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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碧蓝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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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2
昨晚节目组在房间里留了便签,告诉我们要早起。
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我还是没料到这个“早”竟然能早到凌晨两点半!
凌晨两点半,工作人员挨个敲门,叫醒我们六人:“起床啦,起来上班啦。”
一天劳作后睡了不到五个小时便被叫醒的我在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已经升入了天堂: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被窝外清晨稍冷的空气唤醒了理智。随着三个问题的答案一起灌入我脑子里的还有我的怨气:
天杀的节目组!就是战俘营的俘虏也不会在凌晨两点半被薅起来吧!
推开房门,对面的纪言礼也正好开门出来。
他未经打理的头发乱糟糟的,张扬醒目的红发在凌晨两点半也蔫巴了,周身气压很低,一脸起床气。
正常情况下,纪言礼那种凌厉的长相在沉着脸的时候很能唬人,可偏偏他右半脸上有几条红印,是睡觉时被枕巾压出来的痕迹。
隐约能看出花型的枕巾印印在他脸上,倒显得他皱起的眉头、含着愠怒的眼神、紧抿的唇不那么有压迫感了。
不仅不唬人,看着还有几分傻气。
少爷是很讲究生活品质的,穿着一套墨绿色的真丝睡衣。
只是睡衣上半身的扣子现在仅有一粒勉强工作着,剩下的扣子因为不明原因被扯开。敞开的睡衣露出少爷的脖子、锁骨下方的项链,以及有明显健身痕迹的胸肌腹肌。
走廊也有摄像机。我朝他点了点头以示提醒,少爷脑袋愣愣的、听话地顺着我的视线低头。
看见大大敞开的上衣。
他的耳朵立刻红了。
仿佛突然惊醒似的,眼神瞬间清醒过来,一手攥住衣襟,另一手“啪”地一声猛地在我面前关上了门。
我:……
你怎么这样一幅黄花大闺女做派啊喂。
另一边,我隔壁的房间,房门悄声开启,又悄然关闭。
贝裕笙没有焦距的眼目视前方,苍白幽灵一样从走廊上飘过。
他好似还在梦中,连身后有个我都没注意到。
下了楼,楼下已经有两人了。
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的齐斯沅。
和背对着众人蹲在狗窝面前、还有精神招猫逗狗的崔野。
哇,崔野好有活力啊。几乎睁不开眼的我在心中感叹,并迅速把自己窝在了客厅左边的单人沙发里。
丰荔打着哈欠从楼梯上走下来,看到崔野,发出了同样的感慨:“年轻就是好,睡眠质量高,睡得少也不困。”
“不,姐,”崔野回头,露出眼下重重的黑眼圈,幽怨道:“我是还没开始睡。”
——
人到齐后,陈导举起喇叭,中气十足:“六位嘉宾早上好。”
“早。”
“凌晨好。”回答他的只有稀稀拉拉的两道声音,剩下的人靠在沙发上快睡着了。
陈导完全不受影响,继续cue流程:“今天是你们入住八角的小岛的第二天,你们今天的任务是——出海捕鱼。”
“渔民的出海时间根据潮汐时间来决定,今天的潮水时间在四点左右,你们需要在三点十分前赶到渔民刘大哥家,帮助他完成出海前的准备工作。”
——
凌晨的空气中有着露水,岛屿一片漆黑,头顶没有光污染的星空却很亮。我们一行人沿着环岛公路骑行,听着海浪拍打礁石,在空旷的夜晚,声音像水波纹一样传得很远很远。
三点十分到刘大哥家,他家的灯和别墅后院的灯一样,都是橘黄色的,暖色的灯光驱散清晨的冷意。
刘大哥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就是眼神不太好,他说:“AO搭配,干活不累。”
然后大手一挥,把我和纪言礼分到了一起。
可我是个beta!
beta!
自从刘大哥分配的结果一出来,纪言礼就抿着嘴,不说话,偶尔不小心和我眼神接触时,会迅速撇开头不看我。
我猜测是因为他看不惯我,不想和我一组。可分配结果已经出来了,我在镜头前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四点。
发动机的轰鸣在码头起伏响起,我和纪言礼随刘大哥出海。两组AO组合:丰荔和贝裕笙,崔野和齐斯沅跟随刘大哥同样是渔民的邻居们。
刘大哥负责开船,十分钟后我们便到了作业区。这里属于浅海,水流静缓,是丝网适宜的下网地点。
丝网,也叫粘网。
顾名思义,鱼一旦游到网上,就会卡在网眼里,像被粘住了一样逃脱不得。
这种渔网坚固又锋利,细线能深深地勒入肉里,因此刘大哥特别提醒说让我们小心点。
只是纪言礼神色怏怏的,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刘大哥让我负责整理渔网、除去上面遗留的垃圾,纪言礼负责更麻烦的放网收网。
我们蹲在甲板上,都带着手套,我清理过后的网给纪言礼,再由纪言礼沉默地将其放到海里。
船以恒定的速度行驶,随着网一米米的下放,一个个浮子漂起,远远看去,像是连成了一条白色的线。
七点。
海面飘着淡淡的雾气,天边深蓝、淡蓝、浅白与橙黄糅杂,倒映在海面这个巨大的镜子上。
丝网已经放置了两个多小时,可以收网了。
船沿着浮标行进,纪言礼缓缓地提着沉重的丝网把它连着捕捉的鱼一起收上来。
为了方便行动,他干脆脱了外面的薄外套,露出内里的黑色无袖T恤,脖子上挂的项链闪亮。
除了拍摄人员的三个人中,一个人紧闭着嘴不吭声,一个人顺应形势地也没有开口,但船上的气氛丝毫不显沉闷,因为刘大哥实在是过分热情了些。
他开了自动驾驶模式,本人则从驾驶室出来到甲板上和我们聊天。
一会问问拍摄人员:“诶,你们这摄影机重吗,贵不贵、拍得清不清楚?待会你们拍完了能不能给我拍个视频啊?”
一会转悠到船尾,观察了纪言礼收网的动作,顺便做出指导:“沿着浮子收,慢慢把挂上的鱼摘下来,别扯坏了网,哎哎哎对。”
然后又捏了捏纪言礼露出的胳膊:“小伙子挺壮实挺有肌肉的。”
一会又背着手晃到我身边,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几眼,啧啧两声:“你这小O长得真俊。”
我:……
我是beta!beta!beta!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他是beta。”
在我开口之前,纪言礼先替我回答了。
“beta?”刘大哥大为吃惊。
他仔细嗅了嗅空气,确定没有从我身边感知到丁点信息素后才敢确认:“还真是个beta!”
刘大哥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老了,鱼腥味闻多了,连有没有信息素都分辨不出来了。”
又话锋一转:“但是娃,你这个长相真让人看不出是beta。啧——这么俊俏的脸却不是omega太可惜了。”
从分化到现在,这样的话我不知道听到多少了,因此脸上仍能维持住营业微笑,只是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愉快的心情顿消。
但船尾缄默收网、似乎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关心的纪言礼却突然硬邦邦抛来一句:“beta也挺好的。”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纪言礼会为beta说话。在我的印象里,纪言礼一直是那种对beta偏见很深、讨厌beta的天龙人alpha。
纪言礼沉着脸,看着就是个坏脾气的大少爷,不好惹。刘大哥不敢惹他,和稀泥般附和道:“是是是,beta也挺好,人多嘛哈哈哈……”
——
刘大哥的嘴闲不住。
被纪言礼噎了之后,他背着手、状似没事地绕船转了一圈,又转回了我身边。
“诶俊娃子,你和那个alpha小伙,”他朝纪言礼的方向努了努下巴,问我:
“你俩是一对不?”
我:“不是。”当然不是!
大哥你没看出来这位小学鸡少爷跟我不对付到都恨不得拿白眼翻我了吗,我俩没有任何是一对的可能哇!
“咦,你俩不是一对吗?”刘大哥仍不死心,他问我:“你现在单身吗?”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然后又大声问纪言礼:“小伙子,你有男女朋友吗?”
纪言礼出乎意料地竟然愿意回答,背对着我和刘大哥,甩来硬邦邦的一句“没有”。
人一上了年纪就自动开启了红娘属性,刘大哥一拍大腿,喜笑颜开:“那不正好。
俊A美O…B,正正好一对。
恋爱,谈就完了,婚,结就完了,小孩,生、领养就完了,AO虽然领养不到,但从福利院领养个beta还是挺容易的……”
我:啊?
啥?
我听到了什么震撼发言?
纪言礼好像也被震撼住了,没吭声。
“我们只是同事。”我扬声,硬生生打断刘大哥的话,一口气说:“我们是拍同一档综艺的同事拍完后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不是情侣也不会成为情侣叔船好像歪了你去看看吧。”别再说了。
为了避免刘大哥继续说出什么炸裂的话,我起身,逃到船尾。
船尾,纪言礼的脸似乎更臭了,背过身不看人,手背上青筋鼓起,泄愤似地大力拉扯着渔网,把网连同挂着的鱼重重甩向另一侧。
我刚要出声提醒他慢点,意外就发生了。未经控制力道的渔网边缘甩到了我胳膊上,沿着在海里的另一端的拉力下滑,最终勒到了我没来得及收回、也没带手套的手上。
而那时候我脑子里居然想的是,嗯,纪言礼果然没有听见刘大哥一开始的提醒。
——
八点十分。
收网收到一半,我被锋利的渔网线划破手掌,血丝丝从伤口渗出。
“迟祺!”
出乎意料的是,最先冲过来的不是工作人员,而是一直看不惯我的纪言礼,他捧住我的手,和我接触的手指竟然抖得比我还厉害。
伤口不深,但比较长,横贯整个手掌,所以看起来比较吓人。丝丝缕缕的血从细长的伤口渗出,和手上从渔网上沾到的水融合,再顺着掌心的纹路滴下,滴到纪言礼的手上。
纪言礼脸色苍白、嘴唇颤抖,几乎可以称得上手足无措。
感觉下一秒就要说出:“管家,快去叫私人医生。”类似的言论呢。
为了避免这种严肃的情况下我被逗笑,我先扭头喊了刘大哥:“叔,船上有药箱吗?”
“有有有。”刘大哥探头回答,然后吓了一跳:“咋了咋了?”
“没大事,”我笑笑,顺便拍拍纪言礼的肩宽慰他,“不小心被渔网线割伤了。”
“呀!我去给你找药箱。”刘大哥火急火燎地钻进驾驶室。
——
我确实怕疼没错,但幸运或不幸的是,我很能忍、不会让别人看出来我正承受痛苦,并且非常擅于苦中作乐。
少爷虽然之前对我态度不太好,但认错态度还是蛮诚恳的。他虽然性格锐利了点,然而本性却不坏。
“对不起。”他半跪在我身前替我上药,垂着头看不清楚表情,这句“对不起”他知道已经说过多少遍了。
我也不知道多少遍回答他:“纪少爷,我真的没大事。”
出于纪言礼是陆庭的亲侄子的原因,我对他的包容度会比对其他人的更高些,大概相当于一种“看晚辈?”的心态。老板对我多加照顾,我包容他的侄子也是应该的。
纪言礼看起来仍旧是一幅很内疚的样子,耷拉着脑袋、抿着唇,像条淋湿的大野狗。
在刘大哥再三告诉他“不严重过几天会痊愈的”之后,按在我手臂上的手倒是不抖了,却依然冰凉。
为了避免对话再次重复,我故意激他:“少爷,你要哭了吗?”
“怎么可能!”少爷炸毛,猛地抬起头。
但是他的眼尾却红红的。
啊,我心中惊讶,没敢说话了。
——
十点。
我们载着满框的鱼回到刘大哥家。
另外两组不久前也先后回来了。
看到我包着纱布的手,他们都吓了一跳。
两个alpha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表达关心。
我不得不把说了很多遍的说辞再重复一遍:“不小心被渔网线划伤了,没事,大家别担心。”
贝裕笙的手也是苍白细瘦的,皮肤很薄、隐约透出血管的脉络。他直接伸出了手,握住了我的手腕,把我的手举到眼前,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仿佛眼神能穿透纱布,直看到里面的伤口似的。
然后又踮起脚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可怜猫猫。”
我低下头,让他更容易够到。
大家都习惯了贝裕笙独特的行为模式,现在已经不感到奇怪了。
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背后频频瞅我、装作不经意转悠到我旁边的纪言礼。他的红毛扎眼,别人想装作看不到都不行。
丰荔把我拉到一边,朝着纪言礼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悄悄问:“他怎么回事?”
我回以同样迷茫的眼神:我也不知道哇。大概是因为把我手弄伤了感到愧疚吧。
至于被人跟在后面这种事,我早已熟悉了。我常常看不懂小孩的行为模式,可不妨他们偏贴着我,现在有纪言礼,以前有齐斯沅。
说齐斯沅,齐斯沅到。
他站在摄像机照不到的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隔着人群遥遥望着我。
遍彻大地的阳光下,只有他是不被照耀的。
小时候,我和齐斯沅一起看过一部恐怖电影,电影中有个怪物靠剖食人心脏为生,它威力巨大、是一整个镇子居民的噩梦,唯一的缺点是怕阳光、见光就被焚烧成灰烬。
电影结束后,人们纷纷起身离场,嘴里吐槽着怪物下线的迅速和剧情的弱智。
只有我和齐斯沅缩在角落里等人群走完——我们没钱买票,是偷偷溜进来的。电影只有零星几个人看,我们侥幸拥有了两个位置。
那是齐斯沅第一次看电影。有些心智不成熟的小孩看电影时会将自己代入角色、把虚假的电影剧情信以为真,齐斯沅就是其中一个。
只不过他把自己代入的角色不是小镇居民,而是怪物。
他抓着我的手臂,紧紧贴着我,声音细如羊羔:“祺哥,我们出电影院时会被阳光烧成灰烬吗?”
“不会的。”我说。
我比他大些,知道得更多些。
我知道我们不会被光烧成灰烬,能将我们烧成灰烬的会另有其他,会是发现我们逃票的检票员、会是暴怒的苛刻院长、会是长久的饥饿和惩罚。
……
出电影院时,光与暗只有咫尺之间的距离,踏出那一步后,阳光与热浪扑面而来,齐斯沅欣喜地发现他果然没有被烧成灰烬。
他放下遮住脸的手,转而攥住我的,扬起脸,笑容在阳光下闪光。
我也松了一口气:检票员竟然没有发现我们。回到福利院,院长正好在接待大人物、没时间管其他。
再后来就是前两年,我有钱了,又回到了那个电影院。曾经繁盛的电影院已经快倒闭了,当初的检票员还在。
我买下了电影院,找到他,向他坦白幼年时的错误。
检票员却说:“我知道你们俩。”他眯起眼,回忆着,“我很少见你俩那么好看的小孩。”
“我是故意放你俩进来的。”
我愣住了。
他狡黠一笑:“可怜又乖巧的小孩,想看个电影有什么错呢。”
又问:“和你一起来那个小孩呢?”
……
他却终于变成了见光即死的怪物。
暴露在公众视线前如同置身阳光,它们会将齐斯沅面对齐家时而戴上一层层假面后的真实面目灼伤。
齐斯沅长久地凝着我受伤的手,眼里很快盈了泪,然后又被他抬起手臂狠狠抹去,堪称恶毒的眼神剜向纪言礼的背影。
“我讨厌他。”他用口型对我说。
控制表情是演员的基本素养。我此时也确实没什么情绪波动。我平静地转开目光。
在摄像机照到那个角落之前,齐斯沅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