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吹角连营[七五]》九栩

99、“灭术焚书”之策

　　月色下，五条鬼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建在山腰上的木楼和房屋，他们身手矫健，迅速地隐入到一处耸立着一座大殿的庭院之中。

　　其中一人一见这座宏伟壮丽的大殿，脚步略有停滞，仿佛某种记忆被轻轻触动，眼中闪过一丝恍惚。但很快，他便回过神来，跟着其余四人穿过庭院，一头扎进茂密的树林之中。

　　山巅，竹楼

　　“神使，奴告退。”

　　一位年约十四五岁、身子略显单薄的少女，面向二楼的其中一间厢房，盈盈下拜，姿态恭谨而深沉。

　　直至厢房里的人首肯，少女才缓缓起身，但她并未站直身体，而是躬腰向前，一手拉住一只铜门环，轻轻合上房门，然后一瘸一拐地沿着二楼的廊道下楼。

　　她的身体似乎很不对劲，每走一步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再加上她合上房门后眉毛和嘴角瞬间都耷拉下来，显得她特别无精打采，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生气与活力的木偶。

　　而她口中的神使此刻正躺在厢房里的雕花大床上。那是一个三十七、八岁，脸型瘦长，唇上留着八字须的男人，只见男人双目紧闭，腰上只遮了一床丝绸被子，睡得正酣。

　　忽然，男人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猛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微凸，目光如鬣狗般阴沉，支起上半身，看向灰蒙蒙的格子窗。

　　倏然间，一道黑影在窗外一闪而过……

　　邓宣裸着上身，手上提着一根卷成几圈的长鞭，脚上趿拉着一双木屐，他随着心中的疑窦拐上了一条崎岖的山路，然后顺着山路走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破晓前的树林很安静，除了清风掠过树叶所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蝉鸣鸟叫声之外，就再无其他声响，就像一位即将出嫁的少女向母亲轻柔地诉说着心事。

　　邓宣漫步其间，看似闲庭信步，但他每跨出一步都带动脚边的气流，将枯叶从他即将要落脚的地方轻轻拂开，以避免发出声响。

　　他眼睛以及全身所有的感官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将走过的和即将要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以及每一颗树都扫视了一遍。

　　“邓宣。”

　　忽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畔炸了一下，他目光如电，很快就锁定了目标，一条鬼魅的身影静悄悄地站在一颗距他不远的树下。

　　他的视线刚刚才离开那颗树，他确定刚刚那颗树下没有站人，他或许是“人”，也或许不是，邓宣经不住一阵心颤，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邓宣……你过来……”鬼影不答，朝他招手。

　　“找死！”

　　邓宣暗骂一声，朗声道：“你既想当鬼，本神使就成全你。”话音未落，就见他手腕抖动，手中的长鞭如一条灵动的腹蛇向鬼影射去。

　　轰——

　　这鞭声犹如平地惊雷，惊得林中鸟雀四散飞逃，在叽叽喳喳的鸟嘶雀鸣之中，那颗参天大树轰然倒下，刚刚那一鞭显然没有打中“人”。

　　“原来阁下是轻功高手。”

　　邓宣却看得分明，鬼影在鞭子打去之前就施展轻功离开，落在相邻的一颗树下。

　　既然知道对方非鬼是人，邓宣胆气大盛，脚尖点地，施展轻功向前追去，刚至鬼影站的第二颗树下，他就听到头顶沙沙作响，他暗叫一声“不好”，抬头向上望去，只见一团黑乎乎、如幽灵般的影子头上脚下的从树上滑落，倏忽间就滑到他的头顶……

　　“上一世，明尊弃岛而逃后，我们就已经将圣岛搜罗了一遍，所以我对圣岛的地形很熟悉，也知道天人道的那些神使大致住在什么地方。”

　　展昭回忆的说：“我很顺利找到了邓萱的住处，他现在的武功差我一截，本来可以直接上门杀他，但我忌惮他的摄心术，所以我还是采用前世你的法子——诱杀邓萱。韩星河乔装成鬼，而我躲在树上，待韩星河将邓宣引到我藏身的树下，我便从树上一跃而下，杀了他。”

　　前世他也是在那片树林里杀了邓宣，不同的是前世的诱饵是黄梨。

　　两个他杀邓宣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交错，令他有些恍惚，跟着又想到“前路漫漫，尽是迷雾与未知”、“或许我们还是会死”，他心里就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不禁喟然长叹。“我又再一次在那片树林杀死了邓宣，纵然邓宣再活一次，也改变不了被我杀死的结局。”

　　“这世上真有摄心术？”

　　黄梨并没发觉展昭心境上的变化，她对刚刚听到的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词感到吃惊，仿佛整个世界于顷刻间就变得不真实起来。

　　展昭看着蹙眉的她，轻轻颔首，肯定的回答她“有”。

　　前世他们正是被摄心术搅扰得心力交瘁，幸而后来得益于她的“灭术焚书”之策，将会摄心术的人杀得差不多绝迹，方才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你在想什么？”

　　“我感觉很不可思议。”

　　“怎么说？”

　　摄心术在未来都未被证实，没想到一千年前的古代竟然真实存在，这一千年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摄心术”没能走到台前。

　　难道真的被展昭他们杀光、烧光了？

　　若有人或典籍躲过了这一次的“绞杀”呢？

　　存在必有痕迹，但是只有摄心术像是某位写小说的大神编造出来的一样。

　　她又想人的生命不过百年，人就像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茬生，又一茬茬死，在更新换代中历史必然有所遗失和被有心人篡改。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未来也有摄心术，但是作为普通人的我们没办法接触到。

　　等等……

　　展昭和白玉堂皆是重生归来，相当于系统重置，那未来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未来吗？

　　黄梨的脑海里瞬间多了“时光倒流”、“平行宇宙”、“多维时间”等念头，她脑子乱糟糟，甩了甩头，表情凝重的告诉展昭“只是感觉很多事都很不真实”。

　　展昭想了想这一系列的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有时候我也觉得这一世的事很不真实，像做梦，如果这真是一个梦的话，一定是我死前做的，哪一天我真死了，或许这一世的一切就全都消失了吧。”他的话不可谓不消极。

　　黄梨抬眼看着他，说道：“那为什么不可能前世是梦，你前世的死亡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展昭闻言不由得一怔，他认真的看着黄梨，细细咀嚼她刚才的那句话，忽然笑了出来：“‘死亡不过是梦醒了而已’，死亡不是结束，而是一场梦的清醒。生死、爱恨、贵贱、贫富、欢笑、痛苦……世间种种，不过是南柯一梦。”

　　既然同是一场梦，未知也不那么恐惧。

　　他释然了，接着刚刚未说完的话回忆说：“我和韩星河诱杀邓萱，厉青华、徐庆和李重元三人在‘乡亭小筑’伏击白莲尊者李玉柔，两边约定，任务达成就去找另一边。我们这边很顺利，于是去了乡亭小筑，没想到……”

　　展昭刚穿过密林，正欲往前，忽听得耳后风声骤紧，他犹如脑后长出眼睛，拔剑出鞘，回手就是一剑“金雁横空”，只听得铮的一声响，巨阙剑已与来袭兵刃硬“撞”在一起。

　　他拔剑、驻步、转身、横抹，一气呵成，电光火石间尽显其高深武功与应变之迅捷。

　　偷袭之人被他剑上雄浑内力一震，踉跄着连退数步。这偷袭之人身形高瘦，脸上戴着一张青面獠牙面具，身穿黑色长衫，腰间挂了一只绣着一对紫色鸳鸯的香囊，手中宝剑在月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气。

　　展昭一见到此人就想到前世他死得凄惨，暗暗叹气。

　　而冲在前方的韩星河惊觉后方有异，脚尖在地上一旋，回身的同时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偷袭之人。

　　哪曾想，当他瞧清偷袭之人手中的宝剑时，不由得瞪圆了眼睛，似不敢置信，跟着一股滚烫的热流就从他眼框里涌了出来，“大师兄，是你么？”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仿佛稍微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此刻的梦境。

　　偷袭之人身形略微凝滞了一下，跟着一阵苦笑，就见他伸手摘下了戴在脸上的面具。这人约莫二十八、九岁，五官柔和，气质不俗，此时却蹙着眉头，嘴角也紧抿着，看上去比较严肃，也为他平添了几许沧桑和忧郁之感，此人正是惊鸿剑莫惊羽。

　　他对韩星河道：“师弟，多年不见，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是，足足五年。”

　　韩星河垂下手中宝剑：“自大师兄离开师门，师父就一直留意大师兄的消息，直到有一天江湖上再没有大师兄的消息传来。师父说大师兄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纵然俗事缠身，也会有消息传回家，断不会让父母、妻儿担心，大有可能是遭遇了变故。这三年师父四处托人找你，从希望到失望，再生起希望，又再次失望，但不管失望多少次，师父都没放弃过找你。为了找你，师父头发白了不少，还病倒了好几次。”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将这三年寻找莫惊羽种种娓娓道来，每个画面都令人揪心。“还有你爹娘、你妻子，还有含儿、容儿，他们每天都在喊着要爹爹。大师兄，你跟我们回去，这次师父也来了，同来的还有三师弟，我们回铁剑门喝酒，好不好？”

　　请示的话一落音，他才想起手中还拿着宝剑，生怕大师兄误会，连忙将宝剑插回到剑鞘之中，接着右臂顺势向前一递，向大师兄作出邀请。

　　“回去？”

　　莫惊羽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突然就笑了起来，那笑声先是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摩擦着旧木头，接着越笑越大声，他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最后完全变成了嘶吼，甚至眼泪直流，分不清他是在哭还是在笑。

　　待笑声慢慢止住，他伸手抹掉眼角的眼泪，对韩星河道：“师弟，我回不去了。”