白发苍眼的男人不顾混乱,只一谓地想将头伸在南灵忻子耳边。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眼中凝重又疑惑,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要干什么。在这种时候都只盯着那个少女。
来源不同的能量轰炸出嗡鸣,在众人呼吸紧促的时候,五条家主终于开口,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发酵,“没有为什么,我说过,我会达成你想要的。”
就在这时,南灵忻子手起刀落,布满神族血液的匕首刺入五条家主的背脊。与此同时,五条家主的能量灌输到南灵忻子身上,他的最后一句话也吐露出唇间,“所有。”
这句话,是五条家主当年在出幻境后,于海棠花下给南灵忻子交易的承诺。交易的条件是她陪在他身边。
以匕首刺中的地方为中心,五条家主的身体不断被金色光芒腐蚀,而他身上的能力也加速灌入南灵忻子体内。
感受到那股力量是什么,五条悟不可置信得瞪大眼睛,同时拉住想要乘机攻击的夏油杰。那股力量不是咒力,而是——法则。
这个与他同源的奇怪男人,竟然拥有一丝法则之力。而他竟要把这股力量传给那个普通少女。
游佐惠美惊讶地看着交缠的两人,她发觉到能回去的力量。
南灵忻子自然也感受到这股力量,她想起在幻境中她死前与半妖说过的话。
“你对抗不了时间。”
“也抵抗不了世间的规则。”
而出幻境后她对五条家主提出的交易的回复是,“你以为我想要的,我不缺,我想要的,你也给不起。”
如今,他对抗了时间,也将抵抗规则的力量给了她。即便是十分微弱的力量,想要得到它也难如登天,哪怕是齐木楠雄这种卡bug的存在也必须遵守“衪”的法则。
可,那又怎样?她不会留着平安京陪在他身边,更不会因为他的付出就放过他这些日子在身上留下痕迹的欺辱。
她说过,她会让他付出代价。她会榨取他的最后一丝价值。南灵忻子按住五条家主背后的匕首,手腕用力。
五条家主靠着南灵忻子的肩上,眼中没有任何愤怒和伤心,平静如古泉,只是加快将最后的力量传给南灵忻子。
那平静出尘的眉眼再也不带任何一丝佛性,他本凡人。
五条悟注视到这一幕,目光复杂。待男人神魂俱灭的那瞬间,连同他的心也随着动荡,那是血脉相连的牵引。
这个男人,的确是五条家的人。
他看着男人死后,属于男人的那部分咒力没有在世间分散,而是与少女周身弥漫的咒力彻底融合。
五条悟仿佛听见了来自远古的声音,“我们,永世纠缠。”
五条悟明白,这不是真的声音,而是来自血脉的共鸣。
那女人有多记仇呢?哪怕能被妖力维护容颜也不愿除去脸上的疤痕;哪怕源氏后来说会教她权术,也再不回头;哪怕他只是不小心在她皮肤上留下一点痕迹,便被她划烂脸......
她总是什么也不在意,有对任何细枝末节都在意。
后来她永远一幅冷冰冰的样子,极为少见她露出笑颜。
他恨源氏,如果没有遇到源氏,她眼中的天真不会被麻木取代。同时他也恨自己,为什么在乱世还将她弄丢。
当然他更恨自己在她心中无一点分量。她走的如此轻易,没有丝毫留恋,也不在意他半分。
现在,再也无人未他束发。
于是,再次相遇,他知晓自己的终结在她的手上,那至少让这个游离在世界之外又格外记仇的人能恨自己。
他的一生,前半生奉于家族,尽养育之恩,馈万民敬仰,还天地造育,后半生则费尽心力,造一场恨。
而那个来自山野的村姑,麻木冷漠之下何尝没有来自恨意的造就。
恨男女地位,恨人命如草芥,恨种族天赋差异,恨当权者居上,恨世道紊乱,恨法则不公。
恨她涂有不甘而无匹配的实力,恨她有野心而无足够的平台,恨她有反抗强大的毅力和决心,天宫却无梯。
恨半妖和源氏以她之名行事,却不顾她意愿,恨他们高高在上的轻视与施舍的爱,从未问她的名讳。
半妖无名而忻子有名。
妖族的高傲,亦如世家贵勋的高傲、五条家族的高傲、咒术师的高傲......
高傲丰满他们的灵魂,何尝不是另一种画地为囚。
天光明媚,夜蛾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台下的人昏昏欲睡。在一群精力疲惫的人之中,捏着终端坐正的五条悟显得格外突出。
最近校园里关于他的暧昧流言,他也听到了,可恋人到底是什么?像游戏里的女主角和玩家,街上牵手的情侣......然后呢?
两个人之间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是一时的荷尔蒙冲动,还是心脏加速的跳动?可这些都是一时的,那么维持恋人,长久喜欢的是什么?
五条悟不由想起那个和他同源的白发男人,他和那个少女是恋人吗?
他有很多疑问装着肚里无法吐露,整日脑海里浮现白发男人不顾一切的画面和悸动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爱,喜欢。真是令人牙酸的东西。五条悟翘起二郎腿,手下却在终端上打字回复网上的好友忻子:[要不要和我试试]
几分钟前——
忻子:[没想到你们学校竟然这么传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明只是一起做游戏情侣任务而已。不过好奇怪,我竟然没有半点抗拒的感觉,也许和悟这样有趣的男生谈一场恋爱也很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